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湖回來之後,又過了些日子。白素雪只照舊每日泡冷泉、練水蛇尾。白素冰也還是老樣子,白日跟著她,夜裡上崖頂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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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崖的第一場雪,下在深秋之後。
那天早晨,天是灰白色的,風從北邊來,冷得發乾。白素雪從冷泉洞出來時,山里還沒亮透。
極輕。極細。像有誰從天上往下撒雪。
她抬起頭。雪落下來了。
不是雨。沒有聲音。一片一片,極慢地往下掉。落在她額鱗上,涼得輕。落在石頭上,眨眼就化成一滴極小的水。再落下來,又化。像整座西崖都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蓋住。
白素雪沒動。
她倒不是怕冷。只是這雪,和雨不同。雨是往下流的,雪是往下飄的。雨讓她想進水,雪讓她只想安靜地看。
「姐姐!」
白素冰從崖頂躥下來,像道銀光。雪落在她身上,不化。她鱗片冷,雪粒貼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白素冰高興壞了,在雪裡打轉,「姐姐,你看我!我像不像雪變的!」
白素雪笑了一下:「像。一條雪蛇。」
「我喜歡下雪。」白素冰說,「比下雨好看。整個世界都變顏色了。」
「你嘴裡倒能說。」白素雪說。
「我還能吃。」白素冰一張嘴,接了兩片雪,又抬頭,「沒味。涼涼的。」
白素雪沒接話。她看著天地慢慢變白。山道白了,石頭白了,淺水窩邊上也積了薄薄一層。
這是西崖今年第一場雪。
之後幾年,雪多起來。
西崖本在深山,冬長夏短。山勢從東往西走,北坡外是連綿矮丘。白水正洞在中間,冷泉洞在旁邊。南面是密林,東邊是巡山主道。一條冷泉水從後山流下來,曲曲折折繞過幾處石台,最後在淺水窩分出幾股,流進北坡溪里。
雪一厚,這些地方就都變了樣。主道像鋪了層白被。南林壓滿雪。北坡溪水小了一半,水面上常浮著薄冰。只有冷泉眼不凍。那水從地底來,再冷也還活著。
白素雪常在後山道上走。她喜歡看雪落在冷泉水上,一觸即沒,像從沒來過。
這年冬夜,姐妹倆從崖頂下來。白素冰纏著白素雪,說餓了。兩人繞到北坡溪邊,正好撞見幾條同輩白蛇。
是白霜月、白濯川和之前有過接觸的白景行。
「素雪,素冰。」白霜月先開口。她身量比姐妹倆略短,鱗片白得清透。見白素雪身上還帶著冷泉水氣,便笑了,「剛修煉完嗎?」
「嗯。剛下來。」白素雪說。
「你們也來溪邊?」白濯川問。
「素冰說餓了,來看看有沒有凍魚。」白素雪說。
「凍魚沒有,凍草有一把。」白景行從旁邊游出來,尾巴挑了挑岸上積雪,「這天氣,連蛇都不願動了。你們兩個倒還往外跑。」
「我月屬,不怕冷。」白素冰說。
「我也不怕。」白素雪說。
「你們是修行者,自然不怕。」白霜月笑道,「我前日去南林,看見幾條凡蛇已經鑽了洞。他們這一冬都不會醒。」
白素冰問:「凡蛇都要冬眠嗎?」
「冬季食物不多,再加上天氣寒冷,西崖雨多,冬季雪也多。」白濯川說,「南林有幾個老洞,專給那些沒開靈智的蛇用。每年第一場雪前,族裡就讓人清乾淨了。」
「那我們怎麼不用?」白素冰說。
「從妖徒後期起,靈氣就慢慢在體內走。身子不易僵。」白景行道,「我妖者以後,再沒睡過長覺。」
白霜月點頭:「我也問過我娘。她說,能吐納的蛇,血是活的。只要靈氣不散,就不必冬眠。」
白素雪聽著,心裡更清了一分。她這幾年也覺得,天越冷,自己反而越精神。是靈氣,也是修行。
