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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崖

  又過了幾日,天放了晴。

  白素雪從冷泉洞出來,盤在洞口晾身子。水心玉貼在頸下,涼意一陣陣往肉里滲。白素冰從崖頂下來,眼睛還半眯著,尾巴卻翹得老高。

  「姐姐,你猜我昨晚練了多久?」白素冰湊過來。

  「兩個時辰?」白素雪說。

  「兩個半。」白素冰得意道,「後半夜月亮好得不行,我多練了半套月牙刃。現在第二道已經能貼著第一道飛了。」

  「別太晚。爹說過,月氣最足時也最容易浮。」白素雪說。

  「我知道。」白素冰說,「我現在收著練。」

  正說著,白旬從正洞方向游來。

  他今日身上水氣很重。白浪身法到他這個程度,走路已經像在水裡滑。鱗片貼著風,一點聲音也沒有。白素雪若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會發現他到了近前。

  「旬伯。」白素雪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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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爹讓我來說一聲。東湖魚部來了人,正洞裡正談水谷水路的事。你們要練功就去北坡,別往正洞那邊跑。」白旬說。

  「我們不跑。」白素冰說。

  「不跑最好。今日正洞裡人多,你們倆去了也不方便。」白旬道,「我去北坡巡一圈。你們要跟就跟著。不跟就自己練。」

  「跟。」白素雪說。

  白素冰也點頭:「旬伯,我跟你走。」

  一老兩少三條蛇往北坡去。

  西崖北坡和冷泉洞不同。這裡地勢緩,石頭多。一條淺溪從坡上下來,分作幾道細流。兩岸生滿長草,雨後更綠,水汽一團一團浮著。遠處的林子裡,總像有影子在動。不是活物,是風。

