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河縣。】
三個字還掛在線路圖上,車輪突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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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逐漸減速。
前一瞬驛車仍在歷史紙頁間疾馳,後一瞬,所有聲音同時消失。車廂中的人因為慣性向前栽去,窗外那些被刪除的城池卻定在原處,連飄在半空的雨都不再落下。
謝無咎手背上的倒計時失去數字。
【現行時間已離開。】
【終點預檢期間,補錄暫停。】
黑線仍留在皮膚下,只是不再向前。
唐小樓看了半天。
「這地方連時辰都沒有?」
驗票官走到車門前。
「不存在之地,不受現行曆法記錄。」
「那在這兒住到老,是不是不算年紀?」
「不存在者不會衰老。」
「聽著還挺划算。」
「也不會活著。」
唐小樓立刻擺手。
「那拉倒,這便宜誰愛占誰占。」
車門上方浮出站名。
【終點預檢站。】
下面還有三條規則。
【一、廢案按目錄順序下車。】
【二、下車者不再占用現行存在。】
【三、現行存在不得保留廢案記憶。】
兩名寧照夜同時看向第三條。
「什麼意思?」現在寧照夜問。
驗票官回答:「沒有被採用的人,不應留在採用後的歷史中。」
「說人話。」
「下車以後,無人記得。」
謝無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車票。
【死法:無人記得。】
他的死法原來不是驛車專門為他準備的。
這是所有廢案抵達終點後的共同結局。
車門打開。
外面是一座白色站台。
沒有天空,沒有地面,也沒有通往別處的路。站台邊緣之外是一整片空白,仿佛世界寫到這裡時,後面的紙還沒來得及鋪開。
站台上立著一座沒有指針的鐘。
鐘下坐著許多人。
有人穿著數百年前的官服,有人披著不屬於大玄任何軍隊的甲,還有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半座已經縮小的城。所有人都舉著車票,卻沒有誰記得自己在等什麼。
驗票官舉起鐵票鉗。
「預檢第一位。」
第一排座位亮起。
【乘客:李福生。】
李福生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食盒。
三年前,他帶著女兒送來的飯進入青崖驛。食盒裡的飯早已冷透,木蓋邊緣卻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爹」字。
那是女兒十歲時刻的。
他死了三年,名字被寫進兩版廢案,唯一與現行歷史相連的東西,只剩這個食盒。
「不下會怎樣?」孫承禮問。
「全車無法通過預檢。」
「那就不過。」
「目錄將自動清空。」
驗票官臉上的斗笠微微抬起。
無數司律令在陰影下轉動。
【剩餘七十項,一併刪除。】
孫承禮還要說話,李福生已經站了起來。
「別吵。」
「老李。」
「三年前都死過一回了,下個車還磨磨唧唧,讓人笑話。」
他把食盒塞給孫承禮,又覺得不對,轉手遞給謝無咎。
「你命書是空的?」
「差不多。」
「那你替我記個事。」
「說。」
「我閨女叫李春杏,在青崖鎮東頭開布莊。她做飯齁咸,還總覺得自己手藝好。」
謝無咎接過食盒。
「這個不用特意記,吃一口就忘不了。」
李福生笑了。
「你小子損人有兩下子。」
「一般,主要看對方有沒有素材。」
「那我素材挺足。」
他走到車門前,又回頭看向車內寧照夜。
寧照夜握著刀,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當年那扇門,我還是怪你。」李福生說。
「應該。」
「但第三份命令,不是你下的。」
「不是。」
「那就各算各的。」
李福生邁下驛車。
腳落到白色站台的一刻,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雷聲,沒有血,也沒有身體消散。
他仍然站在那裡。
甚至回頭朝眾人揮了一下手。
驗票官在目錄上剪掉他的名字。
咔嚓。
第一排座位立刻空了。
孫承禮手中的死亡木牌少了一角。
他愣愣低頭。
「我剛才跟誰說話來著?」
沒人回答。
