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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斷尾老魚

  淺口的水終於靜了。

  青尾看了一眼還坐在淺灘里的三條魚。青聽瀾已經能撐起身子,兩隻前鰭還在微微打顫,可氣息已經勻了。

  青見月抱著尾巴,慢慢活動尾鰭,臉上倒沒什麼挫敗相,反倒像在琢磨自己哪一步跟不上了。

  青問潮最安靜,半截身子泡在水裡,一口一口地吐水,眼睛卻還盯著白素雪剛才站過的位置。

  這三條魚,是他看著練起來的。青聽瀾起手練過萬遍,分水尾的架子從來不用他多講。

  青見月白天修水,夜裡借光,總偷偷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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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問潮資質最平,可也最倔,壓水身嗆了無數次,硬是沒說過一句不練。

  在東湖這一輩里,他們三個已經是最拿得出手的。可今天這場試手,還是輸了。不是輸在偷懶,是輸在沒見過真正的白水氏嫡脈。

  白素雪水蛇尾下,水還沒到,勢先到。白素冰兩條月牙刃,角度一個比一個刁。

  他們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只能說不愧是白水氏族長的子嗣,天賦如此強大,私下的刻苦必然不少,甚至於還要比自家的三個小輩更為刻苦。

  想到這裡青尾的嘴角便開始發苦,最怕比你強的人比你還努力。但他更怕的是這三個孩子被打得沒心氣了。

  現在看過去,青聽瀾眼裡還有勁。青見月還在想自己的碎鱗光哪裡露了光。青問潮雖然不說話,可那副悶勁,青尾太熟了。這孩子在跟自己較勁。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心裡那點擔憂也壓下去。

  東湖這一輩,還沒垮。

  青尾轉過頭,看著姐妹倆,心想這兩位白水氏嫡脈,姐姐可以跨境戰鬥,妹妹能以一敵二,若是交好以後對未來的東湖魚部肯定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於是對姐妹倆笑道:「兩位小姐,今日天好。若沒有別的事,我帶你們在東湖轉一圈。遠的近的,都看一看。比試完了,正好鬆快鬆快。」

  白素冰沒說話,先看白素雪。

  白素雪點頭:「有勞統領。」

  「那走。」青尾游在前頭引路。

  白素冰這才跟上,尾巴輕輕一擺,游在白素雪右後側。她話不多,眼睛卻已經在看水底了。

  青尾先帶她們往白露灣走。

  白露灣是東湖最軟的一段。泥多,草厚,水不深,一低頭就能看見底。水草一叢一叢長著,又寬又長,墨綠色,跟著水波慢慢倒。

  岸邊長滿白露草,草尖上凝著露珠,風一吹,亮晶晶往下掉。白露蝦就藏在這些草根里,一有動靜,嘩地散開,像誰在水底撒了把碎銀子。

  白素冰看得認真,尾巴尖幾不可察地翹了翹。白素雪知道,妹妹這是又看見吃食了。

  「這裡蝦真多。」白素雪說。

  青尾笑道:「白露灣水肥,草厚。東湖一半的白露蝦都在這。」

  白素冰眼睛亮了起來輕聲接了一句:「蝦那麼肥。」

  再往前走,水草漸稀,岸上起了石頭。幾塊半人高的青石被水磨得又光又圓。石上爬滿黑綠黑綠的苔,摸上去涼涼的,厚得像層泥土。

  幾株矮樹從石縫裡長出來,根全抱在石頭上,像捨不得放。

  「這叫抱石樹。」青尾說,「根比干長。水漲起來,它們也不死,就在水裡泡幾個月。等水退了,該長葉還長葉。」

  「命真硬。」白素雪說。

  白素冰輕輕點頭。

  過了白露灣,湖面忽然收窄。兩邊石灘往中間擠,水流也急了,從北邊山溪里瀉下來,白花花撞在石頭上。水面看著平,底下的砂石全在動。

  「這是魚嘴。」青尾說,「東湖最窄的一段。水從北山來,先在這裡收緊,過了魚嘴才重新鋪開。」

  「像人喉嚨。」白素雪說。

  「小姐說得好。」青尾點頭,「這裡魚最多,蟲蝦都從上游衝下來。可也險。底下的暗流亂,不熟的人進來,轉著轉著就沒了。」

  白素冰往水下看了一眼,往姐姐身邊靠近了半尺。

  白素雪看她:「怕了?」

  「沒有。」白素冰說,「就是不想下去。」

  白素雪沒有拆穿她。

  過了魚嘴,就是南灘。

  南灘熱鬧得不行。

  灘上全是魚。大魚小魚,青的灰的銀的,在淺水裡進進出出。幾條老魚趴在石頭上翻曬鱗片,見青尾過來,也不避。岸邊有幾個用石頭圍成的小圈子,裡面堆著蝦、草、果子。

  幾個魚族小崽子圍在那兒,你叼一條我拖一截,誰都不讓誰。

  一條小魚為了一隻蝦,追著另一條咬了小半里。最後贏的那個把蝦吞了,自己也被啄掉幾片鱗。

  「這是南灘食場。」青尾說,「小輩斷奶後都在這自己找食。誰搶得多,誰就長得快。」

  南灘往東,是霧灣。

  一大片水草地,草不密,稀稀拉拉立著,像從水底伸出來的幾百隻青手指。草葉間飄著層極淡的白霧,太陽一照,霧就成了金色。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在霧裡游進游出。

