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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舅舅

  蛻皮後的第九日,西崖來了位信使,是舅舅讓過來的。

  白仞已經好些年沒回來了。姐妹倆有時算算,舅舅去水谷竟已十多年了,十多年,東湖的魚都換了幾批,西崖的雪也一年比一年少。

  可舅舅始終沒回來過個整年,只偶爾讓人帶話、帶東西。

  這回來的是一條極細的白蛇,渾身灰白,游起來像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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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素雪認得他,纏影衛第一隊隊長,白影,也和白岩一樣擁有妖兵巔峰的實力。舅舅則是纏影衛的統領。

  白影沒進洞,只把兩枚淡紫色的果子放下。果皮極薄,像浸了水的冰。白影說,這是統領讓纏影衛順路帶回的。

  水谷北段有一種矮藤,長在寒潭邊,十年結一次果。統領守了兩年,得了兩枚。

  「統領說,這叫寒露果。你們剛蛻完皮,吃這個能穩新鱗。」白影聲音輕,話也不多。

  「多謝影叔。」白素雪說。

  白影一點頭,轉身就走了。他走起來真和名字一樣,像道沒重量的影子。

  白素冰等白影走遠,才小聲說:「影叔好快。我都沒看見他怎麼走的。」

  「纏影衛,本就以快出名。」白素雪說。

  「那我以後也要這麼快。」白素冰說。

  「你先吃果子。」白素雪把一枚寒露果推到她面前。

  白素冰沒急著吃,反而把身子一盤,朝著水谷方向,極認真地說:「舅舅最帥。」

  白素雪:「……」

  白素冰又念了一句:「水谷第一帥。」

  「你吃不吃了?」白素雪說。

  「吃。」白素冰張嘴就把果子吞了。

  果入腹中,極涼。白素雪見她臉都皺了一下,才把自己的那枚也吞下去。那涼意從喉嚨直直墜下,像一條冰線,順著脊背一直走到尾巴。新鱗上的細癢,慢慢平了下去。

  「姐姐,這果好涼。」白素冰說,「我剛剛念舅舅帥,念得我都不冷了。」

  「你那是凍傻了。」白素雪說。

  「我才沒傻。」白素冰靠過來,「舅舅要是知道我們吃他的果子,還念他帥,他肯定高興。」

  「他只會說你吃太急。」白素雪說。

  「你又學舅舅說話。」白素冰笑。

  白素雪沒理她,只慢慢盤下來。那枚果子的涼意還沒散盡,像有一小片水谷的水氣,從喉嚨一路流到心口。

  「影叔說,舅舅為了這兩枚果子,守了兩年。」白素雪低聲說。

  「兩年?」白素冰睜大眼。

  「十年結一次。他等了兩年。」白素雪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她把身子往姐姐那邊又挪了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姐姐,我們得把舅舅給的東西都用好。」

  「嗯。」白素雪說。

  「等我厲害了,也給他找好東西。」白素冰說。

  「先把你自己練好。」白素雪說。

  白素冰重重點頭。

  夜裡,母親白柔來了一趟,她還是像往常那樣柔和,母親說,舅舅白仞在水谷挺好,只是忙。前陣子和黑岩蟒部有些摩擦,已經壓下去。白仞沒吃虧,反倒把北段幾處舊巡口都換了一遍。

  「舅舅什麼時候回來?」白素冰問母親。

  白柔想了想笑著說道:「該回來的時候,會回來。你舅舅待在水谷對修為有益,恐怕會比我先一步突破妖將中期,不過我也快了估計十幾年內就會突破,到了我這個境界壽命暴漲的同時突破境界也慢。

  白素冰「哦」了一聲,沒再問。

  母親白柔很快就走了,母親走後,洞裡又靜了。白素雪盤在洞口,看外頭月光。水谷的方向在西邊。她知道舅舅就在那邊。也許正在巡夜,也許正盤在寒潭邊,數著那幾株矮藤。

  「姐姐,你也在想舅舅?」白素冰問。

  「嗯。」白素雪說。

  「我也想。」白素冰說。

  兩條白蟒並排盤著。西崖的夜很靜。風從西邊來,帶著水氣和一點極淡極淡的寒香。

  水谷沒有冬天。

  外頭的雪再大,到了這裡也只剩雨。雨也不大,就是不停。從早到晚,從夜到明,細細密密地往下落。像整座山谷都在出汗。

  白仞盤在水谷北段一座半塌的石台上。石台被雨淋得發黑,苔蘚從縫裡往外冒,綠得發暗。他身子沒變大,只以尋常蛇形盤著,鱗片青黑,和石頭一個顏色。不細看,只當台上多了截老藤。

