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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寒水珠

  周圍一片狼藉。泥地被兩條黑甲鱷滾得翻開,幾叢白水草被壓斷,斜斜插進水裡。血水漫在低洼處,順著水波慢慢散開。天已經黑了,幾根斷掉的水草燈浮在水面上,藍光若隱若現。

  青尾說:「把這兩條黑甲鱷拖回去。」

  青鱗衛立刻動了。幾條青黑大魚沉進水中,把鱷屍緩緩架起,往內湖方向拖去。

  白素雪跟隊走在中間,身上還沾著泥腥氣。她沒回頭。白素冰靠在她旁邊,小聲說:「姐姐,那兩條鱷魚真大,像小山一樣。」

  「嗯。」白素雪應了一聲。

  青尾從前面游過來,聲音不高:「兩位小姐,客洞已經收拾好了。先歇一晚,明日再在湖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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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勞。」白素雪說。

  白岩在側方沒作聲,只把隊形又收攏一分。白旬一直不動聲色地貼在姐妹倆身後。

  一行人穿過半淹的石道,朝客洞去。

  客洞在西岸靠內湖處。洞口朝西,半浸在水裡。門前幾根水草燈已經讓人點起來,藍光幽幽,照得石階上的水紋一跳一跳。洞裡半截淺水,半截青石。幾根老根從洞頂垂下來,水滴順著根須往下落,打在水面上,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地方倒像小一點的冷泉洞。」白素冰游進去,四下看了看。

  「沒冷泉。」白素雪說,「只是濕。」

  青尾送來一些黑甲鱷的肉和晶瑩剔透的白露蝦,沒多待,轉身走了。白甲衛分了兩班。白岩守在洞外石道口。白旬沒去外頭,就盤在離洞口最近的一塊干石上。他不出聲,只把眼睛半閉。

  白素冰把身子往干處挪了挪,又去看姐姐。白素雪已經盤穩了。

  姐妹倆誰都沒說話。白素雪先張開嘴,極輕地往外一吐。那枚寒水珠混著一點水光被吐出來,滾到兩蛇之間。白素冰也照著做,小口一張,把屬於自己的那枚緩緩吐出。

  兩枚珠子並在一起,光更亮了些。洞底淺水被照得像化開一層銀藍。

  妖者境後,身子裡自然多出一股收物的本事。不用別處。只藏在喉下。平日把靈物吞入,以靈氣包著,懸在體內。若不用,它便化小。若要用,一吐便出。和體內氣路相通,卻不會真入臟腑。

  「這珠子是黃級高等,和白岩身上的鎧甲一個等級。」白旬說,「真到要命的時候,可以打出去。像墜星入湖。看著輕,落下去極重,妖兵之前高你們一個境界的都接不住。你們如今修為,只能用一次,體內靈氣就會被榨乾。」

  白素雪點點頭,只把尾巴輕輕一卷,將屬於自己的那枚重新吞回喉下,用氣托住。動作極輕,像早就試過無數回。白素冰也把珠子收起。洞裡重新暗下,只剩門外水草燈的光。

  白素冰靠過去,把腦袋輕輕抵在姐姐頸側。白素雪沒動,只由她靠著。

  「青尾不是白給的。」白素冰低聲說。

  「是白水氏的面子。」白素雪道。

  「他先鋪這一層。以後我們大了,總不會當沒這回事。」白素冰說。

  白素雪點了點頭,那就記他們一份情又如何。

  白旬在洞口那邊動了一下,換了個盤法。白素雪看過去一眼。這老人嘴上不說,心裡和她們一樣清楚。這珠子是禮,也是線,線那頭,連著西崖。東湖魚部身為附屬勢力,主動對白水氏的嫡脈釋放善意。等姐妹倆長大,必定看不上這黃級高等的寒水珠。但現在她們還是用得上的。

  青尾送完肉食,沒回自己住處。他沿西岸遊了一小段,又折向北,穿過兩片半淹水的石灘,進了魚部族地最深處。

  那裡有座半入水的石殿。石殿四面都被湖水泡著,只露出兩扇形石門。門邊生滿暗紅色的水苔,像誰在灰青石壁上塗了幾道舊血。青尾沒走正門。他從殿後一道極窄的水洞穿進去。那洞僅容一尾半大魚通過,裡頭黑得不見光。他貼著洞壁滑了十幾息,才從一口內池裡冒出來。

