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之門打開以後,裡面沒有房間。
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長廊。
長廊兩側掛滿白紙,每張紙上都留著被刮掉的姓氏。紙面沒有人名,只有出生日期、掌紋、喜歡吃的東西,以及某個人在臨死前沒有說完的話。
無臉人走在最前面。
空鞋跟著他。
謝無咎走在後面,寧照夜與唐小樓一左一右守著出口。
「這族譜咋跟菜市場帳本似的?」唐小樓看著牆上的紙,「誰欠誰二斤面都記。」
「族譜記錄親緣。」寧照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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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邊為啥沒有名字?」
「名字被徵收了。」
「姓沒了,名字也沒了,就剩誰愛吃啥?」
謝無咎說:「人被刪以後,習慣比名字更難改。」
前方的無臉人停住。
他指向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隻紅泥爐,爐邊放著三隻凳子。
「這是我記得最清楚的一頁。」
「上面寫誰?」謝無咎問。
「沒有誰。」
「那你怎麼知道是你家?」
「因為母親總把最熱的凳子留給你。」
謝無咎看著三隻凳子。
左邊凳面有一道刀刻的線。
右邊凳面燒黑了一角。
中間凳子完好無損。
「你坐哪邊?」
「右邊。」
「我坐中間?」
「你總搶中間。」
「我小時候這麼霸道?」
「你說中間離爐火近。」
「那是講道理。」
唐小樓在旁邊說:「這叫從小就會占據核心資源。」
寧照夜踢了他一下。
長廊盡頭傳來翻頁聲。
不是紙張摩擦。
像有人正在用指甲,一頁一頁翻動某本巨大的族譜。
聲音每響一次,牆上的一張白紙就向內凹陷。
謝無咎感到腦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後退。
他剛想起紅泥爐的第三隻凳子,爐火的顏色便開始變淡。
無名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別往後看。」
「為什麼?」
「族譜在找你們的舊名。」
「找到會怎樣?」
「它會問,誰有資格留下。」
寧照夜拔刀轉身。
長廊入口已經消失。
來時的無名京,只剩一面貼滿白紙的牆。
唐小樓敲了敲牆。
「這城也太沒售後了。」
「出口被族譜收走。」灰衣人的聲音從牆後傳來。
「那咋回去?」
「完成第三名登記。」
「第三名是誰?」
「來自謝家。」
白紙長廊盡頭,忽然亮起一行字。
【第一名:無咎。】
【第二名:未定。】
【第三名:等待命名。】
無臉人看著第二行。
「我不想要名字。」
「第三名要是命名成功,第二名會被族譜覆蓋。」灰衣人的聲音說。
寧照夜握刀的手一緊。
「你們無名京也玩二選一?」
「族譜不是無名京。」
「它在你城裡。」
「城只能收容它,不能修改它。」
謝無咎看向牆上那些被刮掉的姓氏。
「謝家族譜從哪兒來?」
灰衣人沉默。
唐小樓把銅鏡舉到紙牆前。
鏡中沒有紙,也沒有長廊。
只有一張巨大書桌。
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她的臉被族譜紙頁遮住,手裡握著一支沒有墨的筆。
女人翻開空白的書頁。
「長子,報名。」
無臉人後退一步。
謝無咎擋在他前面。
「他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才需要登記。」
「登記不是命名。」
「在謝家,登記就是命名。」
女人的聲音很輕,卻讓整條長廊的白紙同時翻面。
紙背上出現兩行墨跡。
【長子:無咎。】
【次子:無名。】
謝無咎胸口猛地一悶。
「你叫我什麼?」
女人沒有看他。
「無咎。」
這個稱呼從鏡中傳出,像一隻手按住他的心臟。
寧照夜立刻抬刀砍向銅鏡。
「別答!」
刀鋒撞在鏡面上,鏡中女人的筆尖卻已經落下。
【長子姓名確認。】
謝無咎的空白命書突然浮出一個完整的姓。
