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
西崖的雪一年比一年少,北坡溪改道後徹底靜了。舊水溝幹了,只留下幾塊被磨圓的石頭。
白素雪每次經過,還能記起小時候和妹妹在石頭底下抓銀背魚的樣子。那時水是滿的,魚是笨的,兩條小白蛇也是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她已經長到八米多。白素冰略短半米,也有七米五。
兩人都停在妖者後期。第一式武技早已大成。
白素雪的水蛇尾練到了無聲,一尾壓下去,水面只沉不炸。
白素冰的月牙刃也追平了兩道同速,斬出去幾乎看不見先後。
正因第一式成了,兩人才開始各自修起了功法。白素雪練《寒潭靜心訣》,白素冰觀《月華觀想法》,一個讓靈力更加寒冷,一個對讓月屬性靈力提純,都是白水氏內的高深功法。
同時白素雪對寒水九式的第二式寒水纏也開始練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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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蛇尾是抽,寒水纏是纏。
這一式不起手打人。它要的是近身。白素雪先以水氣包住尾身,像把尾巴浸進一層看不見的冷水裡。然後整條身子貼上去。不是快,是滑。像水蛇入草,貼著對方的鱗、對方的力、對方的水,一點點繞進去。
一旦纏實,水氣便從她鱗下逼出來,沿著兩人貼合的地方往裡勒。是四面八方同時收緊,像被整條溪流裹住。對手越掙,水氣越往鱗縫裡鑽。到後面會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身子在絞,還是水在絞。
練到深處,能在無水之地也纏出一股水壓,藉助水的力量爆發出雙倍甚至三倍的纏繞力量。白素雪現在只算入門,撐死爆發出一點五倍的力量。
妹妹的寒月九式中第二式乃是月影三刃。月牙刃是一道。月影三刃,是三道。且比月牙刃速度還要再快三分,發出的月刃也增加一絲寒意。
白素冰先以月氣聚於尾尖,不急著發。她要在月光最盛的那一瞬,把月氣分成三道。這三道看著一樣,其實有前有後,有真有虛。
第一道最先出,是實打實的斬。第二道貼著第一道走,像月光投在水面上的倒影。第三道最晚,也最輕,常常從對手看不見的角度斜切進去。
真正厲害的不是三道都中。是逼。第一道逼你退,第二道逼你擋,第三道才是殺招。若月夜用出,三道幾乎同時亮起,像月輪裂了三條縫。
姐妹倆平時會互相演練合擊,寒水纏鎖人,月影三刃殺人。
姐姐一旦把對手纏住,妹妹的月刃就能從死角進去。反過來,妹妹先用三道刃逼亂對方,姐姐再上去纏,也是一樣。兩人的第二式,正好一鎖一殺。比第一式時的一明一暗更狠,也更完整。
這年冬天,白景行回了西崖。他比三年前更硬了,甲紋從後頸一直延到背尾。白素冰見了他就笑:「景行哥,你都快成黑蛇了。」
「第一分隊待久了。」白景行說,「你倒是越來越白了。」
白素雪沒插話。她看得出,白景行這次回來不單是歇著。他的氣沉了。
白瀾讓人叫她們到正洞外。白景行幾個沒進來,自去外頭練手。洞裡只剩一家四口。
白柔先開口:「你們也該到蛻皮的時候了。」
「我和你娘商量過。」白瀾看著兩個女兒,「就這陣子。」
白素冰小聲問:「蛻皮難嗎?」
「難。」白柔說,「你們只看見白景行蛻完,沒看見他蛻前三天把自己泡在黑泥里,疼得把石頭都咬碎了。」
白素冰不說話了。
白素雪問:「娘,蛻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柔盤下來,慢慢說:「我們蛇族修煉,每上一個台階,肉身都要脫一層舊殼。妖者這次,只是頭一遭。看著像皮肉外頭的事,其實是從骨頭裡往外褪。」
