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座位下方的棺格緩緩打開。
成年男子臉上蓋著一張空白車票,只露出下巴和半邊耳朵。
謝無咎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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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眼熟。」
李福生問:「認識?」
「不確定。」
屍體左耳後方有一顆很小的黑痣,右手食指上則纏著一圈問天樓司鏡師常用的防磨線。
謝無咎把鏡線接到站台。
「唐小樓。」
「又咋了?」
「你左耳後面有痣嗎?」
「有。」
「右手纏線嗎?」
「剛才拖箱子磨破了,寧巡使給我纏了一圈。」
「那基本對上了。」
「啥對上了?」
謝無咎伸手揭開車票。
屍體露出完整面容。
唐小樓。
鏡線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你再看看。」唐小樓說,「世上長得像的人不少。」
「衣服也是你的。」
「我這衣服不值錢,別人買得起。」
「腰帶里縫著三張問天樓假通行票。」
「這個……」
「鞋底還藏著二兩碎銀。」
「你別亂摸!」
「看來是你。」
唐小樓站在三年前的青崖驛,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還熱著。
心口也還在跳。
可驛車裡,一具與他完全相同的屍體已經替許小滿坐上新座位。
過去寧照夜將完整司律令貼在唐小樓背後。
兩道命紋隔著三年連接。
【身份核驗:唐小樓。】
【當前狀態:存活。】
【結算狀態:死亡。】
【衝突處理:等待補全。】
唐小樓盯著最後四個字。
「啥叫等待補全?」
謝無咎看向屍體手腕。
那裡正慢慢出現一道暗紅編號。
從一划到七十一,再到七十二。
編號徹底成形時,站台上的唐小樓身體一晃。
他的左手失去知覺。
不是透明,也不是受傷。
那隻手仍然長在身上,卻像已經屬於車內屍體。無論他怎麼抬,屍體的左手都會跟著動,而自己的手臂只剩下一截沒有重量的影子。
「它在補全死亡。」過去寧照夜說。
「先是手,再是身體,最後把你整個人換進棺格。」
「需要多久?」
「許小滿多出來的一刻結束以前。」
唐小樓看看抱著母親的女孩,又看向自己的手。
「合著她多活一刻,我少活一刻?」
驗票官的聲音從鏡線中傳來。
「固定結算人數不得減少。」
「缺失乘客由最近關聯者補錄。」
唐小樓氣笑了。
「我跟她什麼關係?」
「你收取了她的死亡結局。」
行李箱裡,那塊空白死亡牌正在一下下撞擊箱蓋。
【新增物品:死亡結局一份。】
唐小樓用腳踩住箱子。
「我收它是為了不讓孩子簽。」
「動機不影響歸屬。」
「我替你們解決問題,你們拿我補人數?」
「結算必須完整。」
「這哪是結算,這不缺誰抓誰嗎?」
謝無咎說:「別跟它講道理,它的道理就是人數不能變。」
「那你趕緊給這條道理挑個錯!」
「正在看。」
謝無咎開啟觀字。
車廂頂部的提示逐層褪色。
最表面寫著:
【固定結算人數不得減少。】
下面還有兩層舊字。
第二層是:
【青崖驛死亡人數不得少於七十二。】
最底層的原文,卻完全不同。
【青崖驛死亡記錄數量:七十二。】
謝無咎皺起眉。
唐小樓問:「看出啥了?」
「最早只是說已有七十二份死亡記錄。」
「後來變成死亡人數不能少於七十二。」
「記錄和人數能一樣嗎?」
「當然不能。一個人可以有兩份死亡記錄,就像兩個寧照夜都有自己的死法。」
唐小樓精神一振。
「那把記錄補夠,不用死人不就行了?」
「按原文可以。」
