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下面的屍體睜著眼。
她沒有看謝無咎,也沒有看兩個寧照夜。
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睛,只盯著車廂最前方。
噠。
噠。
有人踩著木地板走來。
七十一名乘客同時低下頭,將懷裡的死亡木牌翻到正面。唐小樓剛從行李格里爬出半個身子,也被一隻紙做的手按了回去。
「查票期間,行李不得亂動。」
唐小樓扒著格子邊緣:「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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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手把木牌舉到他面前。
【物品:唐小樓。】
【分類:隨車行李。】
【數量:半件。】
「你們這分類是誰定的?」
「驛車。」
「驛車懂人嗎?」
「驛車不需要懂。」
「那它憑啥說我是半件?」
「因為另一半沒有用。」
謝無咎看了唐小樓一眼。
「評價挺客觀。」
「你能不能先幫我把手拿開?」
「它又沒說錯,我咋幫?」
腳步聲越來越近。
驗票官從第一排前方走了出來。
它仍穿著褪色驛卒服,斗笠壓得很低。離近以後,謝無咎才發現斗笠下面沒有臉,只有一把嵌在脖子上的鐵票鉗。
票鉗每張合一次,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青崖驛回程車,第一次驗票。」
「姓名可以偽造,車票可以補發。」
「死亡只有一次。」
「請乘客依次核驗死法。」
第一排的李福生緩慢站起。
他臉上那張白紙已經浮出嘴巴,鼻眼處卻仍是一片空白。
驗票官將票鉗對準他。
「姓名。」
「李福生。」
「死法。」
李福生抓緊木牌。
「我……我去青崖驛接閨女。驛站著火,我被燒死了。」
咔噠。
票鉗在空氣中剪下一小塊聲音。
李福生木牌上的字亮起。
【回答錯誤。】
【剩餘核驗機會:二。】
李福生臉上的嘴立刻淡了一層。
「不對?」他茫然道,「驛站明明著了火。」
車內的寧照夜低聲說:「火在封驛以後才燒起來。」
「那我怎麼死的?」
「不能告訴他。」現在的寧照夜說。
謝無咎問:「為什麼?」
「死法由本人複述才算身份。別人說出來,就會被記錄成代死者。」
唐小樓從行李格里探出腦袋。
「這車還防替考?」
「替的是死,你想試?」
「那算了。我這人學習不行,考試態度也一般。」
李福生痛苦地捂住頭。
木牌里的字像水一樣滲進他的手掌。
一段不屬於此刻的記憶被強行塞了回來。
他看見三年前的青崖驛。
看見驛門被銀色命紋封死。
看見自己和幾十名旅客在站房裡等到天黑,火在窗外燒,屋裡卻越來越冷。
「不是火。」李福生喃喃道。
「我們等不到開門。」
「我閨女就在外面喊我。」
「我摸得到門,卻忘了門怎麼開。」
他抬起頭,臉上逐漸浮出一雙眼睛。
「我死於遺忘出路。」
咔噠。
票鉗在他的死亡木牌上剪出一個圓孔。
【核驗通過。】
李福生重新坐下。
那張臉卻沒有完全恢復。
他記起了自己怎麼死,仍然想不起女兒的模樣。
第二名乘客站起。
「趙氏,死於封驛陣抽走陽壽。」
咔噠。
【核驗通過。】
第三名。
「孫承禮,死於命書自燃。」
第四名。
「許小滿,死於替母親簽下死亡木牌。」
一聲聲回答在車廂里響起。
有人平靜,有人哭喊,有人直到第三次機會才記起自己經歷過什麼。每通過一人,木牌便多出一個圓孔,那名乘客的五官也會恢復一部分。
可他們恢復的不是活人面孔。
而是死前最後一刻的樣子。
謝無咎看了十幾人,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們的死法都不是意外。」