  內池的水極靜,靜得像一塊壓在殿底的深青寒玉。池邊生著數根水草燈,藍光浮在水面,把整座石殿映得發青。水從殿頂石縫裡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池面,聲音被放得極大。

  青鱗就待在池邊,鱗片深青,像塊沉在水裡的舊玉。

  青尾剛從水裡出來,氣還沒勻,便先開口:

  「副部主,今天遇到兩條黑甲鱷,來得不正常,幸虧有白甲衛幫忙才免了傷亡。」

  青鱗抬起眼,示意他繼續。

  「兩條黑甲鱷,一條十四丈出頭,一條近十五丈,從西岸淺水同時衝出來。這裡水深不過半丈,草又厚,成年黑甲鱷根本不會往這種地方來。它們是突然出現的,而且游法很慌。尤其是大的那頭,上岸第一下就往最亮處撞,像被什麼東西追急了。」

  「你的意思,是被人逼進來的?」青鱗問。

  「是被人逼進來的。」青尾說,「而且逼得極巧。兩頭凶獸身上沒傷,說明對方沒打算下死手。只在西邊淺水和深水之間留了道氣,把退路一斷,那兩條黑甲鱷就只能往東湖沖。我們的人後來摸過去,那道氣已經散了。對方沒露面,也沒越界。」

  青鱗沉默了。

  「這是試探。」青尾說,「放凶獸進東湖,不碰白水氏地界。我們一亂,西崖就會知道。他們不露面,就是看我們壓不壓得住,也看白水氏會不會派人來。」

  「西邊的人。」青鱗說。

  「只能是西邊。北邊湖心深,深水的東西不會把黑甲鱷往外趕。東邊是白水氏。南邊水淺,黑甲鱷自己都不去。只有西邊,水勢雜,暗流多,又近著我們和散蛇盟交界的石灘。」

  青鱗半閉著眼,把這事在心裡過了幾遍。

  「今天白甲衛動手,你也在場。說說。」青鱗道。

  「強。」青尾說得極認真,「白岩帶的是第三分隊,百人。最弱的是妖者後期,大部分都是妖者巔峰,妖兵也不少,小隊長全是妖兵中期打底。和黑甲鱷動手時,白岩一聲令下,三十條白蟒齊出。六條同時絞上去,就把那頭近五丈的黑甲鱷鎖死了。剩下的一邊封位,一邊輪尾,根本沒給那畜生再翻起來的機會。接戰到殺完,也就幾十息。」

  「結陣的功夫,確實不是單打能比。」青鱗說。

  「是。」青尾說,「我們青鱗衛在水裡還能周旋。可一上淺灘,他們就是一座會動的牆。白甲衛和我們之間,差的不只是境界。是整套打法。」

  青鱗點點頭,沒有說話。

  青尾頓了頓,又主動說:

  「還有一個人,副部主得留意。」

  「說。」青鱗道。

  「白旬。」青尾說,「這次跟隊來的白旬。我看不透他。」

  「怎麼個看不透?」青鱗微微挑眉。

  「白岩一路上把兩位小姐放在最中間,白甲衛內圈。可白旬始終貼得最緊。不是他自己要貼,是白岩默許的。白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長輩,我在他旁邊站了一陣,連氣息都探不到。」

  青鱗聽完,沒有馬上說話。石殿裡只有水珠一下下打在池面,像有人在撥一潭死水。

  「白旬當然不簡單。」青鱗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他是跟著白瀾的老人。年輕時,白水氏同輩里,論殺性,沒人比得過他。白瀾還沒當上族長,他就跟著在外面跑。此人是白瀾的死忠,年輕時就跟著白瀾混。」

  青尾聽得一愣。

  「後來呢?」青尾問。

  「後來傷了。」青鱗說,「傷得極重。前路斷了。能活著已經是他命硬。那之後他就不再想妖將的事,也不爭族裡位置。只跟著白瀾,當個巡衛老人。看著像老僕,其實是白瀾讓保護閨女的。白水氏這些年,不少人真把他當普通巡衛。可我們這一輩的,沒人敢小看他。」

  「難怪白岩對他那麼客氣。」青尾低聲道。

  「不是客氣。是敬。」青鱗說,「你今日能看出這一層,也算長了眼。」

  青尾點頭。

  接著,他把身子又壓低了些,主動說道:

