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你叫啥來著?」
唐小樓問完,自己先愣住了。
謝無咎手裡的黑色車票輕輕一顫。
【死法:無人記得。】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最後一個「得」字比剛才更黑了。
驗票官脖子上的鐵鉗緩緩張開。
「乘客,請複述死法。」
謝無咎沒有回答。
「第一次提醒。」
「我聽見了。」
「請複述死法。」
「不說。」
鐵鉗咔噠一聲。
黑色車票上出現一道細小裂口。
【核驗失敗。】
【剩餘機會:二。】
唐小樓揉著太陽穴,目光落在謝無咎胸前的命書上。
空白命書第一頁寫著【命格:勘誤人】,姓名一欄卻正在變淡。
他盯了半晌,終於重新想起來。
「謝無咎。」
「想起來了?」
「剛才腦子打了個滑。」
「你那腦子平時也沒站穩過。」
「都這時候了你還損我?」
「不損兩句,怕你又忘。」
唐小樓下意識想還嘴。
話到嘴邊,他才明白謝無咎為什麼不肯複述。
乘客說出自己的死法,驛車就會把它當成已經確認的身份記錄。謝無咎一旦親口承認「無人記得」,遺忘便會立刻加快。
驗票官沒有繼續催促。
它像是並不在乎乘客是否馬上通過。
只要車還在走,剩餘兩次機會遲早會用完。
車廂頂部傳來一陣悠長鈴聲。
【下一站,三年前。】
【請尚未死亡的乘客提前準備。】
七十一名乘客同時抬起頭。
剛剛恢復的五官里,第一次出現了不屬於死亡那一刻的情緒。
有人期待。
有人恐懼。
更多人只是茫然。
車輪轉得越來越慢。
窗外灰霧逐漸散開,一座建在山谷中的驛站出現在晨光里。
青瓦屋頂,白牆黑柱,門前掛著一塊新刷過漆的木牌。
【青崖驛。】
驛站周圍沒有火,也沒有封鎖命紋。
幾十輛馬車停在院中,夥計正往庫房搬貨,賣茶的婦人隔著窗口招呼客人。一切都普通得近乎刺眼。
李福生忽然撲到車窗前。
「這是出事前一天。」
驛站門口,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正踮著腳往官道上看。
她手裡提著一隻食盒,頭髮紮成兩條辮子。
李福生認出了她。
「小荷!」
他用力拍打車窗。
「爹在這兒!」
女孩沒有反應。
驛車已經停到她面前,她卻像根本看不見這節黑色車廂。一個挑擔的貨郎甚至從車輪中間穿了過去,身體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車內寧照夜低聲道:「過去的人看不見已經死去的自己。」
李福生沒有放棄。
他取下懷裡的木牌,用邊角在車窗上劃字。
【明日離開青崖驛。】
最後一筆剛剛寫完,死亡木牌上的時間驟然跳動。
【距離死亡:兩刻。】
【距離死亡:一刻。】
李福生臉上的眼睛立刻少了一隻。
他捂住空白的半邊臉,痛苦地跪在窗邊。
外面的女孩卻終於像感受到什麼,抬頭看了一眼。
車窗上的字在她眼中只是幾道淡淡水痕。
她伸手摸了摸,水痕隨即消失。
「改變過去一次,死亡提前一刻。」現在的寧照夜說。
「這也是規則?」謝無咎問。
「不是明文規則。」
車內寧照夜看著李福生的木牌。
「是驛車保持結算的辦法。」
唐小樓仍被卡在行李格里,只能側著身子看窗外。
「那過去就在眼前,啥也不能幹?」
「能看。」
「看著自己再死一遍?」
沒人回答。
驛車開始沿站台緩慢滑行。
每經過一扇窗,車內便有人看見過去的自己。
趙氏正坐在茶攤旁哄孩子。
孫承禮抱著書箱,和同行書生爭論今年考題。
許小滿蹲在驛站後門,替母親洗一塊沾泥的手帕。
他們都還活著。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車內的死者有人哭喊,有人把手貼在窗上,還有人閉緊眼睛,不敢再看。
沒有任何過去的人注意到他們。
謝無咎開啟觀字。
車窗邊緣浮出一層被黑漆蓋住的小字。
【回程乘客不得與啟程乘客相見。】
下面還有一句更舊的原文。
【死亡記錄不得干擾尚未發生之事。】
「驛車不只是防他們改過去。」謝無咎說。
「它把這些人當成死亡記錄。」
「有區別嗎?」唐小樓問。
「有。人可以改變,記錄只負責和結案結果對上。」
車內寧照夜看向他。
「你想把他們從記錄里拿出來?」
「先得證明他們不只是記錄。」
「怎麼證明?」
謝無咎看向李福生。
「讓一個過去的人看見他。」
「他剛試過。」
「他用的是死亡木牌。」
謝無咎指向唐小樓身後的行李格。
「驛車說,回程乘客不能和啟程乘客相見。」
「但沒說行李不行。」
唐小樓警覺起來。
「你瞅我幹啥?」
「你不是半件行李嗎?」
「我先聲明,半件也是有尊嚴的。」
「借你裝點東西。」
「裝啥?」
謝無咎取下李福生死亡木牌,用空白命書拓下他的姓名與那句未完成的話,再將拓印折成一小塊紙片。
「裝一個死人還想回家的念頭。」
他把紙片塞進唐小樓衣領。
唐小樓低頭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放袖子裡?」
「袖子露在外面,容易被查。」
「那你也不能啥都往我懷裡塞啊!」
驛車已經滑到站台盡頭。
行李格下方出現一扇卸貨小門。
門外,正是提著食盒的女孩。
謝無咎踹開格板。
「下去。」
唐小樓整個人連同行李箱一起滾出驛車。
他落在站台上,沒有穿過地面。
女孩聽見動靜,猛地回頭。
她看得見唐小樓。
「你是誰?」
唐小樓從箱子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半件行李。」
「啥?」
「別問,今天身份不太體面。」
他掏出衣領里的拓印。
紙片碰到晨光,李福生的聲音從中傳出。
「小荷,明天別來接爹。」
女孩手中的食盒掉在地上。
「爹?」
車內,李福生臉上的另一隻眼睛也開始變淡。
死亡木牌再次跳動。
【距離死亡:半刻。】
可空白命書上同時出現了另一行字。
【過去見證成立。】
【李福生,不再只是死亡記錄。】
謝無咎還沒來得及細看,站台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天律司巡使穿過山道,停在青崖驛門前。
為首女子翻身下馬。
她比現在年輕三歲,腰間掛著尚未斷裂的司律令,青燈和長刀都沒有留下任何損傷。
她抬頭看向黑色驛車。
過去的人本該看不見這輛車。
可她看見了。
她腰間的完整司律令正在急促震動。
令牌表面不斷彈出一行行尚未發生的陣亡回報。
【青崖驛死亡:一人。】
【青崖驛死亡:十七人。】
【青崖驛死亡:七十一人。】
最後一行遲遲沒有出現。
年輕的寧照夜取下令牌,發現背面多了一道並不存在於此刻的裂紋。裂紋形狀與車內屍體腰間的斷令完全相同。
她順著裂紋抬頭,目光越過車窗,先看見現在的自己,又看見那個握著完整令牌、已經死過一次的自己。
三張相同的臉隔著三年對視。
過去寧照夜身後的巡使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只看見自家巡使忽然拔刀,對著一段空蕩蕩的鐵軌擺出迎敵姿勢。
這輛車不是被她看見的。
是她尚未發生的死亡,提前認出了她。
第三個寧照夜按住刀柄,冷聲問道:
「車裡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