現在的寧照夜說:「青崖驛是甲等詭災。」
「詭災也不該每個人都死得不一樣。」
一個被忘掉出路,一個被抽走陽壽,一個命書自燃,還有人替別人簽下死亡木牌。
七十一種死法,像七十一道經過專門設計的題目。
車內的寧照夜看著驗票官。
「它不是在核驗乘客。」
「是在核驗結果。」謝無咎說。
「只要七十一種死亡全部成立,青崖驛那份結案記錄就永遠不會錯。」
驗票官的斗笠微微轉向他。
脖子上的鐵鉗咔噠一聲。
「行李與陪同人員,不得干擾驗票。」
「我不是陪同人員。」
「車票顯示,你擁有座位。」
「那我算乘客?」
「待核。」
「你們這車挺講究,啥都待核,收費倒挺積極。」
驗票官沒有理他。
第七十一名乘客通過以後,車廂里的燈全部轉成青色。
它走到最後一排。
兩個寧照夜同時繃緊身體。
驗票官先把票鉗對準車內的寧照夜。
「姓名。」
「寧照夜。」
「死法。」
她沉默兩息。
「三年前,我在青崖驛封驛陣心耗盡命火。」
現在的寧照夜猛地看向她。
那正是陣亡殘頁記錄的結局。
咔噠。
完整司律令上出現一個圓孔。
【核驗通過。】
車內寧照夜的身體立即恢復實體。
她沒有鬆氣,只看著另一個自己。
驗票官轉動脖子。
「姓名。」
現在的寧照夜握緊斷令。
「寧照夜。」
「死法。」
「我沒有死。」
鐵票鉗緩緩張開。
「死亡記錄存在。」
座位下方,那具寧照夜屍體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木牌上的【七十二】也亮起暗紅色光。
「第一次回答錯誤。」驗票官說。
「請複述死亡。」
現在的寧照夜低頭看著屍體。
屍體腰間的斷令與她手裡的斷口嚴絲合縫,連令牌上被刀鋒削出的細紋都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
一段被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浮出。
不是青崖驛。
是今天的臨河縣。
她站在重回地圖的城牆上,看著黑色驛車開來。謝無咎已經上車,自己卻留在車下。車輪開始倒轉,臨河從地圖上再次消失。
最後,沒有任何人記得她曾來過。
她手裡的斷令失去最後一點光。
「我死於今天。」寧照夜睜開眼。
「死於沒有登上這輛車。」
咔噠。
斷裂的司律令上也出現一個圓孔。
【核驗通過。】
唐小樓在行李格里倒吸一口涼氣。
「兩個都通過了?」
「一個三年前死,一個今天死。」謝無咎說。
「驛車不認誰是真的。」
「它只認每一版歷史裡,誰死得對。」
兩名寧照夜互相看著。
一個握著完整司律令,死於三年前。
一個握著斷裂司律令,死於今天。
死亡不同。
身份卻都成立。
最後一排左側座位發出一聲裂響。
原本重疊的銀白、暗紅兩個姓名沒有合併,反而分別爬向椅背兩側。座位下的屍體也跟著出現兩道影子:一道留在棺格里,另一道站在今天的臨河縣城門上。
重複乘客警告依舊沒有解除。
【兩份身份均核驗有效。】
【下車資格仍為一份。】
現在的寧照夜終於看明白了。
「它根本不在乎誰是原件。」
車內寧照夜看著兩道死亡影子。
「它只需要我們選出一個人,承擔所有互相衝突的記錄。」
「另一個呢?」唐小樓問。
「當作從未存在。」
驗票官脖子裡的鐵鉗咔噠一聲,像是在確認她們終於理解了規則。
驗票官沒有解釋。
它把鐵票鉗轉向謝無咎。
「姓名。」
「謝無咎。」
「出示車票。」
謝無咎摸了摸懷裡。
他沒有拿過車票。
最後一排右側座位卻自己彈出一張黑紙。黑紙飛到他面前,正面寫著姓名,背面沒有時間,也沒有地點。
只有一行剛剛滲出的字。
【死法:無人記得。】
車廂里忽然安靜。
唐小樓盯著票面看了半晌,抬頭問了一句。
「謝……你叫啥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