  遠處有蛇游過來。貼地。極輕。是纏影衛的人。

  走來的是白影。他聲音低,像從雨里飄出來的。白影低下頭說道:「我從西崖回來時,族長讓我帶話。他說水谷這邊,還要您多上心。

  西邊幾個勢力近年都不安分,除了黑岩蟒部,還有些小族也在跟著動。讓您守好水谷,別讓西邊的東西進來。」

  白仞沒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有我在,水谷就亂不了。」

  白影又道:「寒露果已經交到兩位小姐手上。兩位小姐第一次蛻皮都完美成功。素雪小姐八米有餘,素冰小姐七米五。族長說,這一輩里除了白景行年齡比較大之外,就數她們兩個進境最快,根基也最穩。

  白仞聽到這裡,才慢慢抬起眼,眼裡帶著點極淡的笑:「那兩個丫頭,天賦血脈就好。一個親水,一個近月,又都肯下死功夫。比別人快,不奇怪。

  白仞低著頭慢慢的沉思,以這姐妹倆的天賦來講,第一次蛻皮不算難,在妖兵境界的第二次蛻皮怕也是磨礪一番沒問題,可等到第三次開始難度便開始飆升。

  像白水氏內在妖兵境界第二次成功蛻皮的突破妖將後才有資格統領三大精銳,我算一個,當時白瀾更為驚艷妖兵後期變蛻皮成功這對他後期成為族長也是不可缺的一大因素。

  我和其他幾位都是等到妖兵巔峰退無可退之時才向蛻皮發起衝擊。

  若是能一境一蛻皮,恐怕等到成妖王之時有機會蛻變成蛟。

  但想要一境一蛻皮,基本上沒可能,光有天賦可不行,難度極大。老祖妖王已許多年可直到今日也未曾進階成蛟。

  若是老祖能在妖王境界蛻皮成蛟,白瀾再進階妖王,恐怕白水氏周圍幾個勢均力敵的勢力都要奉白水氏為主,內圍霸主的地位恐怕得有白水氏一個。

  不過這些沒大機緣基本上不可能,最起碼一千年內看不到希望。

  「統領,黑岩蟒部又來人了。」白影又一次開口。他聲音低,像從雨里飄出來的。

  「幾個?」白仞沒睜眼。

  「三個。都生面孔。從西邊水道摸進來,被我們堵在碎石灘。」白影說。

  「殺了沒有?」

  「沒有。只繳了他們的兵器。他們沒敢反抗。」

  白仞這才慢慢睜開眼。他眼睛不大,眼尾卻長,看人時像在笑,又像在打量。青灰色的瞳仁,在雨里像兩顆沒點亮的燈。

  「走。看看去。」他說。

  北段碎石灘,是水谷最髒的一段。水淺,石亂,暗流把谷底的東西全翻上來。毒蟲、爛草、半截骨頭,都堆在石頭縫裡。

  三條黑岩蟒被六條纏影衛圍在淺水裡。

  左邊一條體長約三十五米,身子粗壯,鱗片灰黑,邊緣泛著層暗褐,像在爛泥里泡過。它半截身子壓在水底,只抬起前胸,呼吸時兩側鱗片一開一合,像兩排舊鐵片在動。

  右邊那條四十米上下,略瘦,頸側有一道舊疤,從下頜一直裂到頸根。鱗片下鼓著幾塊硬節,是舊傷長成的骨痂。

  它尾巴沒全放進水裡,只搭在碎石上,尾尖時不時輕輕一抽。

  中間那條最大,已近五十五米。它半個身子盤在淺灘里,像座從水底升起來的黑岩堆。背鱗又厚又密,黑得發悶,像一層疊一層的岩石殼。

  胸腹處幾片鱗向外翻起,像被火燎過,又長出新的黑皮。它氣息最沉。妖兵巔峰的底子,只是壓著,沒全放出來。饒是如此,周圍的淺水都像被它壓得靜了半圈。

  三條蟒都生得凶。不是凶在臉上,是凶在那一身從黑岩里爬出來的氣。兩條妖兵後期,一條妖兵巔峰。在這水谷里,拋開妖將不談,已經算得上頂尖,若放出去,當一個山大王沒什麼問題。

