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雪是在雨聲里醒來的,西崖這個地方,常年陰雨連綿,十天有八天都在下雨。族內的蛇也大都是水屬性或與水屬性不衝突的雷屬性,風屬性,土屬性這些,基本上沒見過有火屬性的。
後半夜的雨下得又密又急,像誰把整條溪從天上倒下來。冷泉洞裡水氣重得發白,岩壁上全是細流。白素冰盤在旁邊,尾巴搭在她身上,睡得死沉。月光沒了,她也不醒。
白素雪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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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總是這樣。一到雨夜,身子就格外靜。水心玉在頸下微微發涼,體內那道水氣線比從前更清楚。像有什麼在肉里慢慢擰緊,又慢慢鬆開。
她知道,這是要蛻皮的前兆。
妖者境只有一次大蛻。過了後期到巔峰那一段,就會來。現在還沒到,但身體已經在準備了。
「姐姐。」白素冰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半睜著眼,尾巴有氣無力地拍了她一下,「你又沒睡?」
「醒了。」白素雪說。
「我也醒了。」白素冰嘟囔,把腦袋往她身上一壓,「這雨下得跟誰家水缸漏了一樣。」
「漏不到你身上。」白素雪說。
「漏得到。我聽著煩。」白素冰閉著眼睛哼哼。
「那你去崖頂淋個透,就不煩了。」
「我才不去。今晚沒月亮。」白素冰說著,身子又往她那邊挪了挪,「今晚我給自己放假。」
白素雪沒說話。
妹妹能主動休息,是好事。以前白素冰練起來不要命,月牙刃甩到尾巴抽筋都不肯停。這些年裡,確實穩了些。
雨一直下到天亮。
白素雪從洞裡出來時,山道像被洗過一遍,黑得發亮。幾處低洼積了水,映著灰白天光。巡衛已經換過一輪,有幾條白蛇正從南邊回來,身上還帶著泥。
「昨晚南邊有東西。」一條巡衛見白素雪出來,壓低聲音說,「像只黑鷹,從斷崖那邊擦過來。被我們趕走了。」
「進界了?」白素雪問。
「就擦了個邊。我們一追,它又拔高了。」巡衛說,「已經報給白蒼長老了。」
白素雪點頭。
西崖南邊靠林,再往外是山壁。黑鷹從斷崖方向來,那就不大可能是普通野物。要麼是玄鷹堡那邊有人閒得慌,要麼就是哪個野東西想從高處看西崖。
「姐姐。」白素冰從後面游來,好奇地探過頭,「什麼事?」
「南邊有黑鷹擦界。被巡衛趕了。」白素雪說。
「黑鷹?」白素冰一下子挺起前身,眼睛發亮,「是不是玄鷹堡的?」
「別高興太早。」白素雪看她一眼,「又不是來給你送信的。」
「我哪有高興。我那是警覺。」白素冰一本正經地說。
「你警覺起來眼睛比月光還亮。」白素雪說。
「這說明我適合守夜。」白素冰理直氣壯。
白素雪笑笑也不反駁。
中午,白柔過來看她們,帶了白果和幾條東湖魚。
「你們兩個這幾天夜裡別亂跑。」白柔把魚放下,語氣不算重,但很認真,「南邊林子不太平。夜裡巡防加了。你們要練功,就在冷泉附近。」
「娘,那隻黑鷹真敢進白水氏嗎?」白素冰湊過去問。
「敢不敢不好說。但能摸到邊上的,都不是善茬。」白柔道,「水谷的事一傳開,想試試白水氏的也就多了。」
「試就試。」白素冰揮了揮尾巴,「我一月牙刃削他。」
「就你現在這兩下子,削草都費勁。」白柔笑了一下。
「我進步了。」白素冰不服氣地哼哼。
「進步了就再練。別急著打人。」白柔說。
白素冰鼓了鼓嘴,到底沒再頂。
