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這個字從空白命書背面滲出以後,無臉人的五官終於穩定下來。
眉眼、鼻樑、下頜,都像從一張被撕碎的舊畫像上重新拼回去。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看起來比謝無咎年輕幾歲。
衣服很舊,袖口縫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右手腕上有一道被火燎過的淺痕。
謝無咎看著那道疤,心裡忽然一空。
他記得這道疤。
不是記得見過。
是記得自己曾經替它敷過藥。
「你是誰?」謝無咎問。
年輕人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那你喊我哥?」
「我只記得這個。」
「你還有別的記憶嗎?」
年輕人抬手按住眉心。
「一口紅泥爐。」
「爐邊有三個凳子。」
「母親坐中間,左邊是你,右邊是我。」
謝無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沒有這段記憶。
但他說到「右邊」時,謝無咎腦中忽然閃過一塊被火烤裂的地磚。
磚縫裡藏著半枚銅錢。
那是他小時候偷拿的,被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孩子搶走。
「銅錢最後在誰手裡?」寧照夜問。
年輕人看向她。
「我。」
謝無咎脫口而出:「你說謊。」
年輕人愣住。
「銅錢在我手裡。」
「你剛才說在你手裡。」
「我說的是後來。」謝無咎捂住額頭,「你把銅錢塞進灶縫,怕我告訴父親。」
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
「你記起來了?」
「只記起來你挺能藏東西。」
唐小樓在後面說:「這就叫親兄弟,小時候藏錢,長大以後藏姓。」
寧照夜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少說兩句。」
「我已經少說了。以前我能說一籮筐。」
無名京的第三盞燈亮起。
牆面浮出新的記錄。
【稱謂記錄:二次。】
灰衣人看向年輕人。
「他被記住兩次了。」
「第一次是我問他是誰。」謝無咎說。
「第二次是他喊你哥。」
「第三次會怎樣?」寧照夜問。
灰衣人說:「城會徵收他與這個稱謂有關的歷史。」
「徵收以後,他會忘記我?」
「也可能城替他記住你。」
「什麼意思?」
「他留下自己的歷史,你失去與他有關的歷史。」
謝無咎看向年輕人。
「別說話。」
年輕人點頭。
城門外,一枚銀色拘捕印穿過門縫。
它沒有進入無名京,只把一張公文釘在牆上。
【謝氏餘孽已確認。】
【與勘誤人存在直系血緣關係。】
【臨時命名:謝家次子。】
牆上「謝家次子」五個字剛出現,年輕人的身體便開始透明。
他手腕上的火疤逐漸變淡,紅泥爐、三個凳子和那枚銅錢也從眾人眼前退去。
「天律司在替他取名。」寧照夜說。
「無名京不允許外來命名。」灰衣人抬手按住牆面。
可他的手掌穿過銀色公文,無法撕掉那五個字。
「命名證據不足。」謝無咎說。
「血緣記錄由天律司核驗。」公文回應。
「核驗原件呢?」
「不需要原件。」
「那你們核驗的是啥?」
「相似命紋、共同記憶、命書關聯。」
「這三樣只能證明我們有關。」謝無咎抬起空白命書,「不能證明他應該被叫成什麼。」
公文沒有回答。
「你們不是最講證據嗎?」唐小樓把鏡子橫過來,「現在咋成了看著像就算?」
銀色印記開始收緊。
年輕人的五官再次模糊。
他抓住謝無咎的袖口。
「哥,別讓他們寫。」
這是第三次。
無名京所有燈同時亮起。
【稱謂記錄:三次。】
【開始徵收。】
一條白線從年輕人眉心向外延伸,穿過他的眼睛、嘴角和手腕火疤。
謝無咎看見紅泥爐在白線另一端逐漸消失。
「你不能喊我。」
「我不喊你,就沒人知道我在找誰。」
「你先閉嘴。」
「我怕閉了以後,就忘了。」
寧照夜抬刀斬向白線。
刀鋒砍斷一截,白線卻從牆上的「謝家次子」重新長出。
「不能靠砍。」
「那怎麼弄?」
謝無咎翻開命書。
「復原。」
第二頁朱光亮起。
被天律司覆蓋的公文原文,在十息里重新生效。
謝無咎將手按在銀色印記上。
【原始命名申請:謝家次子。】
【申請依據:血緣相似、共同記憶、命書關聯。】
【缺失:出生記錄、原始族譜、本人確認。】
