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由西往東,地貌變化極大。西岸還是軟泥和草灘,越往東走,湖底越硬。細砂先變成灰白色碎石子,再往前,就成了大片光滑的淺石灘。
水清得能看見石面上每一道細紋。有些石頭半露在水外,被湖水洗得發亮。水草也變了,不再是西岸那種又厚又密的舊草,而是一小叢一小叢的新芽,緊緊貼在石縫邊。水從這些草葉間流過去,幾乎不發出聲音。
「這裡的水不像是湖。」白素冰低聲說,「像誰把條河搬進來了。」
「東湖東段地勢高,水淺石多。底下有幾條暗流,從北邊山上下來。所以這帶的水比別處清,也涼。」青尾說。
「難怪我聞著有股山水的味。」白素冰說。
白素雪一直把尾巴垂在水裡。東湖表面平靜,可水底有勁。那些從北山下來的暗流,像藏在湖底的一條條筋脈,走得極慢,卻一直在動。
「前頭就是淺口了。」青尾忽然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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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雪順著看去。
霧已經薄了不少。前頭三十多米外,淺石灘上,兩條青鱗大魚正面對面對峙。其中一條約六米長,鱗片稍亮,遊動時總像有光在鱗縫裡鑽。另一條略短,也有近六米,身子半沉在水下,只露一雙眼睛,像在等什麼。
岸上還盤著一條更大的。那魚身長近九米,鱗色最深,靜靜看著水裡兩條,一動不動。
水面忽然動了。
鱗片發亮的那條先起。他身子一抖,整片淺灘像被撒了把碎銀。幾十片光同時炸開。他對面的大魚眼一花,剛想退,那碎光里已經衝出一道青影,尾鰭破水,照著側腰掃去。
「太慢了。」岸上的大青魚說。
水裡的小魚反應倒不慢。他身子一縮,整個人往水底一沉,堪堪躲過。可那碎光里的青影沒停,反尾又掃,像早就算好了。這一下沒躲掉,正抽在那大魚尾根上。水花一響,那魚被抽得橫移三四米,翻了個身才爬起來。
「青問潮,你總是先看光,再找人。」岸上的大青魚說,「你等光出來了,人就到了。有什麼用。」
「我知道。」青問潮從水裡抬起頭,悶聲道,「可我不看光,我連他影子都找不著。」
「找不著就別找。你沉你的水,聽聲。」岸上大青魚說。
白素雪遠遠看著,輕聲道:「岸上這個,眼力不差。」
「他的實力要更強一些。」青尾笑道。
水中兩條魚又擺開。青見月剛要再動,青聽瀾忽然道:「先停。」
青見月一愣。青聽瀾沒解釋,只朝岸上方向點了點頭。青見月順他目光看去,臉色微變。青問潮也連忙站直。
「你們三個,過來。」青尾說。
青尾側過身,向白素雪姐妹道:「小姐,這便是我魚部這一輩天賦最拔尖的三個。青聽瀾、青見月、青問潮。平日裡就屬他們練得最勤。」
青聽瀾向白素雪姐妹低頭:「見過兩位小姐。」
青見月和青問潮也連忙行禮。三人不卑不亢,倒沒有太多討好的意思。
白素雪看著他們,沒有立刻說話。青聽瀾被她看了幾息,覺得這個看起來和他們差不多大的白蛇,眼睛裡沒有半點同輩人的浮躁。
「你們練的,是東湖的水屬功法?」白素雪問。
「是。」青聽瀾點頭,「統領說我們三個水感都不差,就先讓我們照著東湖碧波訣打底。」
「剛才他破水那下,還有他躲人那下,都是這裡面的?」白素雪問。
「是。我用的分水尾。」青聽瀾說,「青見月練的是碎鱗光和月下擺尾。青問潮練的是壓水身和逆流擊。」
白素雪點頭,沒再多問。
白素冰一直沒說話。她站在姐姐身後半步,淺金色的眼睛從三條魚身上掃過。在生人面前,她總是這樣。不冷,但像蒙了一層月光,看不太清。
白素冰看向青見月和青問潮:「你們三個,願不願意和我們搭搭手?」
青見月眼睛亮了一瞬,又看向青尾。
青尾沉默一息,道:「小姐若願意,是他們的造化。你們三個,把平時練的拿出來。別丟人。」
「是。」青聽瀾應下。
白素雪對白素冰說:「我接青聽瀾。你接剩下兩個。」
白素冰先遊了出去。她六米出頭的白蛇身子停在水裡,半沉半浮,只露一雙眼睛。月光落在她身上,像給她全身鍍了一層銀。
白素冰生得極好,身段細長,腰背柔韌,鱗片比姐姐更亮,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遊動時幾乎不起水花,像一條白綢在水裡飄。
青見月和青問潮對視一眼,同時動了。
青見月率先出手。他身子猛地一抖,鱗片上的光像被點著了,幾十片碎銀同時炸開,把整片淺灘都照得發白。
他六米多長的青鱗魚身藏在碎光里,尾鰭一翻,整條魚像被水推著射出來。這一撞蓄了全力,妖者中期的身體力量完全爆發,少說七百公斤,帶著一道白浪朝白素冰撲去。
白素冰沒動。
青見月心中一喜。可就在他快要撞上的一瞬,白素冰的身子突然從水裡拔起來。
她沒用什麼巧勁,就是快。六米多的白蛇身子在水裡一擺,像一條白鞭從浪里穿了過去。