白柔又看向白素雪,目光放柔了些:「你最近是不是總睡不沉?」
「還好。」白素雪說。
「你身子快到換皮期了。睡不著是常事,別逼自己硬睡。」白柔溫聲說,「夜裡若醒著,就泡泡水。比干盤著強。」
「我知道。」白素雪應下。
白素冰看看母親,又看看姐姐,突然問:「那我怎麼睡那麼沉?」
「你心大。」白柔笑。
白素冰:「……娘,你這麼說我合適嗎?」
「合適。」白柔點頭。
白素雪沒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
白柔走後,姐妹倆去了淺水窩。
雨已經停了。天還是灰的。白素雪泡在水裡,白素冰在岸上練月牙刃。她如今出手利索許多,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已經幾乎沒間隔。兩道銀光前後追著飛出去,把一棵樹削成三截。
「不錯。」白素雪說。
「還成。」白素冰自己倒不滿意,「第三道還是散。」
「別急著加第三道。」白素雪說,「爹不是說了嗎,先練兩道。兩道練死了,再說第三道。」
「爹說爹的。我偷偷試。」白素冰撇了撇嘴。
「然後偷偷的失敗。」白素雪說。
白素冰不理她,繼續練。
傍晚,白景行又來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條半大白蛇,都是族中小輩,妖者初期的樣子。
「表哥。」白素冰先叫。
「帶他們來北坡練練。」白景行笑著點頭,「順便看看你們。」
「我們不比。」白素冰抬了抬下巴。
「沒說比。」白景行笑道,「就是聽說昨晚南邊不太平,來轉轉。」
「你也知道了?」白素雪問。
「我剛好聽說。」白景行說著,盤到一旁,「我爹讓我晚上跟一隊去南邊看看。」
「長老親自去?」白素冰問。
「他不去。讓我去。」白景行說,「說我也該見見夜路了。」
「那我能去嗎?」白素冰眼睛一下亮了。
「不能。」白景行笑著搖頭,「你境界不夠。」
「我妖者中期了。」白素冰說。
「我妖者巔峰呀小妹妹。」白景行嘿嘿笑道:「我爹說,去可以,但不許出界。只跟巡。」
白素冰撇了撇嘴。
白景行又和白素雪聊了幾句,就帶著人走了。白素雪看他們游遠,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妖者以後,真要在外頭見血,才叫妖兵。她和妹妹還差得遠。
這晚,月亮到底沒出來。
白素冰沒去崖頂。姐妹倆都待在冷泉洞。白素雪盤在洞口,看外頭黑沉沉的雨。白素冰靠在她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姐姐,你怕不怕蛻皮?」白素冰小聲問。
「不知道。」白素雪說。
「我有點怕,感覺會很疼。」白素冰把頭靠在她身上。
「疼是肯定的。但疼完能變強。」白素雪說。
「那我就忍。」白素冰說,「我以後可是要化形的人。」
「蛇還沒蛻明白,就想著化形。」白素雪說。
「先想想不行嗎?」白素冰嘟囔,「我還夢見自己化形了。」
「什麼樣?」白素雪問。
「沒看清。就一雙腳。」白素冰說,「白的。一直往前走。」
白素雪心頭極輕地一跳。
她沒接話。可就在同一瞬,白素冰忽然抬起頭,看著她:「姐姐,你剛才是不是也想到了?」
「想到什麼?」白素雪問。
「一雙腳。」白素冰說,「我夢見的時候,就覺得你也在旁邊。說不上來,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白素雪沒承認,也沒否認。
她只輕輕「嗯」了一聲。
白素冰沒再問。姐妹倆盤在雨夜裡,誰都沒說話。好像有些事,不用講明,對方也知道。
