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身份開始固化。】
暗紅文字落下以後,書房裡多出第四把椅子。
第一把屬於謝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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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把屬於寧照夜。
第三把屬於無名弟弟。
第四把椅背上寫著:
【非法歷史製造者。】
唐小樓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沒我的?」
執筆者坐在書桌後。
「你是行李。」
「到哪兒都是行李,這身份還挺穩定。」
「穩定是一種優點。」
「用在我身上不像誇人。」
謝無咎沒有坐。
那把椅子卻主動滑到他身後。
椅背碰到衣角的一刻,空白命書翻到第一頁。
【固化進度:四成。】
「第四份確認是你。」謝無咎看向執筆者。
「是。」
「你不是獨立見證者。」
「為什麼?」
「天律司的拘捕令、被剪過的畫面和你的族譜,都來自第八次修正。」
「來源相同,不代表判斷相同。」
「你先寫結果,再找人確認。」
執筆者輕輕點頭。
「所有歷史都是先有結果,再由活下來的人解釋原因。」
「這話聽著挺有道理。」唐小樓說。
寧照夜冷聲道:「所以更危險。」
執筆者將無墨之筆放在桌上。
「謝無咎,你不喜歡非法歷史這個稱呼。」
「主要是聽著像要判刑。」
「那換一個。」
第四把椅子上的字開始變化。
【未採用歷史創造者。】
【失敗人生補全者。】
【不存在之人的救命者。】
三個稱謂輪流亮起。
「稱呼不同,能力不變。」執筆者說,「你可以把不存在的歷史帶進現行。」
「然後呢?」
「讓被刪除的人回來。」
謝無咎看著她。
「像七十一名遲到者?」
「比那更徹底。」
執筆者翻開桌上的族譜。
第一頁出現李福生的名字。
紙面中,三年前的青崖驛沒有封門。李福生平安回到家,女兒做了一桌很鹹的飯,他一邊吃一邊夸好吃。
第二頁出現許小滿。
她沒有見過死亡木牌,也沒有用十一歲的手替母親簽字。母女二人在青崖鎮開了一間小布店,門口掛著紅燈。
第三頁是孫承禮。
他沒有被困青崖驛,沒有搶過司律令,更沒有死於命書自燃。
所有人都活著。
也都不記得曾經死亡。
「你能做到?」謝無咎問。
「你能。」
「我只獲得三刻臨時命格。」
「所以需要固化。」
「固化以後,我說的假話都會成真?」
「不是假話。」
「那是什麼?」
「未採用的可能。」
寧照夜走到族譜前。
「這些人活下來以後,原本經歷三年悲傷的親人怎麼辦?」
「歷史會補全。」
「怎麼補?」
「讓他們忘記死亡。」
「遲到者活籍呢?」
「不再需要。」
「青崖驛的見證呢?」
「錯誤歷史將被覆蓋。」
寧照夜一刀合上族譜。
「這不是救人。」
執筆者抬眼。
「七十一人全部存活,為什麼不是?」
「因為你要他們忘記自己怎麼活到今天。」
「死亡值得保留?」
「選擇值得。」
「痛苦也值得?」
「那不是你替他們決定的。」
執筆者沒有生氣。
她轉向謝無咎。
「你也這麼認為?」
謝無咎說:「我認為你這買賣沒把帳算全。」
「說說看。」
「李福生如果三年前沒死,他女兒這三年的生活會被重寫。」
「許小滿沒簽死亡牌,她現在那張遲到者活籍就不存在。」
「孫承禮沒進青崖驛,他也不會在車上替七十個人提交證據。」
「你救的是他們想像中過得最順的一版。」
「代價是把現在這版又送上清運車。」
執筆者說:「歷史必然有所取捨。」
「所以你不是救人。」
「你還是在選誰被採用。」
書房安靜片刻。
第四把椅子又向謝無咎靠近一寸。
【固化進度:五成。】
執筆者說:「你拒絕,是因為例子不是你。」
她抬起無墨之筆。
書房一側出現一扇門。
門上掛著謝家舊宅的牌匾。
門內傳來柴火燃燒的聲音。
紅泥爐邊,三隻凳子整整齊齊。
一個女人背對門口,正把剛出鍋的餅放進盤子。她身旁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低頭修理斷掉的木勺。