【謝。】
他本該高興。
可姓氏出現的同時,牆上所有白紙都向他轉來。
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不同的謝家人。
有人死在詭災里。
有人被天律司帶走。
有人主動交出名字,成為無名京第一批居民。
還有一張紙上寫著:
【謝家長子,負責把次子藏起來。】
謝無咎盯著那行字。
「我為什麼藏他?」
女人說:「因為你知道第八次修正會先找謝家。」
「第八次修正什麼時候開始?」
「你進入無名京的時候。」
黑票在謝無咎懷裡猛地發燙。
【第一名抵達,修正啟動。】
無臉人衝到鏡前。
「你是誰?」
女人終於抬頭。
紙頁後面沒有臉,只有一雙與謝無咎極其相似的眼睛。
「我是寫下你們名字的人。」
「母親?」無臉人問。
女人沒有回答。
她低頭在族譜上寫下第三行。
【第三名:謝家執筆者。】
長廊的白紙全部亮起。
無名京城內,所有居民同時捂住耳朵。
他們聽見一個本不該被保留的稱謂,正在從族譜里往外走。
「第三名要進入現行歷史。」灰衣人的聲音變得急促。
「它一旦出來,謝家族譜會覆蓋整座無名京。」
唐小樓說:「那還等啥?把書合上啊。」
「族譜不是書。」
「那是啥?」
「是正在發生的家。」
謝無咎翻開命書,發動復原。
十息朱光覆蓋牆面。
被覆蓋的原文逐層顯現。
【謝家族譜不得在無名京內完成第三名登記。】
【原因:第三名並非家族成員,而是第八次修正的執行者。】
第一息。
謝無咎看向鏡中女人。
「你不是我母親。」
女人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第二息。
「你是第八次修正的執行者。」
長廊盡頭的族譜猛然合攏。
第三息。
無臉人抓住謝無咎的衣袖。
「那她為什麼記得我們?」
「因為她寫過我們。」
第四息。
鏡中女人抬起頭,第一次露出沒有紙頁遮擋的嘴。
「無咎。」
第五息。
她又喊了一聲。
「無咎。」
無名京第三條城規開始發亮。
第六息。
灰衣人猛地按住鏡框。
「不要讓她喊第三次。」
無名京的居民同時後退。
賣苦根的老人將藥簍扣在頭上,烙三張的婦人撲滅爐火,拄黑杖的巡街者則把自己的歷史白紙一張張撕成碎片。
紙片落地,沒有名字,只有他們曾經做過的事。
「你們撕自己的記錄幹什麼?」寧照夜問。
灰衣人說:「族譜一旦完成第三名登記,城會把所有無名者歸入謝家。」
「歸入以後呢?」
「他們會重新擁有姓氏。」
「這不是好事?」唐小樓問。
「姓氏會帶回他們交出的歷史。」
賣苦根的老人低聲說:「我們已經交過一次。」
烙三張的婦人抬頭:「不想再被那段歷史帶走。」
牆外銀色拘捕印又亮了起來。
【謝家族譜即將完成。】
【無名京將恢復現行戶籍。】
城外巡使的聲音傳來:「恢復戶籍,便可重新接受天律管理。」
唐小樓把鏡子對準門縫。
「你們是打算連城一起收編?」
「無名京屬於未登記區域。」
「那不就跟沒落戶的房子一樣?」
「歷史必須歸檔。」
「歸你們的檔。」
灰衣人的臉變得更淡。
「如果第三名出生,城會被族譜改成謝家支城。」
「無名京所有居民都會重新擁有姓氏。」
「他們的選擇、拒絕和被刪掉的歷史,都會歸入一個家族名下。」
謝無咎看向無臉人。
「你進族譜,城就會被改寫。」
無臉人看著鏡中的執筆者。
「那我不進。」
「她已經寫下第二名。」
「我可以把這一行撕掉。」
「你撕掉,她會再寫。」
「那就讓她寫。」
無臉人轉身看向長廊里的居民。
「只要我不回答,她就不能完成第三名。」
謝無咎說:「她正在用我的名字逼你回答。」
「那你就別聽。」
「她喊的是我。」
「你可以不回應。」
「我知道。」
「你以前也知道。」
第八次修正的執筆者從鏡中抬起筆。
她沒有喊第三次之前的那一聲,已經讓無名京的牆壁開始長出新的族譜頁。
每一張紙上都出現同一個姓氏的空白輪廓。
居民們的手掌紛紛浮出一道墨線。
只要執筆者落筆,他們就會被寫成謝家人。
第七息。
女人的聲音從長廊四面傳來。
「無咎。」
第八息,所有白紙同時翻頁。
第九息,謝無咎的姓氏重新變成一條空白橫線。
第十息,族譜之門後響起一聲嬰兒啼哭。
黑票背面浮出新的字。
【第三名已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