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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到站者從未存在

  【臨河縣。】

  三個字還掛在線路圖上,車輪突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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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逐漸減速。

  前一瞬驛車仍在歷史紙頁間疾馳,後一瞬,所有聲音同時消失。車廂中的人因為慣性向前栽去,窗外那些被刪除的城池卻定在原處,連飄在半空的雨都不再落下。

  謝無咎手背上的倒計時失去數字。

  【現行時間已離開。】

  【終點預檢期間,補錄暫停。】

  黑線仍留在皮膚下,只是不再向前。

  唐小樓看了半天。

  「這地方連時辰都沒有?」

  驗票官走到車門前。

  「不存在之地,不受現行曆法記錄。」

  「那在這兒住到老,是不是不算年紀?」

  「不存在者不會衰老。」

  「聽著還挺划算。」

  「也不會活著。」

  唐小樓立刻擺手。

  「那拉倒,這便宜誰愛占誰占。」

  車門上方浮出站名。

  【終點預檢站。】

  下面還有三條規則。

  【一、廢案按目錄順序下車。】

  【二、下車者不再占用現行存在。】

  【三、現行存在不得保留廢案記憶。】

  兩名寧照夜同時看向第三條。

  「什麼意思?」現在寧照夜問。

  驗票官回答:「沒有被採用的人,不應留在採用後的歷史中。」

  「說人話。」

  「下車以後,無人記得。」

  謝無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車票。

  【死法:無人記得。】

  他的死法原來不是驛車專門為他準備的。

  這是所有廢案抵達終點後的共同結局。

  車門打開。

  外面是一座白色站台。

  沒有天空,沒有地面,也沒有通往別處的路。站台邊緣之外是一整片空白,仿佛世界寫到這裡時,後面的紙還沒來得及鋪開。

  站台上立著一座沒有指針的鐘。

  鐘下坐著許多人。

  有人穿著數百年前的官服,有人披著不屬於大玄任何軍隊的甲,還有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半座已經縮小的城。所有人都舉著車票,卻沒有誰記得自己在等什麼。

  驗票官舉起鐵票鉗。

  「預檢第一位。」

  第一排座位亮起。

  【乘客:李福生。】

  李福生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食盒。

  三年前,他帶著女兒送來的飯進入青崖驛。食盒裡的飯早已冷透,木蓋邊緣卻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爹」字。