無名弟弟呼吸停住。
「母親。」
女人回頭。
她有一張與執筆者完全不同的臉。
眼角有細紋,左耳垂上有一顆小痣。她看見門外兩個兒子,沒有驚訝,只是抬手招呼。
「回來了?」
無名弟弟向前一步。
謝無咎抓住他。
「別進。」
「那是母親。」
「你確定?」
「我記得她的臉。」
「她記得你嗎?」
門內女人笑著說:「小二,過來。」
無名弟弟眼圈瞬間紅了。
那是他從未被正式寫下,卻被母親私下叫過的稱呼。
寧照夜看向執筆者。
「你從哪兒拿到這段記憶?」
「謝家族譜。」
「族譜不會記錄耳垂上的痣。」
「母親會。」
「你剛才說自己不是他們母親。」
「我擁有她留下的全部記錄。」
執筆者語氣平靜。
「區別重要嗎?」
無名弟弟還在向門內看。
「哥,她喊我小二。」
「我聽見了。」
「除了她,沒人知道。」
謝無咎也想進去。
他記不起母親的臉,卻記得那張餅邊緣總會烤焦一點。門內盤子裡最上面那張,正缺了相同的一角。
執筆者說:「接受身份,我讓這段歷史成為現行。」
「謝家從未被刪除。」
「你從未失去姓氏。」
「你的弟弟也有名字。」
「你們可以回家。」
第四把椅子滑到謝無咎腿邊。
【固化進度:六成。】
唐小樓站在門邊,小聲問:「你想進去?」
「想。」謝無咎說。
「那咋辦?」
「先查證。」
「這種時候你還查?」
「越想要,越得查。」
謝無咎打開空白命書,發動觀字。
門框上的「謝家舊宅」逐層褪色。
最下面沒有舊宅地址。
沒有建造記錄。
也沒有任何鄰里見證。
只有一句新寫的說明。
【依據謝無咎願望生成。】
無名弟弟臉色白了。
「母親也是假的?」
「臉是真的,稱呼是真的,餅也來自真的記憶。」
謝無咎看著門內女人。
「可這個今天沒發生過。」
執筆者說:「你可以讓它發生。」
「只要坐下。」
第四把椅子自行轉向謝無咎。
門內女人又喊了一聲。
「無咎。」
這是謝無咎失去姓氏以後,第一次聽見母親叫自己的全名。
他的膝蓋碰到椅邊。
【固化進度:七成。】
寧照夜握住他的手腕。
「你要進去,我不攔。」
謝無咎看向她。
「但你先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
「門裡那個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謝無咎轉向門內。
「娘。」
女人抬頭。
「你死過嗎?」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你回家就好。」
「我問你死過嗎?」
「飯要涼了。」
「你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嗎?」
女人張開嘴。
沒有聲音。
她只有謝無咎想要的記憶。
沒有屬於自己的死亡。
謝無咎從椅邊退開。
門內的舊宅開始晃動。
執筆者第一次皺眉。
「你拒絕救她?」
「我拒絕拿她的臉,替你寫一段方便的歷史。」
舊宅木門猛地關閉。
關門前,女人忽然伸出手。
這一次,她沒有按照生成記錄說話。
「無咎。」
她的聲音很輕。
「別信她。」
執筆者手中的無墨之筆,啪的一聲斷成兩截。
門後傳來女人最後一句話。
「我死過。」
謝無咎猛地抬頭。
那段非法歷史裡,出現了不屬於他願望的自主記憶。
門已經合攏,門縫下卻緩緩滲出一層黑灰。
那不是幻象常用的墨。
是紅泥爐燒塌之後,混著血留下的灰。
弟弟忽然蹲下,用手指在灰里撥出半枚燒黑的銅錢。他盯了很久,把自己一直攥著的另一半放在旁邊。
兩道斷口嚴絲合縫。
「這東西不在你的願望里。」寧照夜低聲道。
「也不在我的記憶里。」謝無咎說。
執筆者看著那枚完整的銅錢,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線。
「誰把她塞進去的?」
謝無咎沒有回答。
因為門後已經響起指甲刮過木板的聲音。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定時,一隻沾滿爐灰的手,竟從那段虛構出來的謝家舊史里硬生生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