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腳邊那雙沒有主人的鞋,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落地,沒有聲音。
謝無咎低頭看著它。
「它在等誰?」
灰衣人說:「第二名。」
「第二名抵達者?」寧照夜問。
「第二個被城記住的人。」
「第一個是誰?」
灰衣人看向黑票。
【第八次修正,第一名抵達者:無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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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謝無咎說。
「你被城記住以後,會發生什麼?」
「城開始尋找第二名。」
「找到以後呢?」
灰衣人沒有回答。
他臉上的五官正在變薄,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畫像。
「無名京沒有第二個人。」
唐小樓看向長街兩側。
「這不挺熱鬧嗎?街上少說也有幾百號。」
「他們都是交過歷史的人。」
「交了就不算人?」
「算城的一部分。」
謝無咎看向那些居民。
賣苦根的老人、烙三張的婦人、拄黑杖的巡街者。他們彼此認識,卻不以名字相稱;他們有記憶、有習慣、有手上的傷口,卻像被城收走了證明自己是某個人的最後一頁。
「那第二名不是居民。」寧照夜說。
「是剛剛抵達的人。」
灰衣人點頭。
「城外還有人。」
「天律司。」唐小樓說。
城門外,幾匹命書黑馬的影子正貼著門縫蠕動。天律司巡使沒有進城,拘捕印卻一枚接一枚貼在門上。
每一枚印記落下,城門橫線便亮一截。
【申請進入:天律司。】
【申請理由:拘捕非法歷史製造者。】
灰衣人看著門縫。
「他們不算第二名。」
「為什麼?」
「他們帶著完整官籍。」
「有姓有名,進不了城。」
「可他們正在申請。」
「申請不是抵達。」
唐小樓拍了拍胸口。
「聽見沒?這地方連執法都得先過門檻。」
寧照夜瞥了他一眼。
「你剛才把巡使印交出去了。」
「我交的是腰牌,不是脾氣。」
空鞋再次向前。
它們沿著長街走向那座沒有門的宅子。
宅子外牆刻滿了被刮掉的姓氏。
謝無咎在最底下看見一道熟悉的缺口。
不是「謝」字。
是一個姓氏剛寫到第一筆,就被人用刀橫著削掉。
「你認識?」寧照夜問。
「不認識。」
「你看它的眼神不像不認識。」
「我只是覺得它削得挺不講究。」
唐小樓蹲下來摸了一下牆。
「這牆上的姓,都是誰的?」
灰衣人說:「無名京建城以前,所有被徵收者的。」
「那為啥不留名?」
「留下名,就會重新成為某段歷史的人。」
「成為歷史不好嗎?」
「有些歷史正在被清運。」
黑色驛車在城外發出低沉的汽笛。
整座無名京的屋檐同時震動。
空鞋停在沒有門的宅子前。
牆上忽然出現一塊白色門牌。
【第二名正在屋內。】
謝無咎伸手觸碰門牌。
門牌立刻向內凹陷,變成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眼睛看著他,聲音卻從宅子深處傳來。
「別進來。」
寧照夜拔刀。
「誰在裡面?」
「不知道。」
唐小樓說:「這回答挺符合城市特色。」
聲音又說:「你們不能替我取名。」
「我們沒打算。」謝無咎說。
「你們一進來,就會想知道我是誰。」
「知道和取名是兩回事。」
「在無名京不是。」
沒有門的牆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露出一間昏暗的屋子。
屋裡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灰白衣服,手邊放著一摞被刮掉姓氏的紙。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條很淺的橫線。
空鞋走到他腳邊,自行停下。
那人低頭看鞋。
「你們把它帶來了。」
「它自己跟來的。」謝無咎說。
「它只跟著第一名。」
「那你是第二名?」
屋裡的人沒有回答。
寧照夜向前一步。
