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剛伸出門板,執筆者便抓起斷筆。
「退回去。」
半截無墨之筆重重劃下。
虛構的謝家舊宅立即向紙里塌縮,木門、紅泥爐和三隻凳子同時變薄。那隻沾灰的手被門縫夾住,五根手指卻死死扣住書房地面,指甲在青磚上劃出五道白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唐小樓抱著鏡子退開半步。
「這認親場面多少有點費娘。」
弟弟已經撲了過去。
「娘!」
「別碰門。」謝無咎一把拽住他,「門是假的,她不一定是。」
「你這話咋聽著比門還繞?」
「聽不懂就先聽話。」
「你倆可真是親兄弟。」唐小樓說,「一個著急送命,一個著急罵著他別送。」
執筆者的斷筆再次落下。
【刪除未授權內容。】
門板上的「謝家舊宅」四字迅速消失。
那隻手也淡了一層。
謝無咎翻開命書,觀字順著門縫裡的黑灰鑽了進去。
剛才還只有一句「依據謝無咎願望生成」的舊宅,此時多出了一行極細的小字。
【外殼來源:未採用歷史。】
【填充來源:第八次修正棄置層。】
【異常內容正在借殼外逃。】
謝無咎抬頭。
「她不是你塞進去的。」
執筆者沒回答。
「你只造了我想要的家。」謝無咎盯著她,「有人趁門打開,從第八次修正的棄置層爬了進來。」
「沒有棄置層。」
「那地上的灰從哪兒來?」
「生成偏差。」
「半枚銅錢呢?」
「巧合。」
唐小樓忍不住了。
「姐,你這嘴可真硬。再硬一會兒,城牆都得喊你一聲承重梁。」
執筆者看向他。
「你想先被刪除?」
「不想,我主要是怕你尷尬,幫你活躍一下。」
門縫突然收緊。
女人的指甲被掀開一片,黑血順著門板流下。弟弟眼睛紅了,猛地抱住那條手臂。
「哥,想辦法!」
「正在想。」
「再想就只剩只手了!」
「剩手也比咱倆一塊被夾進去強。」
謝無咎嘴上回答,眼睛卻始終盯著命書。
書頁上,臨時命格仍在發亮。
【非法歷史製造者。】
【你所描述的不存在歷史,將獲得短暫現行資格。】
【剩餘時間:一刻。】
執筆者也看到了。
「你敢用它,她就會成為你製造的假人。」
「不對。」謝無咎說,「我不製造她。」
「那你製造什麼?」
「一條讓死人開口的規矩。」
執筆者臉色微變。
謝無咎按住命書,在空白處寫下一句話。
【死者若能提交死亡證據,可暫時恢復見證資格。】
硃批沒有落下。
這不是對舊規則的勘誤,也沒有原始條文可以復原。
它是一條從未存在過的歷史。
第四把椅子猛地撞上謝無咎的腿彎。
他被迫坐下。
【身份固化進度:八成。】
書房上方響起沉悶雷聲。
無名京在判斷這句話能否成為現行。
【需要三份獨立確認。】
謝無咎看向門邊。
「確認她帶回了死亡證據,不要確認她是誰。」
弟弟第一個開口。
「我確認。銅錢是她帶出來的,斷口與我這一半相合。」
【第一份確認成立。】
寧照夜捻起一小撮黑灰。
完整司律令貼近灰燼,令面立刻浮出一段燒毀記錄。
【死因殘留:焚燒。】
【時間:第八次修正首日。】
「我確認。」寧照夜說,「灰中留有獨立於謝無咎願望的死亡記錄。」
【第二份確認成立。】
唐小樓四處看了看。
「我拿啥確認?」
「鏡子。」謝無咎說。
「鏡子只能照現在。」
「所以才讓你照。」
唐小樓將燒黑的銅鏡對準門縫。
鏡中沒有謝家舊宅。
只有一片倒懸在無名京地下的漆黑城區。數不清的人影被壓在一頁頁廢紙之間,嘴巴張開,卻沒有任何聲音。
女人的半邊身體正從廢紙堆里擠出。
她身後,還有成千上萬隻手。
唐小樓頭皮發麻。
「我確認。門後不是老謝想出來的家,是一座埋人的城。」
【第三份確認成立。】
【臨時規則獲得現行資格。】
【有效期:十息。】
門板轟然炸開。
那隻手先撐住地面,緊接著是肩膀、頭顱和被火燒穿的半邊身體。女人從虛假舊史中跌進書房,身後拖出一長串黑灰。