  那是女兒十歲時刻的。

  他死了三年,名字被寫進兩版廢案,唯一與現行歷史相連的東西,只剩這個食盒。

  「不下會怎樣?」孫承禮問。

  「全車無法通過預檢。」

  「那就不過。」

  「目錄將自動清空。」

  驗票官臉上的斗笠微微抬起。

  無數司律令在陰影下轉動。

  【剩餘七十項,一併刪除。】

  孫承禮還要說話,李福生已經站了起來。

  「別吵。」

  「老李。」

  「三年前都死過一回了,下個車還磨磨唧唧,讓人笑話。」

  他把食盒塞給孫承禮,又覺得不對,轉手遞給謝無咎。

  「你命書是空的?」

  「差不多。」

  「那你替我記個事。」

  「說。」

  「我閨女叫李春杏,在青崖鎮東頭開布莊。她做飯齁咸,還總覺得自己手藝好。」

  謝無咎接過食盒。

  「這個不用特意記,吃一口就忘不了。」

  李福生笑了。

  「你小子損人有兩下子。」

  「一般,主要看對方有沒有素材。」

  「那我素材挺足。」

  他走到車門前,又回頭看向車內寧照夜。

  寧照夜握著刀,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當年那扇門,我還是怪你。」李福生說。

  「應該。」

  「但第三份命令,不是你下的。」

  「不是。」

  「那就各算各的。」

  李福生邁下驛車。

  腳落到白色站台的一刻,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雷聲,沒有血,也沒有身體消散。

  他仍然站在那裡。

  甚至回頭朝眾人揮了一下手。

  驗票官在目錄上剪掉他的名字。

  咔嚓。

  第一排座位立刻空了。

  孫承禮手中的死亡木牌少了一角。

  他愣愣低頭。

  「我剛才跟誰說話來著?」

  沒人回答。

  車內寧照夜手中的完整司律令自行翻頁。封驛記錄原本寫著七十一名旅客,墨跡一閃,數字變成了七十,名單第一行也換成另一個名字。

  第二個人頂替了第一人。

  後面所有人依次向前。

  沒有空缺。

  現在寧照夜看向車外。

  李福生仍站在月台上,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喊什麼。

  她卻無法理解那個陌生人為何看著自己。

  「他是誰?」

  車內寧照夜也搖頭。

  唐小樓忽然抱住腦袋。

  「不對,第一排剛才有人。」

  「誰?」謝無咎問。

  「我……我記得是個男的。」

  「名字呢?」

  「姓……」

  唐小樓眼裡的掙扎只維持了兩息。

  「第一排本來不就是空的嗎?」

  他完全忘了。

  連疑問也一起消失。

  謝無咎看向手裡的食盒。

  木蓋上的「爹」字正在變淺。

  盒中本該裝著飯菜,現在卻只剩一團無色無味的空白。它仍有重量,卻再也找不到製作它的人。

  謝無咎抓住殘餘鏡線。

  「唐小樓,調出剛才的直播留影。」

  「哪段?」

  「七十一名乘客同鏡那段。」

  唐小樓雖然不明白,還是取出子鏡。

  鏡中重新出現兩名寧照夜、死亡木牌和擠滿車廂的人。第一排卻只有一張空椅子,後面的乘客像早就習慣了那個位置無人乘坐。

  「不可能。」謝無咎說。

  「啥不可能?」

  「這面鏡子同時照見了每個人。」

  「現在也照見了。」

  「少了一個。」

  唐小樓數了三遍。

  「七十個,沒少啊。」

  謝無咎心口一沉。

  連數量都被修正了。

  不是李福生從七十一人中消失。

  而是青崖驛從來只有七十名普通旅客。

  現行歷史正在為他的不存在,重新安排所有數字。

  車外,李福生還在拍打車窗。

  每拍一下,他的身影就淡一層。

  謝無咎明明看著他,卻開始想不起那張臉為何熟悉。

  食盒是誰的?

  那個「爹」字是誰刻的?

  青崖鎮東頭開什麼鋪子?

  記憶一層層斷開。

  只有空白命書沒有變化。

  它沒有謝無咎的出生,沒有戶籍,也沒有能夠被現行歷史調用的過去。第三條規則找不到需要覆蓋的記錄,自然也不知道該從哪一頁刪起。

  謝無咎咬住最後一點記憶,翻開命書。

  他沒有用觀字。

  觀字只能看見被覆蓋的文字,不能替一個人證明存在。

  他也沒有使用硃批。

  證據正在消失,見證者只剩他一個,硃批條件根本不成立。

  他只是用食盒邊緣殘留的一點黑墨,在空白頁上寫下三個字。

  【李福生。】

  名字落下,立刻被無形力量擦去一半。

  謝無咎又寫一遍。

  【李福生。】

  第二遍仍在變淡。

  他便沿著舊筆畫寫第三遍、第四遍。

  每擦掉一次,就重新描一次。

  直到空白命書把這三個字當成了謝無咎自己的一部分。

  車外那張臉終於徹底模糊。

  謝無咎卻能看著紙上的名字,勉強想起一句話。

  他有個女兒。

  做飯很咸。

  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在寫誰?」現在寧照夜問。

  謝無咎合上命書。

  「一個剛才還在的人。」

  寧照夜皺眉。

  「這裡剛才沒人下車。」

  「所以我得記著。」

  「記錯了呢?」

  「那就等找到他,再讓他自己罵我。」

  站台上的人影消失。

  車門隨之關閉。

  【第一項預檢完成。】

  【目錄剩餘:七十。】

  列車裡沒人為減少的數字感到奇怪。

  只有謝無咎知道,七十前面曾經還有一個人。

  驗票官再次舉起鐵票鉗。

  「準備第二項預檢。」

  兩名寧照夜同時拔刀。

  「不開門。」現在寧照夜說。

  「你阻止不了預檢。」

  「試試。」車內寧照夜說。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時,站台外忽然響起一聲汽笛。

  不是他們這輛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空白深處傳來。

  驗票官停住動作。

  已經關閉的車門重新打開。

  白色站台向遠處延伸,分出六條原本不存在的軌道。

  第一條軌道上,停著一輛沒有照世鏡的木車。

  第二輛車渾身掛滿鏡子,每面鏡中都擠著不同的人臉。

  第三輛車像一座燒黑的囚籠,車門上刻著無數「自願犧牲」。

  第四輛車通體慘白,找不到任何姓名。

  第五輛車的每一扇窗,都只有戶籍編號。

  第六輛車與眼前的驛車幾乎相同,車頂卻立著一口屬於臨河義莊的黑井。

  六輛車門同時打開。

  六名驗票官站在門後。

  他們來自大玄已經完成的六次歷史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