原文只恢復了十息。
可十息足夠讓灰衣人看見缺失項。
「命名證據不完整。」
灰衣人將手掌按進牆面。
無名京的石磚向內凹陷,銀色公文開始鬆動。
城外巡使立即打出第二枚拘捕印。
【無名京不得妨礙天律執行。】
灰衣人說:「天律執行不得替無名者取名。」
「他是謝家次子。」
「這是你們的稱謂,不是他的姓名。」
白線停在年輕人眉心前。
復原還剩三息。
謝無咎問:「你自己想叫什麼?」
年輕人搖頭。
「我沒有名字。」
「那你願意被叫謝家次子?」
「不願意。」
「為什麼?」
「那是他們為了找到你,給我套的繩子。」
謝無咎盯著他的臉。
「你記得謝家?」
「記得一間沒有窗的屋。」
「屋裡有族譜。」
「你把自己的那一頁撕下來,塞進我衣服里。」
「為什麼?」
「你說,姓留在紙上,人就會被紙帶走。」
謝無咎腦中那團沒有稱呼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見一個更小的自己站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張紙,紙上只剩半個「謝」字。
父親在門外喊他們的名字。
謝無咎把紙塞給弟弟,按住他的嘴。
「別答應。」
「為什麼?」
「答應了,就得回去。」
記憶到這裡突然斷開。
年輕人伸手接住他搖晃的肩膀。
「你想起來了嗎?」
「一點。」
「夠不夠證明?」
「證明你跟我有關。」謝無咎說,「還不夠證明你該叫什麼。」
「那就不叫。」
無名京長街兩側,原本假裝沒有聽見的居民逐漸圍了過來。
賣苦根的老人把藥簍放下。
烙三張的婦人將爐火壓低。
拄黑杖的巡街者站在沒有門的宅子前。
他們沒有喊年輕人的名字。
只是一個接一個走到牆邊,把手掌按在被削掉的姓氏上。
城牆上的銀色公文開始搖晃。
「你們也要妨礙天律執行?」城外傳來巡使聲音。
賣苦根的老人說:「我們只是不替你叫他。」
烙三張的婦人說:「你寫的不是他的名字。」
拄黑杖的巡街者說:「那是你們找人的記號。」
三句話沒有一個稱謂,卻讓無名京的三條城規同時亮起。
城內不得替他人取名。
不得連續呼喚同一稱謂。
被記錄三次者,必須留下相應歷史。
他們沒有替年輕人命名,也沒有把歷史交出去。
這一次,城選擇站在無名者一邊。
灰衣人看著謝無咎。
「你帶來的第二名,正在改變城規的執行方向。」
「他不是我帶來的。」
「他跟著你。」
「跟著不代表歸我。」
「那你要怎麼稱呼他?」
謝無咎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搖頭。
「不必現在決定。」
「聽見沒?」謝無咎對灰衣人說,「當事人都沒急,你們急啥?」
唐小樓在旁邊點頭。
「這就叫本人未簽字,親屬不能代辦。」
第二息。
謝無咎把空白命書翻到第一頁。
【李福生。】
「名字不是給別人證明你是誰的。」他說,「至少不該由別人先寫。」
第一息。
白線從年輕人身上退回牆面。
銀色公文上的五個字一筆一筆變淡。
最後一息。
【命名申請:證據不足。】
【外來稱謂:暫不採納。】
「他還沒有自己的名字。」灰衣人說。
「那就先沒有。」謝無咎合上命書,「總比被你們隨便寫一個強。」
年輕人看著他。
「哥。」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說第二句。
稱謂記錄停在三次。
沒有第四次徵收。
無名京的燈光重新恢復正常。
城門外,天律司的拘捕公文被一陣沒有來源的風吹走。
灰衣人把空鞋推到年輕人腳邊。
鞋子自動套上。
【第二名抵達者,確認。】
【姓名:未定。】
【與第一名關係:兄弟。】
謝無咎盯著最後兩個字。
他想起紅泥爐,三個凳子,半枚銅錢。
還想起自己曾經把一個小孩護在身後,對父親說:「他不是偷,是我給他的。」
「我以前叫過你什麼?」謝無咎問。
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空白車票。
「你沒有叫過我。」
「不可能。」
「你說,等我長大,自己決定。」
「決定什麼?」
年輕人抬起眼睛。
「決定要不要回謝家。」
無名京最深處,一扇從未出現過的門緩慢打開。
門內傳來族譜翻頁的聲音。
黑票上的「謝家人」三個字,開始向下滲出一條新的墨線。
【第三名抵達者,來自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