弟弟想抱她,卻被謝無咎擋住。
「先別認。」
「她都出來了!」
「三個人確認她是母親,她就會立刻獲得母親的身份。」謝無咎壓低聲音,「可我們還不知道爬出來的是誰。」
女人趴在地上喘息。
燒傷正在她臉上蔓延。剛才門內那張溫和完整的臉,此刻只剩左半邊還能辨認,耳垂上的小痣卻依然清晰。
她抬頭看向兩個兒子。
「長高了。」
弟弟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謝無咎沒動。
「證明你認識我。」
女人笑了一下。
「你七歲偷吃祭祖的糖,被你爹追了兩條街。回家怕挨打,把鍋扣在小二頭上。」
弟弟哭聲停了。
他轉頭看謝無咎。
「這事你咋沒說過?」
「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就算沒幹過?」
「現在是算帳的時候嗎?」
「我白挨那頓打了!」
唐小樓在旁邊勸道:「兄弟,大難當前,舊帳先攢著。等活下來,你連本帶利罵他。」
女人看著他們,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笑意。
「還是小時候那樣。」
謝無咎蹲到她面前。
「你說別信她,指誰?」
女人看向書桌後的執筆者。
「她。」
「因為她殺了你?」
「她沒有殺人。」
執筆者冷聲道:「你只剩六息。」
女人沒有理她。
「她甚至沒有手。」
眾人同時看向執筆者握筆的右手。
那隻手膚色蒼白,五指完整,斷筆仍夾在指間。
女人卻說:「問她疼不疼。」
謝無咎看向執筆者。
「斷筆扎進掌心了。」
半截筆鋒已經刺穿執筆者的手掌,鮮血一滴未流。
執筆者低頭,像是直到此刻才發現傷口。
「無關緊要。」
「不是無關緊要。」女人說,「是你根本感覺不到。」
第五息。
她身上的黑灰開始脫落。
「每次修正都會製造一個執筆者。」
「他們用同一張臉,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以為自己作出了選擇。」
「修正結束,他們也會被扔進下面。」
唐小樓看了一眼鏡中那座倒懸的黑城。
「下面有幾個她?」
「七個。」
書房忽然安靜。
第八次修正。
七名被棄置的執筆者。
而眼前這一名,正是第八個。
執筆者的臉終於失去平靜。
「不可能。」
女人看著她。
「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執筆者張開嘴。
沒有聲音。
她的反應與門內那個虛構母親一模一樣。
第四息。
女人抓住謝無咎的手,將沾血的半枚銅錢壓進他掌心。
「別跟她走。」
「真正寫修正的人不在這裡。」
「在哪兒?」
「天律司總案庫下面。」
第三息。
書房外驟然傳來整齊腳步。
數十道聲音同時宣讀。
「天律司追緝非法歷史製造者。」
「銷毀違規死者證言。」
寧照夜橫刀擋住書房門。
「他們來得太快。」
「因為這裡就是入口。」女人說。
第二息。
她的身體已經散去大半,只剩握住謝無咎的手仍有溫度。
謝無咎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第八次修正為什麼先刪謝家?」
女人望著他,目光悲傷,卻沒有躲閃。
「因為只有謝家人的見證,能證明真正的執筆者是誰。」
第一息。
「是誰?」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化作黑灰之前,謝無咎聽見了答案。
「你爹。」
銅錢在他掌心裂開。
內側露出一行被火燒過,卻沒有燒盡的小字。
【第八次修正原始署名:謝停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