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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謝家族譜不記活人

  族譜之門打開以後,裡面沒有房間。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長廊。

  長廊兩側掛滿白紙,每張紙上都留著被刮掉的姓氏。紙面沒有人名,只有出生日期、掌紋、喜歡吃的東西,以及某個人在臨死前沒有說完的話。

  無臉人走在最前面。

  空鞋跟著他。

  謝無咎走在後面,寧照夜與唐小樓一左一右守著出口。

  「這族譜咋跟菜市場帳本似的?」唐小樓看著牆上的紙,「誰欠誰二斤面都記。」

  「族譜記錄親緣。」寧照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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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邊為啥沒有名字?」

  「名字被徵收了。」

  「姓沒了,名字也沒了,就剩誰愛吃啥?」

  謝無咎說:「人被刪以後,習慣比名字更難改。」

  前方的無臉人停住。

  他指向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隻紅泥爐,爐邊放著三隻凳子。

  「這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頁。」

  「上面寫誰?」謝無咎問。

  「沒有誰。」

  「那你怎麼知道是你家?」

  「因為母親總把最熱的凳子留給你。」

  謝無咎看著三隻凳子。

  左邊凳面有一道刀刻的線。

  右邊凳面燒黑了一角。

  中間凳子完好無損。

  「你坐哪邊?」

  「右邊。」

  「我坐中間?」

  「你總搶中間。」

  「我小時候這麼霸道?」

  「你說中間離爐火近。」

  「那是講道理。」

  唐小樓在旁邊說:「這叫從小就會占據核心資源。」

  寧照夜踢了他一下。

  長廊盡頭傳來翻頁聲。

  不是紙張摩擦。

  像有人正在用指甲,一頁一頁翻動某本巨大的族譜。

  聲音每響一次,牆上的一張白紙就向內凹陷。

  謝無咎感到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後退。

  他剛想起紅泥爐的第三隻凳子,爐火的顏色便開始變淡。

  無名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別往後看。」

  「為什麼?」

  「族譜在找你們的舊名。」

  「找到會怎樣?」

  「它會問,誰有資格留下。」

  寧照夜拔刀轉身。

  長廊入口已經消失。

  來時的無名京,只剩一面貼滿白紙的牆。

  唐小樓敲了敲牆。

  「這城也太沒售後了。」

  「出口被族譜收走。」灰衣人的聲音從牆後傳來。

  「那咋回去?」

  「完成第三名登記。」

  「第三名是誰?」

  「來自謝家。」

  白紙長廊盡頭,忽然亮起一行字。

  【第一名:無咎。】

  【第二名:未定。】

  【第三名:等待命名。】

  無臉人看著第二行。

  「我不想要名字。」

  「第三名要是命名成功,第二名會被族譜覆蓋。」灰衣人的聲音說。

  寧照夜握刀的手一緊。

  「你們無名京也玩二選一?」

  「族譜不是無名京。」

  「它在你城裡。」

  「城只能收容它,不能修改它。」

  謝無咎看向牆上那些被刮掉的姓氏。

  「謝家族譜從哪兒來?」

  灰衣人沉默。

  唐小樓把銅鏡舉到紙牆前。

  鏡中沒有紙,也沒有長廊。

  只有一張巨大書桌。

  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她的臉被族譜紙頁遮住,手裡握著一支沒有墨的筆。

  女人翻開空白的書頁。

  「長子,報名。」

  無臉人後退一步。

  謝無咎擋在他前面。

  「他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才需要登記。」

  「登記不是命名。」

  「在謝家,登記就是命名。」

  女人的聲音很輕,卻讓整條長廊的白紙同時翻面。

  紙背上出現兩行墨跡。

  【長子:無咎。】

  【次子:無名。】

  謝無咎胸口猛地一悶。

  「你叫我什麼?」

  女人沒有看他。

  「無咎。」

  這個稱呼從鏡中傳出,像一隻手按住他的心臟。

  寧照夜立刻抬刀砍向銅鏡。

  「別答!」

  刀鋒撞在鏡面上,鏡中女人的筆尖卻已經落下。

  【長子姓名確認。】

  謝無咎的空白命書突然浮出一個完整的姓。

  【謝。】

  他本該高興。

  可姓氏出現的同時,牆上所有白紙都向他轉來。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不同的謝家人。

  有人死在詭災里。

  有人被天律司帶走。

  有人主動交出名字,成為無名京第一批居民。

  還有一張紙上寫著:

