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驗票官同時走下驛車。
它們的斗笠、黑衣和鐵票鉗完全相同,腳下卻沒有影子。每走一步,白色站台上便多出一條來自舊歷史的規則。
【詭災優先。】
【多數優先。】
【整體優先。】
【無名者不得申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記錄優先。】
【最優建議優先。】
六條規則交疊在一起,形成一座黑色檢票門。
謝無咎他們這輛車的驗票官站到門前。
「第七序列存在內部衝突。」
「啟動廢案自檢。」
七名驗票官同時舉起鐵票鉗。
咔嚓。
車內每個人的死亡木牌上,都多出一行空白。
【請指認一名比你更應該消失的人。】
【寫明姓名,即可保留自身目錄。】
【拒絕指認者,視為放棄存在。】
【無人完成指認,全車歸零。】
唐小樓看了兩遍。
「好傢夥,死到臨頭還得互相寫差評。」
驗票官說:「衝突廢案只能保留一個有效版本。」
「為啥?」
「減少歷史冗餘。」
「你家衣櫃塞不下了,咋不把櫃門卸了,非得把人扔出去?」
「行李無權質詢。」
唐小樓扭頭看向自己的屍體。
「聽見沒?它說你沒權。」
屍體跟著點頭。
「我倆加一塊一件半,總該有半句話吧?」
驗票官沒有理他。
白色站台另一側,第一輛舊驛車已經開始自檢。
車裡一名老婦在木牌上寫下鄰座姓名。鄰座來不及爭辯,身體便從座位上消失。其他乘客像卸掉什麼重擔,立刻低頭寫向下一人。
第二輛、第三輛車也陸續亮起名字。
沒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只看見每寫下一筆,車廂就寬敞一分。
第五輛車最快。
那些只有戶籍編號的乘客甚至沒有抬頭。他們熟練地指向記錄分數最低的人,像這件事已經做過無數遍。
現在寧照夜橫刀插進檢票門。
「這不是預檢。」
「這是逼他們替你刪除。」
驗票官回答:「由衝突個體自行選擇,優於天律強制裁定。」
謝無咎笑了一聲。
「又是自願。」
車內沒人動筆。
第一息過去。
木牌空白處開始滲血色墨跡。
【指認剩餘時間:一刻。】
若時間耗盡,全車都會歸零。
孫承禮盯著自己的木牌,忽然看向第三排一個中年男人。
「杜懷山。」
那人是青崖驛原來的掌柜。
「三年前是你鎖了西側小門。」
杜懷山臉色一沉。
「西門後面是存放命書的庫房,黑線最早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放屁!李……」
孫承禮忽然卡住。
他想說一個名字,卻發現腦中只有空白。
第一排明明有人最早出現污染。
可那個人已經不存在,所有人的記憶只好把最早的黑線推到西門後面。
孫承禮晃了一下頭。
「反正你把逃生門鎖了。要不是你,大家也不至於困在站房。」
杜懷山一把搶過木牌。
「要不是你扯斷隔離線,污染能爬滿整間屋?」
「我扯線是為了救人!」
「結果呢?」
「你還有臉問結果?」
兩個人同時寫下對方姓名。
木牌卻沒有立即生效。
【指認衝突。】
【等待更多選擇。】
這行提示讓車內氣氛變了。
原來寫一個名字,不會立刻殺死對方。
只要被指認的人也寫別人,就能把刪除繼續往後推。
很快,第四個名字出現。
一名藥商指認杜懷山,說他封驛以前抬高了房價,不讓窮苦旅客進內院。杜懷山反手指認藥商,說他把救命藥藏進貨箱,直到死也沒分給別人。
第五個名字指向孫承禮。
有人記得他奪取司律令,導致寧照夜無法及時下達第二道隔離命令。
孫承禮立刻指出,那道命令本來就要求他們全部留下。
爭吵從三年前的門、藥、食物和座位開始,一直翻到誰先哭喊、誰曾想獨自逃跑。
七十名乘客不是同生共死的聖人。
他們在青崖驛里被困了六個時辰。
有人搶過水,有人藏過票,有人在恐懼里推開過別人,也有人救了一個人以後,放棄了離自己更遠的另一個。
三年前沒能算清的帳,被死亡壓了下去。
