【請全城居民互相確認：你是誰。】
照世鏡的聲音並不響，卻傳進無名京每一扇門、每一口井、每一塊沒有名字的石頭裡。
街上的人開始互相詢問。
賣燈籠的老婦人拉住酒肆掌柜。
「你是誰？」
掌柜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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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
老婦人點頭。
「我確認，你是止。」
【第一份確認。】
掌柜轉身又問夥計。
「你是誰？」
夥計愣了兩息。
「止。」
【第二份確認。】
第三個人很快被推了出來。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抬起頭，茫然道：「我是誰？」
掌柜、夥計和老婦人同時回答。
「止。」
【身份生效：止。】
那婦人懷裡的孩子立刻不哭了。
她低頭看孩子，想叫出孩子的名字，卻發現腦中只剩一個字。
「止。」
孩子伸出手，摸向她的臉。
下一刻，孩子的眉心也浮出黑印。
【第二處身份同化完成。】
同樣的場景在長街各處發生。
一個賣面的人確認了三個客人。
三個客人又確認了鄰桌的老人。
老人認出巷口的貓，卻只能說出「止」。
名字像倒進水裡的墨，沿著每一次回答擴散。
謝無咎站在照世鏡下，看著一整條街的人逐漸失去自己的稱呼。
「不能再讓他們互相確認。」
寧照夜抬頭看鏡面。
「照世鏡把確認變成了命令。」
「不是命令，是誘導。」止說，「它讓人先忘記，再接受別人給出的答案。」
謝二舉起三條腿的椅子，衝著最近的人群喊：「都別回答！誰問你是誰，你就問他銀行卡密碼！」
一個白髮老人茫然地看著他。
「你是誰？」
「你先說你是誰。」謝二大聲道。
老人想了想。
「止。」
「你看，答得這麼快，肯定讓人給忽悠瘸了。人活一輩子，哪能就倆字兒？」
旁邊的婦人抬頭。
「你是誰？」
「我是謝二。」
【身份確認請求。】
老婦人、掌柜和夥計同時轉過臉。
「止。」
三道聲音落下，黑印從他們眉心延伸出來，像三根細線，直奔謝二。
謝二臉色一變。
謝無咎一把將他拉到身後。
「他們現在只能回答止。」
「那我咋辦？」
「讓他們回答事實。」
謝無咎抬起空白命書，朱線沿著書頁邊緣亮起。
「別問你是誰。」
「問你做過什麼。」
他朝賣燈籠的老婦人開口。
「你昨晚燒了幾盞白燈？」
老婦人張嘴，黑印閃爍。
「止。」
「你攤位上三十盞燈，是自己做的，還是別人送的？」
「止。」
「你兒子叫什麼？」
老婦人肩膀猛然一顫。
她臉上的黑印裂開了一條縫。
「我兒子……」
掌柜立即喝道：「止！」
老婦人的聲音被壓了回去。
謝無咎看向掌柜。
「你怕她想起來。」
「這是現行身份。」
「不，這是你們偷來的統一答案。」
掌柜抬手，指向照世鏡。
鏡面上的墨字快速改變。
【拒絕回答者，視為拒絕現行。】
【拒絕現行者，立即清除。】
老婦人的身體開始透明。
她手裡的白燈籠一盞盞熄滅，燈紙上卻仍然寫著「止」。
「說事實！」謝無咎喝道。
老婦人抬起頭，像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話。
「我兒子叫……趙小滿。」
第一盞白燈突然重新亮起。
【個人經歷恢復一項。】
謝無咎繼續問：「你為什麼賣白燈？」
「我等他回家。」
第二盞燈亮起。
「他去哪兒了？」
老婦人的眼睛裡流出黑色的淚。
「被無名京收走了。」
第三盞燈亮起。
照世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檢測到未登記親緣。】
【清除。】
老婦人胸口被一條黑線貫穿。
寧照夜擲出斷刀，刀鋒釘住黑線。
「她的經歷正在把身份撬開。」
止站到老婦人身邊，眉心黑印猛然發亮。
「我叫止。」
掌柜鬆了一口氣。
止卻抬手指向自己。
