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選項還沒來得及出現，驛車先響起喪鐘。
當。
七十一塊死亡木牌同時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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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重演：子時。】
【第一批死亡結算開始。】
第十七排，一個身形瘦小的女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叫許小滿。
車票上寫著十一歲，死亡原因是替母親簽下死亡木牌。
她臉上的五官剛剛恢復不久，此刻又從嘴角開始變淡。
「娘。」
許小滿抱著自己的木牌，看向車窗外。
灰霧中，三年前的青崖驛重新出現。
過去的許小滿正蹲在站房角落。她母親躺在地上，命書已經被黑線纏滿，只剩最後一頁還能翻動。
死亡結局從紙上浮起。
【許周氏，死於命書污染。】
旁邊擺著一塊空白木牌。
只要有人簽下姓名，便能替許周氏承接結局。
過去的許小滿握住筆。
車內的許小滿用力拍打車窗。
「別寫！」
過去聽不見她。
死亡木牌上，倒計時迅速歸零。
【距離死亡：十息。】
「唐小樓！」謝無咎抓住鏡線，「站台能聽見嗎？」
「能！」
「去找許小滿！」
「我在驛門，隔著兩間屋！」
「跑快點。」
「你說得輕巧，我現在還是行李，離開卸貨區會被車往回拽！」
唐小樓話音剛落，鏡線便猛地繃直。
他已經衝進驛站，腰間卻像拴著一輛看不見的車。每往前一步，身後的行李箱就拖出半丈長的黑影。
過去寧照夜先一步闖進站房。
她伸手去奪許小滿手裡的筆。
命書黑線立刻纏上她的手腕。
【非親緣者不得代替決定。】
「小滿，別簽。」過去寧照夜說。
「不簽，我娘會死。」
「簽了你會死。」
女孩抬頭，眼睛通紅。
「那總得有一個活。」
過去寧照夜說不出話。
這不是規則強迫她落筆。
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兩個死亡結局裡，自己選了母親。
【距離死亡：七息。】
驛車內，謝無咎開啟觀字。
許小滿死亡木牌上的「子時」逐漸分成數層。
最上面是統一結算時間。
第二層是封驛陣啟動時間。
最下面還有一行幾乎被磨沒的舊字。
【原始死亡時間：子時一刻。】
謝無咎盯住那行字。
「她不是現在死。」
車內寧照夜看過來。
「什麼意思？」
「驛車把七十二人的死亡全部改成了子時，好讓一份結案同時生效。」
「許小滿原本多活一刻。」
「多一刻又能怎樣？」
「夠她不簽字。」
驗票官出現在過道盡頭。
「統一結算已經開始。」
「原始時間失效。」
「誰讓它失效的？」
「天律。」
「有公文嗎？」
「死亡名錄即為公文。」
謝無咎展開青崖驛陣亡殘頁。
七十二個人的死亡時間全是子時。
可紙張背面，每個名字下方都透出不同墨跡。有人死於子時一刻，有人死於丑時，還有人一直活到第二天清晨。
統一時間不是原始記錄。
是事後為了讓「封驛有效」顯得整齊，覆蓋上去的結算結果。
謝無咎把空白命書壓在許小滿的木牌上。
「許小滿死亡時間，子時。」
朱線划過這句話。
【覆蓋記錄。】
「原始死亡時間，子時一刻。」
【證據成立。】
驗票官抬起鐵票鉗。
「回程乘客不得更改結算。」
「我沒改。」謝無咎說，「我只是把你們改過的時間放回去。」
【距離死亡：三息。】
車內七十一名乘客同時舉起木牌。
他們剛剛看見隱藏的一成方案，也親眼看見許小滿原始死期。七十一道見證沿著座位向第十七排匯聚。
過去寧照夜手中的完整司律令也作出核驗。
【子時一刻，真實。】
現在寧照夜的斷令從地下陣心亮起。
【統一死亡時間存在二次覆蓋。】
五州鏡面上，觀看者第一次同時看見木牌的正反兩層。
眾證落下。
謝無咎手中的硃批重重寫出四個字。
【時間退回。】
倒計時停在一息。
隨後重新跳動。
【距離死亡：一刻。】
許小滿已經透明到肩膀的身體瞬間恢復。
驛站里，她手中的筆也停在黑紙上方。
唐小樓終於拖著行李箱衝進來，一頭撞翻旁邊的桌子。
「別簽！」
許小滿嚇了一跳。
唐小樓顧不上爬起，抓住那塊空白死亡牌塞進自己行李箱。
【物品數量：半件。】
【新增物品：死亡結局一份。】
【當前行李：一件半。】
死亡木牌被認作行李，不再要求親緣者簽名。
許周氏命書上的黑線隨之鬆開。
過去寧照夜立刻用青燈分離母女二人的命書，將兩冊書分別放到隔離線兩側。
一成穩定率的方案沒有崩潰。
【許小滿，離開統一結算。】
車內第十七排的座位空了。
死亡木牌落在地板上，碎成兩半。
許小滿沒有消失。
她的身影出現在三年前的驛站中，抱住剛剛醒來的母親，哭得喘不上氣。
謝無咎手裡的空白命書卻在此刻翻到第一頁。
【勘誤成立。】
【原始死亡時間恢復一刻。】
【代價結算：勘誤者個人記錄衰減一層。】
紙頁邊緣的灰痕向內擴散。
臨河縣眾證碑上，「謝無咎」三個字同時淡去一筆。原本記著他在太平宴中救過誰的石面，少了最早的一段內容。
地下陣心裡，現在寧照夜忽然按住額頭。
她記得封命大典，記得第一千人，也記得自己為了阻止縣令殺人而拔刀。
可那名被她救下的少年，臉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想不起第一次見謝無咎時，他說過什麼。
只記得自己當時很想拿刀鞘敲他一下。
「謝……」
寧照夜看著斷令，停了很久才補全名字。
「謝無咎。」
驛車內，謝無咎聽見她通過鏡線傳來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
「記得。」
「猶豫這麼久？」
「在想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想起來了嗎？」
「沒有。」
謝無咎沉默一息，隨後笑了笑。
「沒事，反正第一次見面我表現一般。」
「你現在表現也沒好多少。」
「這不就接上了嗎？」
寧照夜沒有再說話。
她知道他在把一件正在發生的可怕事情，說得像丟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可兩人都清楚。
許小滿多出來的一刻，是從謝無咎的過去里換來的。
車內乘客先是安靜。
隨後，不知是誰用力拍了一下椅背。
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七十名死者用這種笨拙的方式，為一個終於沒有按記錄死亡的孩子慶祝。
車內寧照夜也輕輕鬆開了刀柄。
「你救下了她。」
「只是把時間還回去。」謝無咎說。
「一刻以後呢？」
「一刻以後再想辦法。」
唐小樓隔著鏡線喊：「你們能不能提前想？我這箱子裡還裝著一份死亡結局，它一直問我到哪兒卸貨！」
謝無咎剛要回答，驛車突然劇烈晃動。
車廂上方的乘客數字從七十二變成七十一。
只停了一瞬，又跳回七十二。
【固定結算人數不足。】
【正在補錄新乘客。】
最後一排後方，原本存放行李的空地緩緩升起一張新座椅。
座椅下面傳來沉重的墜落聲。
咚。
一具成年男子的屍體落進棺格。
他穿著不屬於三年前的衣服，手腕上沒有死亡編號，臉被一張空白車票嚴嚴實實蓋住。
車票上只寫著一行字。
【替補乘客，已經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