「那為什麼說會失敗?」白素雪問。
「因為不是誰都能掙出來。」白柔說,「氣滿只是有了資格。真正開始之後,要你自己把舊皮從肉上撕開。那一步,別人替不了。」
「很多蛇壓著不蛻,就是因為怕。」白柔說,「一怕就縮。一縮,皮就長回去。長回去以後更硬。等下一次再想蛻,就是加倍疼。」
「那失敗了會怎樣?」白素冰問。
「輕則傷身,重則死在舊皮里。」白柔說,「你們現在這關,若真蛻不過,族裡還能幫著救。可到了妖兵以後,尤其妖將之後,蛻皮就不僅是蛻皮了。
那時舊皮和法身連在一起,蛻一次,不亞於渡一次天劫。每次脫皮都是血脈的進化,會讓我們變得更強。同一個境界,獅子和兔子的戰力肯定不一樣。同樣是一個境界,蛻皮的次數也決定實力強弱。」
白素雪點頭。
「素雪。」白柔看向大女兒,「你血脈親水。等雨。雨越大,水氣越活。你在雨里蛻,比泡冷泉強。」
「妹妹呢?」白素雪問。
「素冰月屬性。等一年裡月亮最大最圓的那一夜。那晚月氣最盛。」白柔說。
「還要等多久?」白素冰問。
「快了。就這一個月。」白柔說。
雨先來了。
七天後的傍晚,天忽然黑下來。雨從北邊來,又大又急。白素雪從冷泉洞游出,直往崖頂去。那裡地勢高,水氣最重。雨打在山道上,濺起細白水花。
白柔跟在後頭,停在十步外。
白素雪游到崖頂。雨下的更大了,可她一上去,卻覺得周身都活了過來。水氣從四面八方擠來,不冷,只清。
雨淋在身上,蛇鱗上,麻意來了。
從尾根底下往外冒。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推。
「別壓著。」白柔低聲道。
那麻意慢慢往上走,到腰,到脊,到頸。舊皮一點點浮起來。
瓢潑大雨落在身上,讓白素雪有了一絲感悟。
「掙。」白柔說。
白素雪一咬牙,整條身子猛向前送。舊皮從頸後裂開。撕得極慢,像把一層麵皮從生肉上揭下來。她疼得眼都發白,還是沒停。身體一寸一寸往前。舊皮一寸一寸往後脫。
雨更大了。
白素雪用盡最後一口氣,狠狠往前一衝。整條舊皮脫了下來。
她趴進水裡。新身子輕得像要被水沖走。雨打在上面,不再滑。她慢慢盤起來,仰起頭。天是黑的,雨是亮的。
「成了。」白柔輕聲說。
又過了半月。月亮圓了。
那一夜,西崖靜極了。月亮又大又白,像誰把整面天都擦亮了。白素冰早早就上了崖頂,整條蛇沐在月光下。銀白色的鱗像被點著了,光從體內往外透。
白柔在下方守著。白素雪也上來了,停在不遠處。
「姐姐,我有點怕。」白素冰說。
「怕就看我。我就在這。」白素雪說。
月光更盛了。白素冰整條身子都在發光。舊皮從她脊背先裂開。極輕,像月光從裡向外撕開了一道口子。
「別停。你自己出來。」白柔在下面道。
白素冰咬著牙。她身子往前送,舊皮從脊背一直裂到尾巴。銀光亂閃,像一輪月亮在水裡碎成兩半。
「再一點。」白素雪低聲道。
白素冰用盡力氣,猛地向前。舊皮整張脫了下來。她整個人像從月光里滾出來,新鱗銀亮。
「出來了。」白素冰喘著氣。
白素雪游過去,和她並排盤著。兩條新蛻的白蛇在月光下,像一水一月。
白素冰靠過來,小聲說:「姐姐,我以後都不怕了。」
「嗯。」白素雪說,「我們都不怕了。」
蛻皮之後,白素雪在洞裡歇了三日。
新皮太嫩,自然要好好修養。白素冰更誇張,連洞口都不出,只把尾巴搭在姐姐身上,整日打盹。
第四天,白素雪才試著出洞。外頭日頭很好。她游到淺水窩邊,只把尾巴探進去一點。水比從前更涼了。不是水冷,是她的鱗更敏了。以前覺不出的細流,現在全在皮上擦過。
「新鱗都這樣。」白柔從正洞過來,「再過半月,就厚回來了。」
白素雪點頭。她低頭看自己的身子。八米多的身體,鱗片白中透藍,比舊鱗更密。陽光一照,藍得像深冬的冰。
