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車車輪慢下來的下一刻,七十一塊死亡木牌同時亮起。
不是核驗。
是直播。
一面面巴掌大的銅鏡從車廂頂部垂落,每面鏡子都映出車內寧照夜的臉。她站在七十一名死者中間,手裡握著那枚確認封驛的完整司律令。
天機的聲音傳向大玄各州。
「青崖驛甲等詭災原始記錄已經恢復。」
「執行巡使寧照夜接受最優建議,封閉驛站。」
「死亡人數: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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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置結果:污染未擴散。」
畫面只有這些。
沒有被隱藏的一成成功率,也沒有七十一名乘客剛才的爭論。
鏡評很快出現。
「她親手封門,為什麼還能算處置正確?」
「不封會死十萬人,換誰都只能這麼做。」
「死的不是你,你當然說得輕鬆。」
「這個寧照夜已經死了,車裡的是不是詭物?」
每多一條「詭物」,車內寧照夜的身體就淡一分。
她手裡的完整司律令卻越來越亮。
驛車似乎想把她留下的所有東西壓縮成一個身份。
執行封驛的人。
除此之外,她是否猶豫、是否尋找過第三種辦法、是否在陣心裡死過,都不重要。
李福生抬頭看向銅鏡。
「把剛才的話播出去。」
天機沒有回應。
「一成的辦法也播出去!」
鏡面里聽不見他的聲音。
七十一名乘客明明站在畫面中,卻被處理成一排模糊背景。觀看者只看得見寧照夜,看不見他們的臉,更看不見死亡木牌上剛恢復的姓名。
謝無咎抬手敲了敲銅鏡。
「這直播挑重點的眼光挺穩定。」
車內寧照夜說:「它需要觀眾確認我是執行者。」
「為什麼?」
「執行者身份越穩定,封驛歷史就越穩定。」
「那另一個你呢?」
車內寧照夜看向車窗外的灰霧。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封驛者是我,她就只能是逃出記錄的冒名者。」
地下陣心。
現在寧照夜面前也升起一面照世鏡。
她看見的直播卻完全不同。
鏡中沒有驛車,沒有七十一名死者,也沒有接受封驛的自己。
畫面只播放她在臨河縣的經歷。
她阻止衙役殺死謝無咎。
她用青燈擋住城隍灰火。
她與眾人重建活籍。
最後,是她拿著斷裂司律令站在重新上圖的臨河城牆上。
天機對另一批觀看者說:
「三年前的寧照夜已經陣亡。」
「當前個體無完整司律令,無合法延續記錄。」
「疑似由臨河縣矛盾歷史生成。」
鏡評同樣迅速滾動。
「她果然是臨河詭境造出來的。」
「可她救過人。」
「詭物也會偽裝救人。」
「真正的寧照夜三年前就死了。」
現在寧照夜手中的斷令開始變冷。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指尖逐漸透明。
陣心屍體卻在鏡評中越來越清晰。
觀看者相信死者是真,活著的她便成為多餘。
同一時間,大玄東部十二州看見車內寧照夜。
西部九州看見現在寧照夜。
南方看見她封驛殺人。
北方看見她從詭境中憑空出現。
沒有任何一州同時看見兩個版本。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掌握了完整畫面。
東、西兩地交界的一座茶樓里,恰好掛著兩面來自不同州府的子鏡。
左邊鏡子播放車內寧照夜確認封驛,右邊鏡子播放現在寧照夜在臨河救人。
坐在左邊的茶客罵她拿七十二條命換功勞。
坐在右邊的茶客卻說寧照夜明明一直在救人,是青崖驛詭物借她的臉栽贓。
兩撥人越吵越凶,最後把鏡子搬到一起。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左邊的人看右鏡時,右鏡也自動變成封驛畫面;右邊的人看左鏡時,左鏡又只播放臨河救人。
即使站在同一間屋裡,他們仍然看不見對方所見的事實。
一個老茶客氣得拍桌:「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對面的人同樣喊:「我也是親眼看見的!」
鏡子沒有欺騙任何人。
它只是確保每個人的「親眼所見」,永遠不會包含需要重新思考的另一半。
青崖驛站台上,唐小樓終於把行李格鏡線接上當地子鏡。
鏡子剛亮,他便衝著鏡頭喊:
「各位先別急著罵!車裡有兩個寧照夜,站台還有一個三年前的,地下目前估計還躺著兩個!」
鏡面一陣閃爍。
他的話被自動裁成兩段。
東部州府聽到的是:
「車裡……寧照夜……三年前……躺著。」
西部州府聽到的是:
「有兩個寧照夜……站台還有一個。」
鏡評更加混亂。
「他承認車裡的已經死了!」
「三個寧照夜?肯定都是詭物!」
「臨河縣那個謝無咎也在車裡,這又是他製造的矛盾。」
唐小樓看著自己被裁得七零八落的話,氣得拍鏡框。
「我說十個字,你們給我剩三個,咋不按字給工錢呢?」
過去寧照夜站在他身後。
「有人在控制審核線。」
「這不是審核,是拆話!」
「能查到源頭嗎?」
唐小樓蹲下,拆開青崖驛子鏡底座。
裡面有七根顏色不同的鏡線。
正常直播只需一條主線,其餘六條負責聲音、記錄和回放。此刻七條線卻被分成兩組,分別連接東西兩側的照世主鏡。
每組線前都加裝了一枚審核印。
左邊審核印只允許完整司律令入鏡。
右邊審核印只允許斷裂司律令入鏡。
唐小樓試著把兩組線接到一起。
啪。
鏡線像活蛇一樣彈開,在他手背留下一道黑痕。
【不同歷史不得同鏡。】
「這條規矩以前沒有。」唐小樓說。
過去寧照夜問:「你確定?」
「我在問天樓幹過。以前只管播什麼,沒管一件事能不能有兩種畫面。」
「誰加的?」
唐小樓翻過審核印。
背面沒有官員姓名,只有大衍天機的推演編號。
【分發目標:讓每位觀看者獲得最易接受的歷史。】
過去寧照夜看完,臉色微沉。
「它不是怕人看不懂。」
「它怕人同時看懂兩個。」
驛車裡,車內寧照夜的左手已經完全透明。
地下陣心,現在寧照夜的右手也在消失。
兩邊鏡評各自形成結論。
【封驛者是真。】
【存活者是假。】
又或者:
【存活者是真。】
【封驛者是詭物。】
無論哪邊贏,都會有一個寧照夜被眾證抹去。
謝無咎看向車頂銅鏡。
「唐小樓,聽得見嗎?」
鏡線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回答。
「聽……見一半。」
「想辦法讓他們看見同一面鏡子。」
「審核線不讓接。」
「你以前不是專門繞審核的嗎?」
唐小樓沉默兩息。
「你這話說得像誇我,又像準備讓我背鍋。」
「先幹活,鍋回頭再分。」
「行。」
唐小樓抓起兩枚審核印,眼神逐漸變了。
「它喜歡給不同的人看不同真相。」
「那我就讓兩撥人,買同一張票。」
他將審核印同時按進問天樓舊鏡線。
兩組原本絕不相交的畫面,第一次在鏡面邊緣碰到了一起。
可交匯處沒有出現兩個寧照夜。
只浮出一行新的天機提示。
【檢測到觀看者認知衝突。】
【即將開啟原件投票。】
鏡面開始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