  白素冰不說話了。

  白素雪也停下來。她沒見過這樣的地方。沒有石頭,沒有崖,沒有雨,也沒有暗流。

  只有草和霧,和那些從霧裡游出來的小魚。

  「我要是能住這兒就好了。」白素冰說。

  「你住不了。」白素雪說。

  「為什麼?」

  「你會把魚吃光。」白素雪說。

  白素冰彎了彎眼睛,沒再說話。

  再往北,是沉水。

  湖底突然落下去,水色也深了。這裡的魚不多,但都大。幾條青黑色老鯉半沉在水底,像幾塊會呼吸的石頭。

  「沉水下頭,什麼都有。」青尾說,「我們老一輩說,底下睡著魚祖宗。誰驚了他,整個東湖都要醒一醒。」

  「真的假的?」白素冰問。

  「信一半。」青尾說,「另一半,我沒見過。」

  白素雪往水下看了一眼。那水黑得發沉,像湖底埋了口井。

  最後,青尾帶她們去了水田。

  水田靠溪口,一畦一畦水芹長得齊整,青嫩得能掐出水。風一吹,整片田都是細紋。

  田埂上坐著一個老魚。

  他半邊身子泡在水裡,半邊靠在石頭上。鱗片灰白,沒有光澤,像被水泡了太多年。

  最顯眼的是他的尾巴。後半截整整齊齊斷了,像根被折了半截的舊木槳。傷口早長圓了,可游起來時,那半截尾巴總像慢半拍。

  「灰須。」青尾停在田邊,「這是灰須。我們魚部水性最好的老魚。年輕時為守魚嘴,被水猴王咬斷半截尾巴傷了元氣不然現在可能已經是妖將了。現在管著水田,也看著南灘的幼魚。」

  白素雪點頭:「見過灰須爺爺。」

  白素冰心裡一激靈,這可不能得罪越老越有實力跟自家荀伯一樣的老高手。

  灰須抬頭,眼睛灰藍,像被水洗淡的石頭。他先看青尾,又慢慢看向姐妹倆,不慌不忙點了一下頭:「白水氏的小姐。老魚灰須。」

  「灰須爺爺好。」白素冰輕聲說。

  灰須多看了她一眼:「嘴甜。」

  白素冰沒接話,只安靜地趴到姐姐旁邊。眼睛卻盯著那斷掉的半截尾巴。

  白素冰心裡想著,那可不得嘴甜一點,我不知道你啥實力我還不知道我家荀伯啥實力嗎。

  灰須也不避,用半截尾巴輕輕撥了下水面:「水猴王咬的。很多年了。那時候西邊來犯,東湖打了一場大仗。我在魚嘴附近堵他。最後我把他喉嚨捅穿了,他咬掉我半截尾巴。不虧。」

  他說得極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後來呢?」白素冰問。

  「後來他死了。我活著。就是游得不如從前了。退下來管水田。你們看這些水芹,長得不錯吧?比打仗省心。」

  白素冰沒說話,但腦子裡想的是果然越老越恐怖。

  白素雪看著灰須,忽然問:「值嗎?」

  灰須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太陽下亮了一下。

  「值不值,不是看尾巴斷沒斷。是看東湖還在不在。」他說,「那天我要退了,魚嘴一開,西邊的人就進來了。我斷半截尾巴,東湖還是東湖。這不叫值。這叫應該。」

  他用半截尾巴拍了下水面。水花不大,但很脆。

  「東湖還是東湖。夠了。」

  白素冰抿著嘴,半天沒說話,心裡也跟著肅人起敬。

  灰須看她這樣,又笑了:「別學我。你們好好的。白瀾的女兒,以後路長。要斷,也得斷在值的地方。」

  白素雪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腦子裡想東湖魚部的人有血性也努力,即使這樣也只是白水氏的附屬,那父親母親他們暗地裡又該有多努力。荀伯曾經恐怕經歷的不亞於這位老魚。

  回程時,天已經偏西。湖水變成深金色。青尾游在前面,不時回頭。姐妹倆並排,誰都沒說話。

  「姐姐。」白素冰忽然開口。

  「嗯。」

  「如果西崖也打仗,我會去擋。」白素冰說,「斷了尾巴,我也要讓西崖還是西崖。」

  白素雪側過頭。夕陽把妹妹六米出頭的身子照成金色,像在月華外又鍍了層暖光。

  「我不會讓你斷的。」白素雪說。

  白素冰笑了。

  青尾在前面聽見了,沒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東湖也一樣。有我們在,丟不了。」

  三條影子拖在金色的湖面上,慢慢朝客洞回去。

  水草燈又亮起來。一盞,兩盞,三盞。藍幽幽的光從淺水邊浮起來,像湖在夜裡睜開了眼。

  白素雪心裡覺得。東湖魚部雖是附屬勢力,但人心齊,怪不得能成為白水氏的附屬。

  這裡的水確實暖更柔和,養出來的人也柔和得多。可該硬的時候,他們是不怕流血的。

  就和西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