如今只要寫出一個名字就能保住自己,那些帳全翻了出來。
一個尖利聲音忽然響起。
「許周氏,你讓自己閨女替你簽死亡牌,你憑什麼還在車上?」
車內猛地安靜。
許周氏抱緊女兒。
許小滿已經離開統一結算,車內留下的只是她與母親之間尚未斷開的命影。女孩抬頭看向說話的人。
「是我自己簽的。」
「你才十一歲,你懂什麼?」
「我娘當時昏著。」
「她醒了以後不也活著?」
「那她該怎麼辦?」許小滿問,「醒過來再死一次,把我換回來?」
那人說不出話,卻沒有擦掉許周氏的名字。
空白木牌上的字越來越多。
唐小樓臉上的笑意早沒了。
「你不攔?」他問謝無咎。
「怎麼攔?」
「說點啥。你不是挺會講規矩嗎?」
「讓他們顧全大局?別互相傷害?死過一次就該放下?」
謝無咎看向滿車的人。
「這種話最省事。站在外面的人一張嘴,就能讓受害者把帳全咽回去。」
「那就看著他們寫?」
「寫。」
謝無咎提高聲音。
「誰都可以指認。」
爭吵停了一瞬。
驗票官轉向他。
「勘誤人接受自檢規則。」
「接受一半。」
「規則不可拆分。」
「誰說不可?」
謝無咎從寧照夜刀下抽出那張第三份命令。
「你們叫它指認。」
「指認不是罵人。名字後面得有罪名,罪名後面得有事實,事實後面得有證據。」
他把第三份命令翻到空白背面,寫下四條。
【一、被指認者做過何事。】
【二、指認者親眼所見,還是聽人轉述。】
【三、當時是否存在未被告知的條件。】
【四、刪除此人,能否改變已經發生的結果。】
唐小樓看完,問:「缺一條咋辦?」
「退回重寫。」
「你擱終點開衙門來了?」
「沒辦法,閻王爺辦事太糙,我幫它規範規範。」
七名驗票官臉上的司律令同時翻動。
「預檢無需證據。」
現在寧照夜拔出斷裂司律令。
「但指認屬於定責。」
「天律司定責公文,必須附證。」
車內寧照夜也舉起完整令牌。
兩枚令牌一斷一全,同時落在那四條要求下方。
【程序符合天律司舊例。】
「一份廢案令牌不具有效力。」驗票官說。
「那你用一車廢案互相定罪,就有效了?」謝無咎反問。
驗票官沉默。
規則互相咬住。
若廢案沒有定責資格,所有指認都該作廢。
若廢案可以指認,那寧照夜的司律令也必須被承認。
片刻後,黑色檢票門浮出新的要求。
【自檢補充:所有指認必須提交完整證據。】
剛才寫滿木牌的姓名同時變灰。
藥商指認杜懷山漲價,卻無法證明漲價與七十二人死亡有關。
杜懷山指認藥商藏藥,也無法證明那些藥能夠治療命書污染。
指向許周氏的名字最先消失。因為她當時昏迷,沒有授意女兒,更無法對許小滿的一息決定負責。
孫承禮與杜懷山互相瞪著,最終都沒有說話。
他們的舊帳是真的。
可真實的怨恨,不等於完整的罪證。
【指認剩餘時間:半刻。】
車廂重新安靜下來。
謝無咎沒有鬆口氣。
提高證據門檻只能清掉情緒指認,卻不能讓真正成立的證據消失。
孫承禮忽然走向車內寧照夜。
「把你的司律令給我。」
寧照夜沒有拒絕。
完整令牌落到他手中。
孫承禮又取來封驛令、陣心記錄和七十塊死亡木牌。
最後,他抬頭看向車內寧照夜。
「三年前,是不是你親手關的門?」
「是。」
「你知道門裡的人會死?」
「知道。」
「你有沒有開過門?」
「沒有。」
孫承禮把四份證據放到第三份命令背面。
「第一,完整司律令記錄她接下封驛建議。」
「第二,封驛令有她的命紋。」
「第三,陣心記錄證明封鎖由她啟動。」
「第四,她親口承認知道後果。」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死在陣心。」
「我也知道天機藏了另一成辦法。」
「可如果這輛車非要先審一個人,我想先問關門的人。」
完整司律令亮起。
封驛令亮起。
陣心記錄與死亡木牌依次亮起。
黑色檢票門第一次作出回應。
【第一份完整指認證據成立。】
【被指認者:寧照夜。】
【歷史版本:封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