「素雪,你新學的功法怎麼樣了?」白霜月忽然問。
「還成。」白素雪說,「《寒潭靜心訣》,我每日泡冷泉時練。氣比從前沉了。」
「我聽我娘提過這個。說練到深處,對心境有很大的提升,還可以靈力更加精純。」白霜月道。
「我還差得遠。」白素雪說。
「素冰呢?」白濯川問。
「我啊?我練《月華觀想法》。」白素冰說,「天天看月亮。越看越覺得月亮像在教我怎麼呼吸。」
白景行笑:「你從小就粘月亮。這功正配你。」
「那當然。」白素冰得意,又往白素雪身邊靠了靠,「不過沒有姐姐陪我,我也沒這麼順。」
「這倒是。」白霜月笑,「你們姐妹走到哪都一塊。」
白濯川也點頭:「族長說你們像寒水和寒月。一個向下壓,一個往上照。」
白素雪沒說話。她抬頭看雪。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溪水上,化了又落。
白素冰忽然問:「那你們冬天都怎麼練?」
「我早上泡北坡。」白濯川說,「水冷,能練氣。」
「我現在更多的是進行實戰演練,該去見見血。」白景行舔了舔嘴唇說道。
白霜月說,「我娘讓我在雪裡走水蛇尾。越冷越好。」
白素雪聽了,心裡更定。西崖這些同輩,沒有誰因為下雪就歇著。凡蛇冬眠,修行者卻正當時。
「明年開春,我大概能摸到蛻皮了。」白濯川忽然說。
「這麼快?」白素冰睜大眼。
「我只是說摸到,不是真蛻。」白濯川說,「妖者後期往巔峰走,快了。你們離蛻皮也差不多了吧?」
白素雪搖頭:「還差一點。」
「我不急。」白素冰說,「姐姐什麼時候,我就什麼時候。」
白景行笑:「你倒真是跟得緊。」
「那當然。我姐姐去哪我去哪。」白素冰說得極認真。
白素雪輕輕用尾巴碰了碰她:「先回洞。雪大了。」
「好。」白素冰高高興興跟上。
白霜月等人也各自散了。白素雪游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北坡溪。雪已經把岸都埋了。只有溪水還在流。很細,很慢,像一條不肯冬眠的白蛇。
白素雪心裡忽然想,她也不必睡。
這一冬,她還要泡冷泉。
回到冷泉洞後,白素冰盤在她旁邊,沒急著睡。
「姐姐,那白霜月剛才總看你。」白素冰小聲說。
白素雪睜開眼:「她問我功法,自然看我。」
「我看不是。」白素冰說,「她像在比。」
「比就比。西崖同輩里,誰都不弱。」白素雪說,「只是有些人心思在外頭,有些人藏在裡頭。」
「姐姐,你算哪種?」白素冰問。
「藏在裡頭。」白素雪說。
白素冰笑了一下:「我也覺得。你每次都不說,等別人先亮。」
「你不也一樣。」白素雪說,「看著鬧,手底下沒停過。」
白素冰把腦袋往她身上一擱:「我這不是跟姐姐學的嗎。」
白素雪沒接話。
她心裡明白,妹妹可比誰都精。該軟時最軟,該快時最快。今夜白霜月幾個若再聊得深些,白素冰還能把話全引到別人身上,自己半句不露。
這不是心眼小。
這是修行,也是保命。
「姐姐,雪停之後,我們是不是要去後山多練幾天?」白素冰問。
「等爹開口。」白素雪說,「他不說,我們就在冷泉和崖頂。」
「好。」白素冰應了一聲,很快睡過去。
白素雪還醒著。洞外雪光映進來,把她和妹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兩條白蛇盤在一起,像這西崖最靜的一場雪。
她閉上眼。
雪還在下。
轉眼又是幾月後。
白素雪這日沒去冷泉。她盤在淺水窩邊,看北坡方向。那裡有幾條同輩白蛇在練功。白濯川在溪里沉浮,白霜月在岸上走水蛇尾。白景行沒來,他年齡最大,聽說去了東線,幾日後才回。
白素冰從崖頂下來,嘴裡還叼著半片月白草葉。她游到姐姐身邊,把草葉放下。
「姐姐,這個比上次的還亮。」白素冰說。
「你又去北邊崖了?」白素雪問。