第二日,白旬來了一趟。
他沒進洞,只在洞口說:「你們兩個準備一下。過幾天族裡要派一隊人去東湖,幫著巡上段水路。族長說了,讓你們跟去看看。」
「真的?」白素冰一下來了精神。
「真的。」白旬點頭,「但只在東湖附近。」
「那多沒勁。」白素冰說。
白素雪問:「為什麼突然讓我們去?」
「不是突然。」白旬說,「你們也到中期了。該見見外頭的水路。東湖是自家附庸,危險最小。帶你們走一圈,認認路。」
白素雪點頭。
她心裡清楚,父親這是讓她們出去看。看看白水氏以外的地方,看看水裡的東西。以後西崖不可能永遠只靠幾個大人。
「這次跟你們去的,是白甲衛第三分隊。」白旬說,「百人隊。領隊白岩,妖兵巔峰。他們那隊人,最弱也有妖者後期。大多都在巔峰小隊長都是妖兵的存在。而且能進精銳的,全蛻成白蟒了。和你們這些半大蛇不一樣。」
「一百條白蟒啊。」白素冰眼睛發直。
「等你以後到那步就明白了。」白旬說。
白素雪把這話記在心裡。
出發那天,下了點小雨。
白甲衛第三分隊在山口列成兩排。百條白蟒鱗色銀灰,粗壯如柱。白岩在最前。他妖兵巔峰,身形最長,像半截會動的石牆。
他今天披了甲。
青黑色的甲片從頸後一直覆到背脊,薄而硬,像一層鐵水凝成的殼。雨水落在上面,順著甲縫滑下去,一滴也沒留住。白素雪不認識這甲,只覺得比普通鱗片沉。
「白甲衛百人長的甲,黃級高等。」白旬在旁邊極低地說了一句:「族裡賜下。」
白素雪點頭,沒多問。
「白旬叔,兩位小姐。」白岩只點了一下頭,「路上跟緊些。」
「出發。」
百條白蟒同時動起來。山道都像被壓得發沉。鱗片擦過石面,像雨從地底往上滾。
白素雪頭回見這麼多妖兵一起趕路。那不是幾十條蛇。是一片鱗甲在移動。
「姐姐,我以後也要進精銳。」白素冰小聲說。
「先把月牙刃練圓。」白素雪說。
「我肯定能進。」白素冰說。
「我相信你。」
出了西崖北坡,山勢漸低。北坡外頭是連綿矮丘,草多石少。再往東,林木密起來,地上濕得厲害。白素雪頭回見這麼多活水。白素冰更是東張西望。
東湖魚部的人早早在湖邊等著。
副部主青鱗親自露了一面。只簡單道:「今日讓青尾帶人隨你們巡。」
「有勞。」白旬點頭。
青鱗沒再留,轉身入了水。
青尾上前。他是魚部妖兵巔峰,鱗色青黑,尾部有舊傷。身後跟著百條青鱗衛。那些魚衛個個體型巨大,鱗片青亮,大多在妖者後期,少數幾個中期,也有部分妖兵的存在,可明顯比白甲衛弱了一節。
青尾也披了甲。深藍色的,比白岩那副更薄,像一層會動的水。白素雪只覺得好看,看不出好壞。
白旬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低聲道:「青鱗衛統領的甲。也是黃級高等。魚部自己打造的。看著差不多,但比族內賜下的差出一層。」
「不是同階嗎?」白素冰小聲問。
「同階,也分誰做的。」白旬說。
白素雪聽明白了。
「白甲衛是族裡精銳。青鱗衛是魚部自己養的。」白景在旁輕聲道,「一個重陣,一個熟水。兩邊都能打。但白甲衛最低後期,青鱗衛最低中期。中間差著一檔。」
白素雪點頭。
青尾顯然也知道。他不卑不亢,只一禮:「各位,請跟我走。水淺處我的人來。水深處,得多仰仗白岩統領。」
白岩道:「青尾統領客氣,白水氏派我們來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是。」青尾說。
兩隊並行,沿西岸往前。青鱗衛貼水,白甲衛壓岸。白素雪夾在中間,頭回覺得「精銳」這兩個字不是白叫的。
已經巡了兩個多時辰,天色漸漸發沉。
湖面忽然不安起來。
