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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他說我是他哥

  「【謝。】」

  這個字從空白命書背面滲出以後,無臉人的五官終於穩定下來。

  眉眼、鼻樑、下頜,都像從一張被撕碎的舊畫像上重新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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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起來比謝無咎年輕幾歲。

  衣服很舊,袖口縫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右手腕上有一道被火燎過的淺痕。

  謝無咎看著那道疤,心裡忽然一空。

  他記得這道疤。

  不是記得見過。

  是記得自己曾經替它敷過藥。

  「你是誰?」謝無咎問。

  年輕人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那你喊我哥?」

  「我只記得這個。」

  「你還有別的記憶嗎?」

  年輕人抬手按住眉心。

  「一口紅泥爐。」

  「爐邊有三個凳子。」

  「母親坐中間,左邊是你,右邊是我。」

  謝無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有這段記憶。

  但他說到「右邊」時,謝無咎腦中忽然閃過一塊被火烤裂的地磚。

  磚縫裡藏著半枚銅錢。

  那是他小時候偷拿的,被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孩子搶走。

  「銅錢最後在誰手裡?」寧照夜問。

  年輕人看向她。

  「我。」

  謝無咎脫口而出:「你說謊。」

  年輕人愣住。

  「銅錢在我手裡。」

  「你剛才說在你手裡。」

  「我說的是後來。」謝無咎捂住額頭,「你把銅錢塞進灶縫,怕我告訴父親。」

  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

  「你記起來了?」

  「只記起來你挺能藏東西。」

  唐小樓在後面說:「這就叫親兄弟,小時候藏錢,長大以後藏姓。」

  寧照夜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少說兩句。」

  「我已經少說了。以前我能說一籮筐。」

  無名京的第三盞燈亮起。

  牆面浮出新的記錄。

  【稱謂記錄:二次。】

  灰衣人看向年輕人。

  「他被記住兩次了。」

  「第一次是我問他是誰。」謝無咎說。

  「第二次是他喊你哥。」

  「第三次會怎樣?」寧照夜問。

  灰衣人說:「城會徵收他與這個稱謂有關的歷史。」

  「徵收以後,他會忘記我?」

  「也可能城替他記住你。」

  「什麼意思?」

  「他留下自己的歷史,你失去與他有關的歷史。」

  謝無咎看向年輕人。

  「別說話。」

  年輕人點頭。

  城門外,一枚銀色拘捕印穿過門縫。

  它沒有進入無名京,只把一張公文釘在牆上。

  【謝氏餘孽已確認。】

  【與勘誤人存在直系血緣關係。】

  【臨時命名:謝家次子。】

  牆上「謝家次子」五個字剛出現,年輕人的身體便開始透明。

  他手腕上的火疤逐漸變淡,紅泥爐、三個凳子和那枚銅錢也從眾人眼前退去。

  「天律司在替他取名。」寧照夜說。

  「無名京不允許外來命名。」灰衣人抬手按住牆面。

  可他的手掌穿過銀色公文,無法撕掉那五個字。

  「命名證據不足。」謝無咎說。

  「血緣記錄由天律司核驗。」公文回應。

  「核驗原件呢?」

  「不需要原件。」

  「那你們核驗的是啥?」

  「相似命紋、共同記憶、命書關聯。」

  「這三樣只能證明我們有關。」謝無咎抬起空白命書,「不能證明他應該被叫成什麼。」

  公文沒有回答。

  「你們不是最講證據嗎?」唐小樓把鏡子橫過來,「現在咋成了看著像就算?」

  銀色印記開始收緊。

  年輕人的五官再次模糊。

  他抓住謝無咎的袖口。

  「哥,別讓他們寫。」

  這是第三次。

  無名京所有燈同時亮起。

  【稱謂記錄:三次。】

  【開始徵收。】

  一條白線從年輕人眉心向外延伸,穿過他的眼睛、嘴角和手腕火疤。

  謝無咎看見紅泥爐在白線另一端逐漸消失。

  「你不能喊我。」

  「我不喊你,就沒人知道我在找誰。」

  「你先閉嘴。」

  「我怕閉了以後,就忘了。」

  寧照夜抬刀斬向白線。

  刀鋒砍斷一截,白線卻從牆上的「謝家次子」重新長出。

  「不能靠砍。」

  「那怎麼弄?」

  謝無咎翻開命書。

  「復原。」

  第二頁朱光亮起。

  被天律司覆蓋的公文原文,在十息里重新生效。