  「還有件事,得讓副部主知道。從兩條黑甲鱷身上繳獲兩顆寒水珠,黃級高等。我沒等您點頭,已經做主給兩位小姐當見面禮了。」

  青鱗聞言,慢慢轉頭看他。

  「你做得對。」青鱗說,「這種禮,早給比晚給好。」

  「我也是這麼想。」青尾說,「素雪小姐先看白旬。白旬點了頭,她才接。不貪,不慌。」

  「好。」青鱗說,「她們現在才妖者中期。這樣的東西,在她們手裡已經算重了。可等她們再往上走,寒水珠遲早看不上。白瀾這兩個女兒,天賦都好。一個親水,一個近月。以後必不是尋常蛇族。現在不交好,再晚些,想送都找不到機會。」

  「是。」青尾應下。

  「還有。」青鱗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既然確定了是西邊的人在試探,東湖就不能只當沒看見。」

  「我明白。」青尾說。

  「先別報西崖。你親自帶人,把西岸交界的水路摸一遍。」青鱗說,「看到什麼,先回來。若真連到白水氏地界,再報不遲。」

  「是。」青尾應下。

  青鱗沒再說話,只把眼睛半閉。內池裡的水草燈藍光微晃,映在他臉上,像鍍了層舊青銅。

  青尾從石殿退出時,湖心已經黑得看不見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石門半浸在水裡,門邊紅苔像被水泡舊的血。他極輕地吐了口氣,轉身往西岸游去。

  石殿裡,青鱗仍待在池邊,眼中閃過一瞬冷芒。

  第二日天剛擦亮,白素雪就醒了。

  她看了眼洞外。霧大,湖面白茫茫一片。白素冰還靠著她,尾巴搭在她身上,呼吸很輕。

  白岩盤在石道口,黑甲上全是水珠。白甲衛已經換過一班,幾條白蟒貼著岸邊無聲巡過。白旬仍在洞口,連位置都沒變。

  「醒了。」白旬說。

  「嗯。」白素雪應。

  「今天不急著回。青尾說霧散了帶你們再走半日。東湖幾個淺口都看看。」白旬說。

  「好。」白素雪點頭。

  白素冰也醒了。她沒動,只把腦袋往白素雪頸側又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姐姐,我昨晚做夢了。」

  「夢見什麼?」白素雪問。

  「夢見我們在西崖。下雨。我在崖頂曬月亮。」白素冰說,「後來雨停了,月亮也沒了。天特別黑。」

  「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白素冰說。

  白素雪沒說話。妹妹的夢總是這樣。沒什麼大事,可她自己總記得很清楚。

  「姐姐,你想家嗎?」白素冰忽然問。

  「才出來兩天。」白素雪說。

  「我知道。可東湖的水太軟了。我總覺得腳底下不踏實。」白素冰說。

  「……你是蛇。沒有腳。」白素雪沉默了一下說。

  「打個比方嘛。」白素冰往她身上蹭了蹭,「西崖的石頭硬,水也涼。躺上去心裡穩。」

  「等辦完事就回去。」白素雪說。

  「辦什麼事?」白素冰抬頭看她,「我們不就是來巡一段,順便看看東湖魚部的嗎?」

  白素雪低下眼,看著妹妹淺金色的眼睛:「我們不能把事情想的這麼簡單,若是要巡邏不差我們的戰力,我們要看的深一點。」

  「看東湖魚部的人。看西邊來的東西。」白素雪聲音很低,「爹不會只讓我們來吃蝦。」

  白素冰安靜了一下,把所有的白露蝦都吞到嘴裡然後慢慢坐起來:「那我看得沒你多。」

  「你看得也不少。」白素雪說,「你昨晚一直在看湖面。看那些水草燈往哪邊偏。」

  「我那是覺得好看。」白素冰說。

  「你眼睛沒在燈上。在燈下面的水。」白素雪說。

  白素冰被說破,也不裝了,笑了一下:「姐姐,你有時候真的很嚇人。我明明已經很小心了。」

  「我是你姐姐。」白素雪說,「你哪下尾巴往哪擺,我都知道。」

  白素冰抱住她的尾巴:「那以後打架,你得多看著我。」

  「說得好像你很柔弱一樣。」白素雪無奈道。

  姐妹倆出了客洞。霧散得慢。青尾已經等在石道外,見她們出來,低聲道:「兩位小姐,今日沿湖往東走。那邊幾個淺口是魚部日常巡守的地方。」

  「有勞。」白素雪說。

  她語氣很淡,天生帶著疏離。白素冰跟在她身側,不說話時,也像覆了層月霜。

  青尾沒有多言,親自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