先是一道水線從遠處划過,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高速衝來。緊接著,東岸方向又炸開一道浪。兩條通體青黑的黑甲鱷同時破水而出,一左一右,朝岸上逼來。
一條略小,十四丈出頭。一條更大,近十五丈,滿背棱刺如刀。
「兩條!」青尾臉色驟變,「青鱗衛,擋左邊!」
他帶人直撲左邊那條稍小的黑甲鱷。數十條青鱗衛同時入水,從兩側絞殺。那黑甲鱷甩尾如鞭,一尾就把兩條青鱗衛抽出水面。青尾咬牙頂上,尾巴直擊那鱷下顎。鱷只偏了偏頭,反嘴就咬。
青鱗衛在水中翻騰,水花四濺。可那黑甲鱷皮糙肉厚,尾巴掃中誰誰就飛。一時間,青鱗衛竟被逼得連連後退。
白岩只回頭看了一眼,便冷聲道:「白甲衛,右。」
他沒動。身後已有三十條白蟒已如牆而出。
那條更大的黑甲鱷剛衝上岸,就被六條妖兵白蟒同時纏上。那鱷狂甩,想把人帶下水。可白蟒不是普通蛇。它們早已蛻過皮,鱗粗如鐵。六條絞住,像六道白色鐵索。黑甲鱷越甩,那些白蟒越緊。
白岩這才動了。
他游到黑甲鱷側後,尾尖一抬,青黑甲下肌肉鼓起,整條身子像張滿的弓。下一瞬,一尾抽下。
那一下正打在黑甲鱷後腦。近十五丈的巨鱷渾身一僵,前腿屈膝,轟然跪進泥里。白岩沒停,第二尾又至。兩道悶響過後,黑甲鱷半邊腦袋都陷進了岸泥。
「殺。」白岩說。
白蟒齊抽。那巨鱷連掙都沒掙幾下,便不動了。
另一邊,青尾還在苦戰。
他畢竟也是妖兵巔峰,靠著一身水功,硬把那條黑甲鱷拖在淺水。青鱗衛輪流上陣,足足用了二十多息,才用尾巴把黑甲鱷的前肢鎖住。
「翻!」青尾暴喝。
十幾條青鱗衛同時從水下頂起。黑甲鱷被掀翻,露出軟腹。青尾抓住機會,連續三尾抽在腹心。那鱷慘吼一聲,終於翻了白。
白素雪從頭看到尾,心裡有些緊張。
左邊那條,青鱗衛打起來比較艱難。右邊那條,白甲衛從接戰到結束,不過十幾息。
「這就是差一檔。」白旬在旁邊低聲說,「魚部這些人不是不拼。是底子不夠。若是今天都單獨面對兩條黑甲鱷,白甲衛扛得住,他們可能要要命去填。」
白素雪問道:「為何這黑甲鱷看起來智商不高卻力量極強。」
白旬回答說:「這是凶獸,天生智力低下不會使用靈力,但肉身天賦卻極高,聽說若是有凶獸修煉到妖王境界之後才會智力大漲,到時也會運用靈力,同境界以一敵二不成問題,但基本上沒有人見過凶獸能到那個地步。」
白素雪點點頭。
戰鬥結束後,青尾撿起兩顆透藍的珠子是從黑甲鱷身上找出來的,幸虧黑甲鱷是凶獸不會運用靈力,不然要更加難纏。
「寒水珠。」青尾把珠子遞向姐妹倆,笑了一下,「黃級高等的寶珠。可以用於攻擊如流星墜落。兩位小姐第一次來東湖,倒正好趕上。這東西,就當東湖魚部給兩位小姐的見面禮。」
白素雪沒立刻接,先看白旬。
白旬點頭:「魚部有心,收下吧。」隨後又低聲說道:「這是給白水氏的面子。」
白素雪這才道謝接過。白素冰眼睛亮得不行,拿尾巴去碰那珠子,又縮回來。
「姐姐,這珠子好涼。」白素冰小聲說。
「收好。」白素雪說。
雨又落下來。
極細,極輕。
白岩甩了甩尾上的泥,只說了一句:「繼續巡。天黑前要過西岸第二個灣。」
「是。」白甲衛齊聲應下。
青尾從水裡出來,臉色發白,仍撐著一禮:「多謝白岩統領壓陣。」
「都是給白水氏辦事。」白岩說。
青尾沒再說話,轉頭去看自己那班兄弟。有幾個青鱗衛被抽得鱗都裂了,仍站得筆直,出手的都是青鱗衛里拔尖的存在。
白素雪看在眼裡,心裡忽地有些發沉。
原來這西崖之外,還有這麼多危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