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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城裡沒有第二個人

  影子腳邊那雙沒有主人的鞋,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落地,沒有聲音。

  謝無咎低頭看著它。

  「它在等誰?」

  灰衣人說:「第二名。」

  「第二名抵達者?」寧照夜問。

  「第二個被城記住的人。」

  「第一個是誰?」

  灰衣人看向黑票。

  【第八次修正,第一名抵達者: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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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我。」謝無咎說。

  「你被城記住以後,會發生什麼?」

  「城開始尋找第二名。」

  「找到以後呢?」

  灰衣人沒有回答。

  他臉上的五官正在變薄,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畫像。

  「無名京沒有第二個人。」

  唐小樓看向長街兩側。

  「這不挺熱鬧嗎?街上少說也有幾百號。」

  「他們都是交過歷史的人。」

  「交了就不算人?」

  「算城的一部分。」

  謝無咎看向那些居民。

  賣苦根的老人、烙三張的婦人、拄黑杖的巡街者。他們彼此認識,卻不以名字相稱;他們有記憶、有習慣、有手上的傷口,卻像被城收走了證明自己是某個人的最後一頁。

  「那第二名不是居民。」寧照夜說。

  「是剛剛抵達的人。」

  灰衣人點頭。

  「城外還有人。」

  「天律司。」唐小樓說。

  城門外,幾匹命書黑馬的影子正貼著門縫蠕動。天律司巡使沒有進城,拘捕印卻一枚接一枚貼在門上。

  每一枚印記落下,城門橫線便亮一截。

  【申請進入:天律司。】

  【申請理由:拘捕非法歷史製造者。】

  灰衣人看著門縫。

  「他們不算第二名。」

  「為什麼?」

  「他們帶著完整官籍。」

  「有姓有名,進不了城。」

  「可他們正在申請。」

  「申請不是抵達。」

  唐小樓拍了拍胸口。

  「聽見沒?這地方連執法都得先過門檻。」

  寧照夜瞥了他一眼。

  「你剛才把巡使印交出去了。」

  「我交的是腰牌,不是脾氣。」

  空鞋再次向前。

  它們沿著長街走向那座沒有門的宅子。

  宅子外牆刻滿了被刮掉的姓氏。

  謝無咎在最底下看見一道熟悉的缺口。

  不是「謝」字。

  是一個姓氏剛寫到第一筆,就被人用刀橫著削掉。

  「你認識?」寧照夜問。

  「不認識。」

  「你看它的眼神不像不認識。」

  「我只是覺得它削得挺不講究。」

  唐小樓蹲下來摸了一下牆。

  「這牆上的姓,都是誰的?」

  灰衣人說:「無名京建城以前,所有被徵收者的。」

  「那為啥不留名?」

  「留下名,就會重新成為某段歷史的人。」

  「成為歷史不好嗎?」

  「有些歷史正在被清運。」

  黑色驛車在城外發出低沉的汽笛。

  整座無名京的屋檐同時震動。

  空鞋停在沒有門的宅子前。

  牆上忽然出現一塊白色門牌。

  【第二名正在屋內。】

  謝無咎伸手觸碰門牌。

  門牌立刻向內凹陷,變成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眼睛看著他,聲音卻從宅子深處傳來。

  「別進來。」

  寧照夜拔刀。

  「誰在裡面?」

  「不知道。」

  唐小樓說:「這回答挺符合城市特色。」

  聲音又說:「你們不能替我取名。」

  「我們沒打算。」謝無咎說。

  「你們一進來,就會想知道我是誰。」

  「知道和取名是兩回事。」

  「在無名京不是。」

  沒有門的牆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露出一間昏暗的屋子。

  屋裡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灰白衣服,手邊放著一摞被刮掉姓氏的紙。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條很淺的橫線。