  【謝家長子,負責把次子藏起來。】

  謝無咎盯著那行字。

  「我為什麼藏他?」

  女人說:「因為你知道第八次修正會先找謝家。」

  「第八次修正什麼時候開始?」

  「你進入無名京的時候。」

  黑票在謝無咎懷裡猛地發燙。

  【第一名抵達,修正啟動。】

  無臉人衝到鏡前。

  「你是誰?」

  女人終於抬頭。

  紙頁後面沒有臉,只有一雙與謝無咎極其相似的眼睛。

  「我是寫下你們名字的人。」

  「母親?」無臉人問。

  女人沒有回答。

  她低頭在族譜上寫下第三行。

  【第三名:謝家執筆者。】

  長廊的白紙全部亮起。

  無名京城內,所有居民同時捂住耳朵。

  他們聽見一個本不該被保留的稱謂,正在從族譜里往外走。

  「第三名要進入現行歷史。」灰衣人的聲音變得急促。

  「它一旦出來,謝家族譜會覆蓋整座無名京。」

  唐小樓說:「那還等啥?把書合上啊。」

  「族譜不是書。」

  「那是啥?」

  「是正在發生的家。」

  謝無咎翻開命書,發動復原。

  十息朱光覆蓋牆面。

  被覆蓋的原文逐層顯現。

  【謝家族譜不得在無名京內完成第三名登記。】

  【原因:第三名並非家族成員,而是第八次修正的執行者。】

  第一息。

  謝無咎看向鏡中女人。

  「你不是我母親。」

  女人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第二息。

  「你是第八次修正的執行者。」

  長廊盡頭的族譜猛然合攏。

  第三息。

  無臉人抓住謝無咎的衣袖。

  「那她為什麼記得我們?」

  「因為她寫過我們。」

  第四息。

  鏡中女人抬起頭,第一次露出沒有紙頁遮擋的嘴。

  「無咎。」

  第五息。

  她又喊了一聲。

  「無咎。」

  無名京第三條城規開始發亮。

  第六息。

  灰衣人猛地按住鏡框。

  「不要讓她喊第三次。」

  無名京的居民同時後退。

  賣苦根的老人將藥簍扣在頭上,烙三張的婦人撲滅爐火,拄黑杖的巡街者則把自己的歷史白紙一張張撕成碎片。

  紙片落地,沒有名字,只有他們曾經做過的事。

  「你們撕自己的記錄幹什麼?」寧照夜問。

  灰衣人說:「族譜一旦完成第三名登記,城會把所有無名者歸入謝家。」

  「歸入以後呢?」

  「他們會重新擁有姓氏。」

  「這不是好事?」唐小樓問。

  「姓氏會帶回他們交出的歷史。」

  賣苦根的老人低聲說:「我們已經交過一次。」

  烙三張的婦人抬頭:「不想再被那段歷史帶走。」

  牆外銀色拘捕印又亮了起來。

  【謝家族譜即將完成。】

  【無名京將恢復現行戶籍。】

  城外巡使的聲音傳來:「恢復戶籍,便可重新接受天律管理。」

  唐小樓把鏡子對準門縫。

  「你們是打算連城一起收編?」

  「無名京屬於未登記區域。」

  「那不就跟沒落戶的房子一樣?」

  「歷史必須歸檔。」

  「歸你們的檔。」

  灰衣人的臉變得更淡。

  「如果第三名出生,城會被族譜改成謝家支城。」

  「無名京所有居民都會重新擁有姓氏。」

  「他們的選擇、拒絕和被刪掉的歷史,都會歸入一個家族名下。」

  謝無咎看向無臉人。

  「你進族譜,城就會被改寫。」

  無臉人看著鏡中的執筆者。

  「那我不進。」

  「她已經寫下第二名。」

  「我可以把這一行撕掉。」

  「你撕掉,她會再寫。」

  「那就讓她寫。」

  無臉人轉身看向長廊里的居民。

  「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不能完成第三名。」

  謝無咎說:「她正在用我的名字逼你回答。」

  「那你就別聽。」

  「她喊的是我。」

  「你可以不回應。」

  「我知道。」

  「你以前也知道。」

  第八次修正的執筆者從鏡中抬起筆。

  她沒有喊第三次之前的那一聲,已經讓無名京的牆壁開始長出新的族譜頁。

  每一張紙上都出現同一個姓氏的空白輪廓。

  居民們的手掌紛紛浮出一道墨線。

  只要執筆者落筆,他們就會被寫成謝家人。

  第七息。

  女人的聲音從長廊四面傳來。

  「無咎。」

  第八息,所有白紙同時翻頁。

  第九息,謝無咎的姓氏重新變成一條空白橫線。

  第十息,族譜之門後響起一聲嬰兒啼哭。

  黑票背面浮出新的字。

  【第三名已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