「這是我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又指向老婦人。
「她叫趙娘。」
老婦人猛地抬頭。
「我不姓趙。」
「你兒子叫趙小滿。」止說，「你可以有自己的名字。」
老婦人捂住胸口。
白燈籠上的「止」字開始脫落，露出燈紙下面被煙燻黑的兩個小字。
【趙娘。】
街面上的身份線同時一頓。
掌柜臉上的黑印劇烈收縮。
「你在破壞全城統一。」
「統一不是秩序。」止說，「把所有人叫成一個字，跟把所有人裝進一個棺材沒區別。」
唐小樓舉起銅鏡，對準長街。
鏡中每個人身上都連著黑線，黑線最終匯入照世鏡。
「看見沒？他們不是被一個名字綁住，是被回答的順序綁住。」
謝無咎看向他。
「什麼意思？」
「第一個回答的人決定第二個，第二個決定第三個，最後全城反過來證明第一個。像傳銷，但比傳銷還邪門，至少傳銷頭子不會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改了。」
「你能找到第一名回答者？」
唐小樓把鏡子轉向照世鏡背面。
鏡中出現一間狹窄的屋子。
屋裡坐著一個穿灰衣的老人，面前擺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個問題。
【你是誰？】
老人每問一次，照世鏡便把他的聲音送到一條街。
他沒有臉，只有一隻握筆的手。
謝無咎的瞳孔驟然收緊。
那隻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細長的舊疤。
「謝停雲。」
總案庫里已經死去的父親，竟在照世鏡後面繼續寫。
寧照夜看向止。
「你能停止鏡子嗎？」
止抬頭。
「我可以讓它停一息。」
「一息夠嗎？」
「夠你們找到第一問。」
謝二扛起椅子。
「那還等啥，干他。」
「你知道在哪兒嗎？」唐小樓問。
「不知道。」
「不知道你干誰？」
「先把椅子掄起來，掄到誰算誰。」
謝無咎打開命書。
空白頁上浮出一條路線。
【照世鏡背面，第三層。】
【進入條件：全城至少一人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趙娘抬起頭。
「我叫趙娘。」
她的聲音不大，卻沿著白燈籠一盞盞傳開。
遠處，一個屠夫放下刀。
「我叫周大勝。」
賣面的男人說：「我叫馬六。」
抱孩子的婦人咬牙道：「我叫許小滿。」
一個個被遺忘的名字從街上重新響起。
黑線開始斷裂。
照世鏡劇烈搖晃，鏡後灰衣老人猛地抬頭。
「不准說！」
謝無咎看見了他的臉。
不是謝停雲。
那是一張由無數人臉拼成的臉，每一張嘴都在說同一個字。
「止。」
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我先停一息。」
黑印從她眉心裂到下巴。
「你們趁這一息，去問第一句。」
照世鏡的光驟然熄滅。
整座無名京陷入絕對寂靜。
謝無咎、寧照夜、謝二和唐小樓同時沖向鏡後。
身後，止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記住。」
「第一句不是『你是誰』。」
「是『誰讓你回答』。」
黑暗中，四面牆同時亮起四面鏡子。
第一面鏡子裡，謝無咎看見一個披著舊官服的自己，正替他回答：「你是謝家的長子。」
第二面鏡子裡，寧照夜看見另一個自己，握著完整司律令，說：「你是巡使。」
第三面鏡子裡，謝二看見父親按住他的肩，溫聲說道：「你是謝承安。」
第四面鏡子裡，唐小樓看見一隻打開的行李箱，箱蓋內側寫著：「你只是被攜帶的東西。」
四面鏡子同時問：「你要相信誰？」
謝無咎沒有看鏡中的自己，抬手按住鏡面。
「先問你們，誰讓你們回答。」
鏡中四張臉齊齊轉頭。
它們身後站著同一個沒有五官的老人。
老人抬起筆，剛要落下，止在黑暗盡頭輕聲說道：
「別替自己回答。」
四面鏡子轟然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