  空鞋走到他腳邊,自行停下。

  那人低頭看鞋。

  「你們把它帶來了。」

  「它自己跟來的。」謝無咎說。

  「它只跟著第一名。」

  「那你是第二名?」

  屋裡的人沒有回答。

  寧照夜向前一步。

  「城規第三條,被記錄三次者必須留下相應歷史。你已經被記錄幾次?」

  「兩次。」

  「還差一次。」

  「所以我不想讓你們進來。」

  唐小樓環顧屋子。

  「你這地方連張凳子都沒有,進來幹啥?」

  「看見我,就算一次。」

  「那我閉眼。」

  「聽見我,也算一次。」

  唐小樓立刻捂住耳朵。

  屍體那半邊卻沒有捂。

  屋裡的人看向屍體。

  「他已經聽見了。」

  唐小樓把屍體的耳朵也捂住。

  「現在呢?」

  「晚了。」

  謝無咎沒有進屋。

  他站在門縫外,問:「你為什麼怕第三次記錄?」

  「第三次以後,城會要求我留下歷史。」

  「留下什麼?」

  「我最想忘掉的。」

  屋裡的人伸手摸向一摞紙。

  紙上所有姓氏都被刮掉,只剩出生地、親屬和一件件無法歸類的事。

  「我曾經有一個家。」

  「後來他們把我的姓從族譜上劃掉。」

  「我想回去問為什麼,城告訴我,只要交出那段記憶,就能不再疼。」

  寧照夜問:「你交了嗎?」

  「交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留在牆上。」

  謝無咎看向外牆那道被削掉的第一筆。

  「那是你的姓?」

  屋裡的人沒有回答。

  可無名京所有燈同時亮了一盞。

  【稱謂記錄:一次。】

  灰衣人轉頭。

  「不要繼續問。」

  「我只是問是不是。」

  「無名京不承認『只是』。」

  門縫裡的無臉人忽然抬頭。

  他的橫線裂開了一點,像是勉強形成嘴。

  「你呢?」

  他對謝無咎說。

  「你把姓交給誰了?」

  謝無咎沒有回答。

  「你忘了。」

  「我只忘了一層。」

  「姓氏不是一層。」

  屋裡的人站起來,空鞋隨之向後退了一步。

  「它是一扇門。」

  「門裡站著你的祖先、你的家和所有喊過你全名的人。」

  「你現在站在門外,卻不記得門的鑰匙。」

  唐小樓壓低聲音。

  「他說得有點嚇人。」

  「你可以不聽。」

  「我這半件耳朵已經聽全了。」

  無臉人伸手指向謝無咎的空白命書。

  「你不是第八次修正的第一名。」

  「那我是什麼?」

  「第一扇被打開的門。」

  城門外的天律司拘捕印突然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張銀色公文穿過門縫,貼到沒有門的宅子外牆。

  【發現謝無咎關聯個體。】

  【依據血緣相似度,臨時命名:謝氏餘孽。】

  無臉人身體猛地一顫。

  牆上第三次記錄開始落筆。

  【謝氏餘孽。】

  只要四個字寫完,無名京便會按照天律司給出的稱謂徵收他的歷史。

  寧照夜一刀斬向公文。

  刀鋒穿過銀紙,紙上的字卻沿牆面繼續蔓延。

  「外來命名也算?」

  灰衣人說:「只要被城聽見,就算。」

  「那這城耳朵挺欠。」唐小樓抓起紙簍,把裡面被徵收的白紙全部倒在牆上,「聽啥信啥,咋沒讓人騙走?」

  「已經被騙過。」

  「看出來了。」

  謝無咎將黑票按到「謝氏餘孽」四個字上。

  「我不認識他。」

  「血緣記錄成立。」城外公文回答。

  「相似不等於血緣。」

  「天律司已核驗。」

  「核驗原件呢?」

  公文沉默一息。

  「沒有原件,你替誰取名?」

  黑票上的「第一名抵達者」壓住銀字。寧照夜的刀背同時砸碎公文印章,唐小樓則用鏡子把那四個字反照回城外。

  【命名證據不足。】

  牆上的第三次記錄停在最後一筆。

  無臉人抬頭看向謝無咎。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他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就先給你定了罪。」

  「如果我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呢?」

  「那也得先把證據拿來。」

  無臉人臉上那條橫線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忘了很久以後,第一次想起該怎麼笑。

  下一刻,整座無名京的牆面同時浮出一行字。

  【第二名抵達者,正在生成。】

  空鞋向前一步,套在了無臉人的腳上。

  無臉人低頭看著鞋,身體開始變得清晰。

  他的臉上先出現眉毛,再出現眼睛。

  謝無咎看見了一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眼睛。

  無臉人抬頭,喊出了一個不該在無名京出現的稱呼。

  「哥。」

  謝無咎的空白命書驟然翻頁。

  被擦掉的姓氏,從第一頁背面滲出一筆。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