  謝無咎將手按在銀色印記上。

  【原始命名申請:謝家次子。】

  【申請依據:血緣相似、共同記憶、命書關聯。】

  【缺失:出生記錄、原始族譜、本人確認。】

  原文只恢復了十息。

  可十息足夠讓灰衣人看見缺失項。

  「命名證據不完整。」

  灰衣人將手掌按進牆面。

  無名京的石磚向內凹陷,銀色公文開始鬆動。

  城外巡使立即打出第二枚拘捕印。

  【無名京不得妨礙天律執行。】

  灰衣人說:「天律執行不得替無名者取名。」

  「他是謝家次子。」

  「這是你們的稱謂,不是他的姓名。」

  白線停在年輕人眉心前。

  復原還剩三息。

  謝無咎問:「你自己想叫什麼?」

  年輕人搖頭。

  「我沒有名字。」

  「那你願意被叫謝家次子?」

  「不願意。」

  「為什麼?」

  「那是他們為了找到你,給我套的繩子。」

  謝無咎盯著他的臉。

  「你記得謝家?」

  「記得一間沒有窗的屋。」

  「屋裡有族譜。」

  「你把自己的那一頁撕下來,塞進我衣服里。」

  「為什麼?」

  「你說,姓留在紙上,人就會被紙帶走。」

  謝無咎腦中那團沒有稱呼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見一個更小的自己站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張紙,紙上只剩半個「謝」字。

  父親在門外喊他們的名字。

  謝無咎把紙塞給弟弟,按住他的嘴。

  「別答應。」

  「為什麼?」

  「答應了,就得回去。」

  記憶到這裡突然斷開。

  年輕人伸手接住他搖晃的肩膀。

  「你想起來了嗎?」

  「一點。」

  「夠不夠證明?」

  「證明你跟我有關。」謝無咎說,「還不夠證明你該叫什麼。」

  「那就不叫。」

  無名京長街兩側,原本假裝沒有聽見的居民逐漸圍了過來。

  賣苦根的老人把藥簍放下。

  烙三張的婦人將爐火壓低。

  拄黑杖的巡街者站在沒有門的宅子前。

  他們沒有喊年輕人的名字。

  只是一個接一個走到牆邊,把手掌按在被削掉的姓氏上。

  城牆上的銀色公文開始搖晃。

  「你們也要妨礙天律執行?」城外傳來巡使聲音。

  賣苦根的老人說:「我們只是不替你叫他。」

  烙三張的婦人說:「你寫的不是他的名字。」

  拄黑杖的巡街者說:「那是你們找人的記號。」

  三句話沒有一個稱謂,卻讓無名京的三條城規同時亮起。

  城內不得替他人取名。

  不得連續呼喚同一稱謂。

  被記錄三次者,必須留下相應歷史。

  他們沒有替年輕人命名,也沒有把歷史交出去。

  這一次,城選擇站在無名者一邊。

  灰衣人看著謝無咎。

  「你帶來的第二名,正在改變城規的執行方向。」

  「他不是我帶來的。」

  「他跟著你。」

  「跟著不代表歸我。」

  「那你要怎麼稱呼他?」

  謝無咎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搖頭。

  「不必現在決定。」

  「聽見沒?」謝無咎對灰衣人說,「當事人都沒急,你們急啥?」

  唐小樓在旁邊點頭。

  「這就叫本人未簽字,親屬不能代辦。」

  第二息。

  謝無咎把空白命書翻到第一頁。

  【李福生。】

  「名字不是給別人證明你是誰的。」他說,「至少不該由別人先寫。」

  第一息。

  白線從年輕人身上退回牆面。

  銀色公文上的五個字一筆一筆變淡。

  最後一息。

  【命名申請:證據不足。】

  【外來稱謂:暫不採納。】

  「他還沒有自己的名字。」灰衣人說。

  「那就先沒有。」謝無咎合上命書,「總比被你們隨便寫一個強。」

  年輕人看著他。

  「哥。」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說第二句。

  稱謂記錄停在三次。

  沒有第四次徵收。

  無名京的燈光重新恢復正常。

  城門外,天律司的拘捕公文被一陣沒有來源的風吹走。

  灰衣人把空鞋推到年輕人腳邊。

  鞋子自動套上。

  【第二名抵達者,確認。】

  【姓名:未定。】

  【與第一名關係:兄弟。】

  謝無咎盯著最後兩個字。

  他想起紅泥爐,三個凳子,半枚銅錢。

  還想起自己曾經把一個小孩護在身後,對父親說:「他不是偷,是我給他的。」

  「我以前叫過你什麼?」謝無咎問。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空白車票。

  「你沒有叫過我。」

  「不可能。」

  「你說,等我長大,自己決定。」

  「決定什麼?」

  年輕人抬起眼睛。

  「決定要不要回謝家。」

  無名京最深處,一扇從未出現過的門緩慢打開。

  門內傳來族譜翻頁的聲音。

  黑票上的「謝家人」三個字,開始向下滲出一條新的墨線。

  【第三名抵達者,來自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