「嗯。那裡月亮照得最久。」白素冰說,「這草自己從石縫裡長的,我就摘了。」
「別總摘。長著的東西,留著比摘了好。」白素雪說。
「我知道。就摘這一片。」白素冰往她身邊靠了靠,「姐姐,今晚有雨,我不去崖頂了。」
「那就去冷泉。」白素雪說,「你月屬性,雨里練不慣。冷泉還能泡著歇。」
「我跟你去。」白素冰眼睛彎起來。
姐妹倆說定了。傍晚吃過些東西,便往冷泉去。
路上正遇白霜月。她見姐妹倆來了,便慢下來等。三蛇並排游著。山道兩旁的草被雨打得發亮,風一吹,水珠亂落。
「素雪,我近日練水蛇尾,總覺著尾巴沉。」白霜月說。
「沉是好事。」白素雪說,「水蛇尾到最後,不是快,是壓。你越覺得沉,越是在積力。」
「可我抽出去之後,總散。」白霜月說。
「你抽之前,是不是總想一下方向?」白素雪問。
白霜月一愣,點頭:「是,我怕偏了。」
「讓身子去肌肉記憶,想到的那一刻身子已經跟著就到了而不是想到了再去調動身子。」白素雪說。
白霜月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明日照你說的練。」
白素雪點頭。
到了路口,三蛇各自分開。白霜月去淺溪練水蛇尾。白素雪和妹妹進冷泉眼。
水比外頭涼得多。白素冰縮了縮,還是滑了下去。白素雪在旁,慢慢把身子展開。水氣從四面壓過來,把她體內那點暑意全壓沒了。
「姐姐,我以後也想學寒潭靜心訣。」白素冰忽然說。
「那東西冷。不適合你。」白素雪說。
「可我看你每次練完,眼睛都特別靜。」白素冰說。
「你月華觀想法已經不錯。不用什麼功都跟著我學。」白素雪說,「你走你的光。我走我的水。」
「那我們會不會越走越遠?」白素冰問。
「不會。」白素雪說,「月亮照在水上,本來就是一處的。」
白素冰聽了,高興起來,把腦袋靠過去:「姐姐說得對。我是月亮,你是水。我照著你,你映著我。」
「別酸。」白素雪說。
「我哪有酸。」白素冰笑。
後半夜,雨落下來。姐妹倆從冷泉出來。白素冰被雨一淋,更精神了。白素雪倒覺得困意上來了些。這些日子她白里練水,夜裡練氣,身子像一直在被什麼輕輕推著。
回到冷泉洞,白柔在。她帶了幾塊白色軟肉,是從正洞那邊帶的。見兩個女兒回來,便笑了。
「又濕著回來。」白柔說。
「娘,這雨不算什麼。」白素冰說。
「雨不算什麼,你姐姐那是泡冷泉泡的。」白柔看白素雪,「進來吃些。今晚就在洞裡,別出去了。」
白素雪點頭。姐妹倆分著吃了。白柔看她們吃,自己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白景行從東線回來了一趟,他回來帶消息。」
「什麼消息?」白素冰問。
「東邊山口出了點東西。不大。可你爹說,你們別靠近東邊。」白柔說。
「我們沒靠近。」白素雪說。
「我知道。」白柔說,「我就是來和你們說一聲。西崖再穩,也有看不見的口子。你們修為越高,越要記得。」
白素雪應下。白素冰也老實點頭。
白柔走後,白素冰盤在洞裡,忽然小聲說:「姐姐,娘今晚是擔心我們。」
「嗯。」白素雪說。
「我們沒亂跑。」白素冰說。
「她知道。」白素雪說,「只是有些話,不說到嘴邊,她不放心。」
白素冰靠過來:「那我不出去了。今晚就在洞裡。」
白素雪「嗯」了一聲。兩條白蛇並排盤下。外頭雨聲漸大,洞裡又潮又暖。
這一夜,白素雪睡得很沉。
天快亮時,她又做了個夢。夢裡沒有冰原,只有西崖。滿山的雪,滿山的光。白衣女子從雪裡走來,腳踝上的銀繩響了一下。
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
白素雪沒醒。她只是覺得,那聲音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