車內寧照夜手中的完整司律令自行翻頁。封驛記錄原本寫著七十一名旅客,墨跡一閃,數字變成了七十,名單第一行也換成另一個名字。
第二個人頂替了第一人。
後面所有人依次向前。
沒有空缺。
現在寧照夜看向車外。
李福生仍站在月台上,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喊什麼。
她卻無法理解那個陌生人為何看著自己。
「他是誰?」
車內寧照夜也搖頭。
唐小樓忽然抱住腦袋。
「不對,第一排剛才有人。」
「誰?」謝無咎問。
「我……我記得是個男的。」
「名字呢?」
「姓……」
唐小樓眼裡的掙扎只維持了兩息。
「第一排本來不就是空的嗎?」
他完全忘了。
連疑問也一起消失。
謝無咎看向手裡的食盒。
木蓋上的「爹」字正在變淺。
盒中本該裝著飯菜,現在卻只剩一團無色無味的空白。它仍有重量,卻再也找不到製作它的人。
謝無咎抓住殘餘鏡線。
「唐小樓,調出剛才的直播留影。」
「哪段?」
「七十一名乘客同鏡那段。」
唐小樓雖然不明白,還是取出子鏡。
鏡中重新出現兩名寧照夜、死亡木牌和擠滿車廂的人。第一排卻只有一張空椅子,後面的乘客像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無人乘坐。
「不可能。」謝無咎說。
「啥不可能?」
「這面鏡子同時照見了每個人。」
「現在也照見了。」
「少了一個。」
唐小樓數了三遍。
「七十個,沒少啊。」
謝無咎心口一沉。
連數量都被修正了。
不是李福生從七十一人中消失。
而是青崖驛從來只有七十名普通旅客。
現行歷史正在為他的不存在,重新安排所有數字。
車外,李福生還在拍打車窗。
每拍一下,他的身影就淡一層。
謝無咎明明看著他,卻開始想不起那張臉為何熟悉。
食盒是誰的?
那個「爹」字是誰刻的?
青崖鎮東頭開什麼鋪子?
記憶一層層斷開。
只有空白命書沒有變化。
它沒有謝無咎的出生,沒有戶籍,也沒有能夠被現行歷史調用的過去。第三條規則找不到需要覆蓋的記錄,自然也不知道該從哪一頁刪起。
謝無咎咬住最後一點記憶,翻開命書。
他沒有用觀字。
觀字只能看見被覆蓋的文字,不能替一個人證明存在。
他也沒有使用硃批。
證據正在消失,見證者只剩他一個,硃批條件根本不成立。
他只是用食盒邊緣殘留的一點黑墨,在空白頁上寫下三個字。
【李福生。】
名字落下,立刻被無形力量擦去一半。
謝無咎又寫一遍。
【李福生。】
第二遍仍在變淡。
他便沿著舊筆畫寫第三遍、第四遍。
每擦掉一次,就重新描一次。
直到空白命書把這三個字當成了謝無咎自己的一部分。
車外那張臉終於徹底模糊。
謝無咎卻能看著紙上的名字,勉強想起一句話。
他有個女兒。
做飯很咸。
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在寫誰?」現在寧照夜問。
謝無咎合上命書。
「一個剛才還在的人。」
寧照夜皺眉。
「這裡剛才沒人下車。」
「所以我得記著。」
「記錯了呢?」
「那就等找到他,再讓他自己罵我。」
站台上的人影消失。
車門隨之關閉。
【第一項預檢完成。】
【目錄剩餘:七十。】
列車裡沒人為減少的數字感到奇怪。
只有謝無咎知道,七十前面曾經還有一個人。
驗票官再次舉起鐵票鉗。
「準備第二項預檢。」
兩名寧照夜同時拔刀。
「不開門。」現在寧照夜說。
「你阻止不了預檢。」
「試試。」車內寧照夜說。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時,站台外忽然響起一聲汽笛。
不是他們這輛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空白深處傳來。
驗票官停住動作。
已經關閉的車門重新打開。
白色站台向遠處延伸,分出六條原本不存在的軌道。
第一條軌道上,停著一輛沒有照世鏡的木車。
第二輛車渾身掛滿鏡子,每面鏡中都擠著不同的人臉。
第三輛車像一座燒黑的囚籠,車門上刻著無數「自願犧牲」。
第四輛車通體慘白,找不到任何姓名。
第五輛車的每一扇窗,都只有戶籍編號。
第六輛車與眼前的驛車幾乎相同,車頂卻立著一口屬於臨河義莊的黑井。
六輛車門同時打開。
六名驗票官站在門後。
他們來自大玄已經完成的六次歷史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