「城規第三條,被記錄三次者必須留下相應歷史。你已經被記錄幾次?」
「兩次。」
「還差一次。」
「所以我不想讓你們進來。」
唐小樓環顧屋子。
「你這地方連張凳子都沒有,進來幹啥?」
「看見我,就算一次。」
「那我閉眼。」
「聽見我,也算一次。」
唐小樓立刻捂住耳朵。
屍體那半邊卻沒有捂。
屋裡的人看向屍體。
「他已經聽見了。」
唐小樓把屍體的耳朵也捂住。
「現在呢?」
「晚了。」
謝無咎沒有進屋。
他站在門縫外,問:「你為什麼怕第三次記錄?」
「第三次以後,城會要求我留下歷史。」
「留下什麼?」
「我最想忘掉的。」
屋裡的人伸手摸向一摞紙。
紙上所有姓氏都被刮掉,只剩出生地、親屬和一件件無法歸類的事。
「我曾經有一個家。」
「後來他們把我的姓從族譜上劃掉。」
「我想回去問為什麼,城告訴我,只要交出那段記憶,就能不再疼。」
寧照夜問:「你交了嗎?」
「交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留在牆上。」
謝無咎看向外牆那道被削掉的第一筆。
「那是你的姓?」
屋裡的人沒有回答。
可無名京所有燈同時亮了一盞。
【稱謂記錄:一次。】
灰衣人轉頭。
「不要繼續問。」
「我只是問是不是。」
「無名京不承認『只是』。」
門縫裡的無臉人忽然抬頭。
他的橫線裂開了一點,像是勉強形成嘴。
「你呢?」
他對謝無咎說。
「你把姓交給誰了?」
謝無咎沒有回答。
「你忘了。」
「我只忘了一層。」
「姓氏不是一層。」
屋裡的人站起來,空鞋隨之向後退了一步。
「它是一扇門。」
「門裡站著你的祖先、你的家和所有喊過你全名的人。」
「你現在站在門外,卻不記得門的鑰匙。」
唐小樓壓低聲音。
「他說得有點嚇人。」
「你可以不聽。」
「我這半件耳朵已經聽全了。」
無臉人伸手指向謝無咎的空白命書。
「你不是第八次修正的第一名。」
「那我是什麼?」
「第一扇被打開的門。」
城門外的天律司拘捕印突然全部熄滅。
緊接著,一張銀色公文穿過門縫,貼到沒有門的宅子外牆。
【發現謝無咎關聯個體。】
【依據血緣相似度,臨時命名:謝氏餘孽。】
無臉人身體猛地一顫。
牆上第三次記錄開始落筆。
【謝氏餘孽。】
只要四個字寫完,無名京便會按照天律司給出的稱謂徵收他的歷史。
寧照夜一刀斬向公文。
刀鋒穿過銀紙,紙上的字卻沿牆面繼續蔓延。
「外來命名也算?」
灰衣人說:「只要被城聽見,就算。」
「那這城耳朵挺欠。」唐小樓抓起紙簍,把裡面被徵收的白紙全部倒在牆上,「聽啥信啥,咋沒讓人騙走?」
「已經被騙過。」
「看出來了。」
謝無咎將黑票按到「謝氏餘孽」四個字上。
「我不認識他。」
「血緣記錄成立。」城外公文回答。
「相似不等於血緣。」
「天律司已核驗。」
「核驗原件呢?」
公文沉默一息。
「沒有原件,你替誰取名?」
黑票上的「第一名抵達者」壓住銀字。寧照夜的刀背同時砸碎公文印章,唐小樓則用鏡子把那四個字反照回城外。
【命名證據不足。】
牆上的第三次記錄停在最後一筆。
無臉人抬頭看向謝無咎。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他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就先給你定了罪。」
「如果我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呢?」
「那也得先把證據拿來。」
無臉人臉上那條橫線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忘了很久以後,第一次想起該怎麼笑。
下一刻,整座無名京的牆面同時浮出一行字。
【第二名抵達者,正在生成。】
空鞋向前一步,套在了無臉人的腳上。
無臉人低頭看著鞋,身體開始變得清晰。
他的臉上先出現眉毛,再出現眼睛。
謝無咎看見了一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眼睛。
無臉人抬頭,喊出了一個不該在無名京出現的稱呼。
「哥。」
謝無咎的空白命書驟然翻頁。
被擦掉的姓氏,從第一頁背面滲出一筆。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