青見月全力一撞,撞進一片空水裡。六米多的魚身帶著七百公斤的勁砸下去,水面像被砸碎了一樣,他自己反倒被沖勢帶得往前連栽了好幾個跟頭,一時收不住。
白素冰的尾巴到了。
月牙刃。銀光極薄,貼著水面橫斬出去。沒有半點花巧,就是快,就是利。青見月甚至沒看見那光怎麼來的。那一下太快,他當時甚至沒覺得疼。過了兩息,尾鰭才像被冰水浸透了一樣,從尾尖一直麻到腰上。他想擺一擺,都使不上力。
「太慢。」白素冰說。
青問潮從她身後暴起。
他一直藏在淺水底下,等白素冰的尾巴剛甩出去,他就出手了。這是他的全力。妖者中期,近六米長的身子從水底衝起來,像一根青黑色的沉木被彈了出來。六百五十公斤的衝勁全部壓在尾上,從下往上,朝白素冰的後腰撞去。
白素冰沒有回頭。她只是把尾巴往下一壓,反手抽了下來。
月牙刃第二道。銀光更短,更窄,像一柄彎刀。正打在青問潮衝上來的水路上。青問潮只覺得一股極大的力量從上面壓下來。他那六百多公斤的沖勢,撞上去竟像撞在一塊沉在水裡的鐵板上。
他整條身子像被什麼從上面按了下來,半截都栽進水裡。水花炸起來,他自己也嗆了一口,翻了兩圈才從水裡爬起來。胸口的悶勁散不開,尾巴止不住地抖。
「你的力氣不小。」白素冰從水裡浮出來,「可太慢。我尾巴都收回來了,你才到我後面。」
青問潮從水裡爬起來,臉色發白,想說話,一張嘴先吐出一大口水。他喘了幾聲,才把那股翻湧的勁壓下去。青見月抱著尾巴,臉色發白。兩條魚都明白了,白素冰比他們快太多,也強太多。
白素雪和青聽瀾隔著十米。
白素雪已經下了水。她近七米的身軀大半沉在淺灘里,只露出背脊和一雙眼睛。白素雪的身形比妹妹更修長,鱗片白得發冷,白里透藍,像覆著一層極薄的霜。
她停在水中一動不動,可整片淺灘的水都像在往她那邊輕輕靠。兩條白蛇相比,妹妹像月下的銀,姐姐像冰下的水。一個亮,一個靜。
青聽瀾已經等不了了。他知道自己再等下去,連先出手的勇氣都會被這個白蛇少女慢慢磨掉。她半沉在水裡,看起來一動不動,可那種壓迫感,就像水底有一整座山在慢慢浮起來。
他不能再等。
分水尾。
青聽瀾身子一沉,尾鰭處水氣爆開。水流自己朝兩邊分開。他近九米長的魚身像一尾青黑色的重箭,從水面下射了出去。
這一衝,青聽瀾把全身力氣都押上了。妖者後期,一千一百公斤的力量,全部在這一個沖勢里。水面被他的身子破開,兩道白浪從身側翻起來。
白素雪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的尾巴動了。
水蛇尾。起手極慢,像把整片淺灘的水都拖了起來。青聽瀾已經衝到五米之內。他看到水面沒有炸開,只極沉地凹了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往上撞,把整層水皮都頂了起來。
然後那道水痕到了。
青聽瀾只覺胸腹間像被一面牆撞中。不,不是牆。是一整片湖的水,從正面壓過來。
他自己一千一百公斤的沖勢,在這道水痕面前,像一根撞進深水的樹枝。他近九米長的身子整個被掀起來,像被一隻大手抓著甩出去,在半空翻了一圈,重重砸在淺灘上。
尾鰭在碎石上犁出一道三米多長的白痕。他滾出去六米多,才用前鰭勉強撐住身子,半邊鱗片都擦出了細痕。
青聽瀾趴在水裡,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他試著撐起身子,兩條前鰭抖得厲害。嘴裡泛起一股極淡的甜腥,不是血,是那股水勁從胸口反上來,堵在喉嚨口。他咳了兩下,才把氣壓下去。
白素雪說:「你沖得太快,我這一擊是迎擊,你的力,加上我的力,都打在你身上。」她沒把話說重。可越輕,青聽瀾越覺得壓人。
他就那樣趴在水裡,緩了十幾息,才慢慢抬起頭。白素雪還停在原地,半截身子露在水面上,和剛才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她之間,像隔著一整片東湖。
白素雪心想,這三條魚底子不差,就是太閉門造車。以後若有機會,倒真能練出來。
「姐姐。」白素冰追上來,和她並排。兩條白蛇靠在一起,一條清冷如冰,一條明亮如月。六米多和近七米的身子並游在淺水裡,兩女體長差距只有半米,像兩匹白綢從水上拖過。
「嗯。」
「東湖的人,其實不弱。」白素冰說。
「我知道。」白素雪說,「所以西崖更不能鬆懈。」
白素冰點頭:「我們回去後,我要把月牙刃突破大成。」
「回西崖就練。」白素冰又說。
「好。」白素雪點頭,心中卻想這趟回去水蛇尾應該會比妹妹先一步到大成,剛戰鬥的時候頗有一番感悟。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東湖的水面像鋪了一層金。姐妹倆一前一後,年齡雖小可氣質已經初步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