  只是此刻被六條纏影衛圍著,三蟒誰都沒動。中間那條幾次想開口,都硬生生忍住了。它認得這地方。也認得這地方是誰的。

  白仞到時,那條最大的黑岩蟒正想說話。它剛張嘴,白仞就到了。

  「誰讓你們來的?」白仞問。

  雖然白仞沒有化出妖將的龐大體型,但那條黑岩蟒認識他。不是認識人,是認識那身青紫色的鱗,和那種帶笑的聲。它往後縮了半尺:「白統領,我們是追一樣東西進來的。西邊水裡頭,這幾日總有什麼在游。我們怕它越了界,才一路跟來。」

  「追東西追進了我的巡口?」白仞低低笑了一聲,「追的是什麼?」

  「沒看清。黑黑的一團,像蛇又像魚。我們跟到碎石灘,就沒了影。」那黑岩蟒道。它在白仞面前不敢放肆,

  雖然白仞現在的體型在他面前微不足道,但他知道這身軀里藏著妖將的力量,妖將的境界之後已不是簡單的肉體之力

  對法則的應用更加出神入化,且白仞若是化出妖將體型恐怕比他大的多的多。

  「行。」白仞說,「既然來都來了,別急著走。白影,去水裡頭看看。真要有什麼東西,就抓出來給這三位看看。抓不到,就把他們三個的皮給我扒了,晾在北段山上回頭做成軟甲。」

  白影點頭,帶兩條纏影衛無聲下去了。三條黑岩蟒臉色都變了。

  「白統領,我們真不是來鬧事的。」為首那條忙道。

  「我知道。」白仞說,「你們是來給我送軟甲的。黑岩蟒部現在這麼好心,我得接著。」

  三條黑岩蟒不說話了。

  不多時,白影回來。手裡沒東西。

  「水裡沒有。」白影說。

  白仞看向那三條黑岩蟒:「既然沒東西,那你們就別走了。」

  為首那條黑岩蟒連忙說:「統領大人繞我們一次,我願冒著被族內懲罰的代價為統領大人帶來一則隱秘消息,這段時間被北段恐有妖將力量來闖,望大人早做防範。

  白仞微微挑眉:「哦?若真如此我便饒你們一次,第二次若還來那就不用走了。」

  三條黑岩蟒聽罷扭頭就走,灰溜溜的退回水道。

  白影等它們走遠,才低聲說:「統領,他們不是追東西。他們是來探我們新巡口的。」

  「我知道。」白仞說,「水谷北段這麼多年,哪一年不來幾回?

  告訴我的這則消息恐怕也是他們首領有意透露,這黑岩蟒部的內部也不是和睦一片。

  我們白水氏已經夠團結都尚有競爭,我此次被派來水谷坐鎮算是個肥差,可族內依然有人有意見。更何況是本就內部不合的黑岩蟒部。」

  白影不說話。

  白仞甩了甩尾,把石頭上一條半死不活的水蛭彈飛:「新巡口幾個都扎穩了?」

  「扎穩了。照您的意思,每隔三里一個暗哨。明處四個。水下兩個。」白影說。

  「寒露藤呢?」

  「已經守了。日夜都有人。」

  白仞點頭,重新盤迴石台。雨沒停。他就像這雨一樣,看著軟,實則又冷又濕,一點一點往人骨子裡透。

  白影退下了。

  石台上又只剩白仞一個。

  他沒有立刻閉眼。

  白仞慢慢把身子盤緊,讓雨澆在舊鱗上。許多年了,這身鱗都快被水谷泡透了。黑岩蟒部的人怕他,說他是「雨里青」,像雨,沾上就爛。

  他聽了只想笑。雨要是能殺人,水谷就不會有活物了。真正殺人的,從來不是雨。是那些以為能摸清水路的人。

  他低低笑了一下。

  笑過之後,想起姐姐白柔。

  「姐姐在族裡,也不容易。」白仞心裡清楚。白瀾常年顧著外頭,族中雞毛蒜皮全壓在她身上。八位長老,三支精銳,還有那十萬妖徒的吃穿,哪樣不要她過問。不過有白瀾在,自己倒也不用擔心。

  「等水谷穩下來,回去一趟。」白仞想,「不待久,三五天就走。該回去看看了。」

  可他也知道,水谷短期穩不下來。

  可只笑了一下,就沒了。整個人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