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車重新駛進灰霧。
七十一名乘客沒有回到原來的姿勢。
他們已經想起自己怎麼死,也想起封驛時站在門外的人是誰。
第一排的李福生慢慢轉過身。
「寧巡使。」
車內寧照夜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是我。」
「門是你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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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們在裡面喊了多久?」
「三個時辰。」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李福生抓著死亡木牌,手指一點點收緊。
「我閨女在門外。」
「我知道。」
「她一直喊我。」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開門?」
車內寧照夜沉默。
她知道所有理由。
污染會沿目擊者傳播,會沿親緣傳播,任何一人離開驛站,都可能讓十萬人命書出現同樣的死亡結局。
可在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面前,這些理由沒有一句能把門打開。
李福生舉起木牌,重重砸向她。
車內寧照夜沒有躲。
謝無咎伸手抓住木牌邊緣。
「你攔我?」李福生問。
「不攔你罵她。」
「那你鬆開。」
「你這一下砸下去,死亡木牌會把她記錄成被你殺死。」
謝無咎指向車廂上方。
那裡已經浮出一行暗紅小字。
【乘客攻擊執行巡使。】
【死亡結算正在轉移。】
李福生動作停住。
他不是不想恨。
只是不願意讓這輛車再拿他的恨做一份新結算。
木牌最終落回桌面。
「我不會原諒你。」他說。
車內寧照夜點頭。
「你不需要原諒。」
第二排、第三排的乘客也站了起來。
有人問自己母親死前說過什麼,有人問封驛陣什麼時候啟動,還有人只想知道,寧照夜當時有沒有猶豫。
她全部回答。
沒有辯解,也沒有把責任全推給天機。
「建議是天機給的。」她說,「確認是我按的。」
「我相信七十一人和十萬人之間,只能選損失更少的一邊。」
謝無咎問:「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它只給了我兩個答案。」
「可我當時沒有問,有沒有第三個。」
車廂安靜下來。
這句話沒有讓乘客原諒她,卻讓他們第一次把目光從她身上移向驗票官。
驗票官站在車廂盡頭。
斗笠下的鐵票鉗沒有任何變化。
「執行巡使依據天機建議完成處置。」
「程序正確。」
「結果有效。」
「責任已經結算。」
謝無咎看向它。
「結算給誰了?」
「執行巡使。」
「建議是誰算的?」
「天機。」
「信息是誰給的?」
「天機。」
「選項是誰定的?」
「天機。」
「最後鍋全歸她?」
「確認由執行巡使完成。」
謝無咎點點頭。
「明白了。你們負責出題、給答案、催交卷,她負責名字寫卷頭。」
唐小樓的聲音從鏡線里傳來。
「這流程我熟。」
他仍留在三年前的站台,身邊是過去寧照夜和正在混亂的旅客。
「問天樓以前也這麼幹。上頭決定播啥,司鏡師負責按鏡鈕,出事以後說是司鏡師操作不當。」
謝無咎問:「你現在能看見車裡?」
「看不見人,只能聽聲音。我身上那根鏡線還連著行李格。」
「站台情況呢?」
「不太好。」
過去寧照夜拒絕封驛以後,驛站里七十一人的命書同時開始滲出黑線。
她按照第二份命令打開驛門,組織眾人撤離。
第一個旅客剛跨過門檻,命書上的死亡結局便沿著地面向外爬去。
黑字穿過青石路,爬上驛站夥計、天律司巡使和路邊馬匹的影子。
【死亡結局開始傳播。】
【預計影響:十萬以上。】
天機的預測似乎正在變成現實。
過去寧照夜不得不停下疏散。
「封門。」她說。
唐小樓看向她:「你剛才還拒絕封驛。」
「先封傳播,不封人。」
「有區別?」
「當然有。」
過去寧照夜用青燈在門外畫出一道臨時隔離線,只攔截命書黑字,不阻攔人的身體。
第一名旅客再次邁步。
身體穿過了線。
命書上的黑字卻留在驛站里。
傳播人數停在七十二。
唐小樓眼睛一亮。
「這不就是第三個辦法?」
下一刻,隔離線從中間崩開。
青燈燈罩出現一道裂痕。
【臨時方案穩定率:一成。】
【失敗後,預計傳播人數:十萬以上。】
天機的聲音再次響起。
「建議放棄低成功率方案。」
「建議立即封驛。」
過去寧照夜看著那條勉強維持的隔離線。
一成。
她可以賭。
賭贏,七十一人不用死。
賭輸,死亡結局可能傳播十萬人。
而天機只向她展示過賭輸會發生什麼。
驛車裡,謝無咎也聽見了「一成」。
他立刻看向車內寧照夜的完整司律令。
三年前的建議仍保存在裡面。
【封閉青崖驛。】
【預計犧牲:七十一人。】
【預計阻斷成功率:九成七。】
表面上沒有一句假話。
謝無咎開啟觀字。
銀色文字像被水泡開的墨,一層層向兩邊散去。建議下方,原本被空白覆蓋的位置逐漸浮出舊字。
【備選方案:分離命書與持有人。】
【預計成功率:一成。】
【成功結果:七十一人存活,污染自行消散。】
【失敗結果:預計傳播十萬以上。】
【因成功率過低,不予展示。】
最後一行字,讓整節車廂陷入死寂。
不是沒有第三個辦法。
天機只是認為一成不值得被選擇。
車內寧照夜盯著那幾行字。
「我沒有見過。」
「它沒讓你見。」謝無咎說。
「它告訴你不封驛可能死十萬人,卻沒告訴你,不封驛也可能一個都不死。」
「一成。」驗票官說,「不具備推薦價值。」
謝無咎看向它。
「值不值得,應該由要死的那七十一人自己聽完再選。」
李福生站了起來。
「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呢?」
車內寧照夜看著他。
「我不知道。」
「你會不會賭?」
「我不知道。」
她沒有給一個方便獲得原諒的答案。
只把完整司律令放在七十一名乘客面前。
「現在你們知道了。」她說。
乘客們沒有立刻做出同一個選擇。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先開口:「我不賭。真把結局帶出去,外面也有別人的孩子。」
孫承禮卻搖頭:「一成不是沒有。我願意留下命書,讓人先出去。」
「你願意拿十萬人賭?」
「不是拿十萬人賭,是拿我自己的命賭那個方法能成。」
「失敗以後可不只死你。」
「所以應該讓受影響的人都知道,不是替他們決定。」
車廂里很快吵了起來。
有人仍然支持封驛,有人願意嘗試隔離,也有人害怕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有整齊答案。
更沒有誰能站在三年以後,輕鬆宣布哪一種選擇一定更高尚。
李福生最後看向車內寧照夜。
「就算知道這一成,我也可能求你封門。」
「因為我閨女在外面,我怕害了她。」
「但那句話應該由我自己說。」
車內寧照夜低下頭。
「是。」
「你執行了建議,不代表所有錯都在你。」
「也不代表你沒錯。」
「是。」
李福生把死亡木牌放到令牌旁邊。
「所以別急著替我們認罪。」
「先把它藏起來的東西,全翻出來。」
「但你們本該知道有這一成。」
令牌里的建議開始自動補全。
那條被隱藏三年的備選方案,第一次出現在所有死亡木牌上。
【不封驛,亦有一成無人死亡。】
驛車的車輪,第一次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