「現在呢?」
「現在天律只認最上面一層。」
謝無咎伸手按住提示,朱線剛剛浮出,手腕便傳來灼痛。
空白命書沒有落筆。
【證據不足。】
一份被覆蓋的原文,不能證明哪一層規則應該生效。
他們還需要找到死亡人數從「記錄」改成「名額」的過程。
唐小樓左手的影子又淡了一截。
車內屍體卻緩慢坐了起來。
它動作與站台上的唐小樓完全同步。
活人抬右手,屍體也抬右手。
活人咬牙,屍體空白的嘴角也向下壓。
唯獨雙眼一直閉著。
李福生看得發寒。
「它要醒?」
「不是醒。」車內寧照夜說,「是等唐小樓進去以後繼續活。」
唐小樓聽見這句話,立刻把左手按在地上。
「那我先聲明,我不進去。」
驗票官說:「乘客補錄不接受拒絕。」
「我不是乘客,我是行李!」
「身份已經更新。」
「等會兒。」
唐小樓忽然從懷裡摸出一疊空白契紙。
他做熱度生意多年,身上別的東西不一定齊,能讓人簽字畫押的紙從來不缺。
「它說我是因為收了死亡結局,才變成替補乘客。」
「那我把東西退回去。」
他趴在行李箱上,飛快寫下一份退件契約。
【物品:許小滿死亡結局一份。】
【收件人唐小樓自願放棄所有權。】
【原物退還青崖驛回程車,不承擔後續損毀。】
唐小樓咬破一點指尖,在落款處按下手印,又讓過去寧照夜用完整司律令蓋章。
「有本人簽字,有天律司見證,有原物。」
「按買賣規矩,這退貨手續夠齊了。」
謝無咎隔著鏡線問:「你以前賣假消息也給人退錢?」
「那能一樣嗎?假消息一經閱讀概不退換。」
「你這規矩跟驛車挺般配。」
「現在先別拆我台。」
唐小樓將死亡木牌與契紙一起塞回卸貨小門。
行李格咔噠一響,把東西吞了進去。
眾人等了兩息。
木牌又被原樣吐回。
契紙上多出一枚黑色駁印。
【死亡結局已經簽收。】
【不接受退件。】
唐小樓舉著紙:「憑啥?」
驗票官回答:「收件發生於過去,退件發生於現在。」
「現在不能退給過去?」
「不能。」
「那你們怎麼能從現在往過去補死人?」
驗票官沒有回答。
謝無咎卻看見,車廂頂部「不得減少」四個字周圍出現了一圈細微裂紋。
驛車允許死亡沿時間倒流,卻不允許生還結果倒流。
這不是時間做不到。
是規則只允許對結算有利的方向生效。
唐小樓把退件契約收進袖中。
「行,不退。」
「回頭我拿這張駁印告你們。」
謝無咎問:「上哪兒告?」
「先留證據。衙門可以慢慢找。」
「你這業務思路還挺長遠。」
「做買賣就得防著對方活得比自己久。」
行李格上的木牌翻轉。
【物品:唐小樓。】
【更新為:替補乘客。】
【座位:第十七排。】
原本屬於許小滿的座位,椅背上慢慢浮出唐小樓的名字。
唐小樓腳下出現一條黑線,穿過三年前的站台,直接連向驛車。
過去寧照夜一刀斬下。
黑線被刀鋒壓住,卻沒有斷。
「還能撐多久?」唐小樓問。
「半刻。」
「剛才不是一刻?」
「你說話太多。」
「這也扣時間?」
「我騙你的。」
唐小樓瞪著她。
過去寧照夜面無表情:「近墨者黑。」
謝無咎隔著鏡線聽見,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個毛病可能真是他帶出來的。
驛車上方再次響起提示。
【替補乘客已經確認。】
【固定結算恢復完整。】
【正在預選下一名關聯者。】
「還有下一名?」唐小樓問。
「許小滿的死亡還沒徹底取消。」謝無咎說,「只是推遲一刻。驛車在準備第二次補錄。」
「誰跟她還有關聯?」
謝無咎低頭看向自己的空白命書。
他恢復了死亡時間,提交了硃批,也成為所有變化的發起者。
車廂頂部,一張新的黑色車票緩緩落下。
【第二替補:謝無咎。】
【補錄原因:非法修改死亡時間。】
票面背後,那行死法再次出現。
【無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