又過了半月。
這天夜裡,白素雪在淺水窩泡水,忽然覺著身子發脹。
不是氣滿那種脹。是肉在往外撐。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裡往外推。她剛蛻過皮,本不該再有這種感覺。可它來了。很輕,卻極清楚。
白素雪從水裡抬起半截身子。月光下,她看見自己的鱗片在變。
不是變亮。是變寬。舊鱗只有指甲蓋大小,如今正一片一片舒開,像被風吹開的雪。鱗色也從純白里透出極淡極淡的銀藍。
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誰告訴她的。是血脈在體內輕輕震了一下。像有極古老的聲音從骨頭裡浮起來。
「銀鱗白蟒。」
白素雪在心裡念出這五個字。
她低頭看自己。身子比蛻皮前又長了一截,已過八米。最粗處接近成人腰身。尾巴末梢更韌,輕輕一絞,就能把淺水底的石頭攪起來。她真正成了一頭蟒。
「姐姐!」
白素冰從崖頂衝下來。她渾身銀白,像月亮從天上掉下來。
「我變了!」白素冰激動得直繞圈,「我知道我是什麼蟒了!」
「什麼?」白素雪問。
「銀月白蟒。」白素冰說,「它自己在我腦子裡。我就知道了。」
白素雪說:「血脈會告訴本相。從今天起,你就不再是白蛇了。」
白素冰低頭看自己。她如今也有七米五,鱗片比從前更薄,卻更亮。胸腹處有極細極細的銀紋,像半彎月亮。整個身子都透出月華。
「姐姐,你是什麼蟒?」白素冰問。
「銀鱗白蟒。」白素雪說。
「好聽。」白素冰眼睛發亮,「那我們是不是都成蟒了?」
「嗯。」白素雪點頭,「白蛇時,只是啟靈。成蟒,才真正開始往上走。」
第二日,姐妹倆去了後山。
白景行已經等在那裡。他身邊放著一塊巨大的青紋石,石面有幾道舊痕,像被抽過很多次。
「試試手。」白景行說,「我看看你們成蟒之後,力氣到了哪一步。」
白素雪先游過去。她尾根一沉,整條身子像被什麼從後頭推了一把。尾巴甩出去,抽在青紋石上。
「啪」的一聲悶響。
石面裂開一道半尺長的紋。不深,但很直。
「一千三百斤上下。」白景行點點頭,「比蛻皮前強了很多。」
白素雪沒說話,只淡淡應了一聲。
白素冰也試。她游到另一邊,尾巴揚起來,銀光一閃,抽在石頭另一面。
石面同樣裂開一道細紋,只是稍淺。
「一千二百斤左右。」白景行說,「你輕,走快。這力道已經能跟上你姐了。」
「我也覺得不錯。」白素冰說。
白景行說:「你們現在雖蛻了皮,可還沒到妖者巔峰。別急。再穩幾個月,力氣還能往上走。」
白素雪問:「你現在妖兵初期力氣該有四千多斤了吧?」
「四千多斤。」白景行說,「不過我不靠力氣。我快。你們以後若進精銳,也得明白。同樣力量,用法不同,效果差得多。」
白素雪點頭。她又看向自己尾巴。一千二百斤。若是從前,她連想都不敢想。如今真到了,反而覺得不夠。
白景行還有事,先走了。後山只剩姐妹倆。
白素冰這時才湊過來,小聲問:「姐姐,你剛才真用了全力?」
「沒有。」白素雪說。
「那用了多少?」白素冰眼睛亮晶晶的。
「八分。」白素雪說。
「我也是八分。」白素冰笑得像只偷到魚的小貓,「我就知道。我們誰也沒露。」
「我就知道你也會藏一手」白素雪看向她。
「對,我們真正的力量姐妹倆知道就好,哪怕是同族也要留一手。」白素冰靠過來,「姐姐和我一樣留了力還要比我力氣大,我要更努力了,我覺得自己不能和姐姐差太遠。」
白素雪用尾尖輕輕拍了她一下:「你不差。你月屬,比我快。真拼起來,我未必壓得住你。」
「聽說過些年族內有大比,到時候我們看看誰厲害。」白素冰說。
「好。」白素雪說。
白素冰點頭,眼睛又彎起來。
山風從後頭吹下來,帶著一點極輕的水氣。西崖的日子,還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