  白旬走在最前。他巡山時話不多,但極細。哪處石頭鬆了,哪段水草太密,他都停下來看一看。

  「旬伯,你當年也是學寒水九式的嗎?」白素冰問。

  「不是。」白旬說,「我主修白浪身法。寒水九式是給核心族人練的。我資質不夠,碰不了。」

  「白浪身法厲害嗎?」白素冰又問。

  「逃命夠用。」白旬說。

  「那攻擊呢?」

  「你見我用尾巴打過人?」白旬看她。

  白素冰搖頭。

  「所以我說了,逃命夠用。」白旬說。

  白素冰「哦」了一聲,也不覺得失望。白浪身法在族裡不算核心,可白旬是靠它跟了白瀾那麼多年。這本身就不弱。

  「旬伯的身法,是水裡拔出來的。」白素雪忽然說,「他不打人,是因為用不著打。等他靠近你,你已經跑不掉了。」

  白旬看她一眼:「就你話多。」

  白素冰笑起來:「姐姐,你比我還了解旬伯。」

  「閉嘴。」白素雪說。

  白素冰偏不。

  到了北坡深處,取水口那邊有兩隊巡衛在換防。見白旬帶人來,幾條白蛇遠遠就低下身子。

  「旬伯。」

  「兩位小姐。」

  巡衛們極規矩。為首一個還往前遊了半尺,把道上幾根散草撥開。

  「昨夜溪水渾,下游沖了幾塊石頭。你們過去時慢一些。」白旬說。

  「旬伯放心。我等會兒再清一遍。」那巡衛說。

  「不必。換防要緊。」白旬道。

  「是。」巡衛應下,又朝白素雪姐妹微微低頭,「兩位小姐今日也來北坡練功?」

  「隨便走走。」白素雪說。

  「那我去前頭看看水。不擾兩位小姐。」巡衛識趣,帶人退到一旁,等白旬和姐妹倆先過。

  白素冰小聲說:「姐姐,他們現在好客氣。」

  「你少說兩句。」白素雪說。

  「我又沒說什麼。」白素冰道,「就是覺得長大了挺好。」

  「哪裡好?」

  「走哪都有人讓路。」白素冰說。

  「那是因為爹和娘。」白素雪說。

  「我知道。所以我更得練。」白素冰說。

  白素雪沒接話。

  再往前走,離北坡主溪不遠。白素雪看見幾條幼蛇在石縫邊擠著,像在等什麼。都是妖徒境,小的只有兩尺。見她們過來,嚇得往後縮了縮,又忍不住偷看。

  「他們什麼時候能到妖者?」白素冰問。

  「看命。」白旬說,「有的兩三年,有的十年也過不去。」

  「這麼難?」

  「妖徒到妖者,是凡物到修士的一步。哪能都過去。」白旬說,「族裡十萬妖徒,能入妖者的不過數千。剩下的,活到頭也就是普通白蛇。」

  白素冰不說話了。

  白素雪也沒接話。

  那些幼蛇鱗片灰白,不亮。沒有水氣,也不沾月光。和她們姐妹不同。她們一個親水,一個近月,生來就比別人多一條路。

  「姐姐,我們算運氣好的了。」白素冰小聲說。

  「是。我們血脈好,爹娘也強。」白素雪說。

  「那也得自己練。」白素冰說。

  白素雪點頭。

  練出妖者,確實不全是運氣。

  午後天陰了。白策從西邊回來。他身子沉,鱗片外浮著一層土氣。白素雪知道,這位長老修白石甲,改良出好幾套給巡防隊用。西崖外幾處青岩石牆,都是他帶人修的。

  「白策長老。」白素雪叫。

  白策停下:「練得怎麼樣?」

  「還差一些。」

  「水蛇尾不是一天的事。」白策說,「底子不到,別強加力。先把身子坐穩。」

  他說完,用尾巴撥了撥溪邊一塊松石。也沒見他發力,那石頭便沉進泥里半寸。

  白素冰眼睛都直了。

  「長老,你這一下是什麼?」白素冰問。

  「土氣借地。」白策說,「你們學不來。但記住,先站穩,再打人。」

  「知道。」白素雪說。

  白策走後不久,白蒼長老從後山方向過來。

  他比白策更沉。白素雪極少見他,只知道這是族裡除父親外唯一的妖將後期。白蒼負責後山和冷泉眼,平日幾乎不出來。今日碰見,也算難得。

  「長老。」白素雪先低頭。

  白蒼看她們一眼:「來巡北坡?」

  「跟旬伯來看水。練了會兒功。」白素雪說。

  「我看看你的水蛇尾。」白蒼說。

  白素雪沒多話,游到溪邊。尾根先沉,脊背繃起。水氣順著身子滾到尾部。

  一聲悶響。

  水面沒炸。只裂開一道極深的口子。水花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朝兩邊分去。

  「還可以。」白蒼說,「妖者中期,一尾能有七八百公斤上下。算不錯。但還不夠靜。這門功夫練到後面,要沒有聲音。」

  「沒有聲音?」白素冰愣住。

  「對。真抽出去,應該像水貼著水。沒聲。」白蒼說。

  白素雪點頭。

  白蒼沒再說話,轉身往後山去了。

  白素雪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像半座會動的山。

  傍晚,表哥來了。

  他比姐妹倆大很多歲,身子已近十六米,鱗片白裡帶灰。主修風過草,身法極輕。又練了一手「風草針」。風氣凝成細針,可遠可近。

  「素雪,素冰。聽說你們一個練水蛇尾,一個練月牙刃。我過來看看。」白景行說。

  「表哥,你到妖者巔峰了?」白素冰問。

  「妖者巔峰很久了。」白景行說,「已經蛻過一層皮。現在身上還輕著。」

  「蛻皮疼嗎?」白素冰問。

  「不好受。」白景行說,「像整條命從舊皮里拽出來。不過蛻完,力氣和身子都漲一截。」

  白素雪聽得很認真。

  她和妹妹最近也總覺得鱗下發緊,像身子在悄悄長。白瀾說過,這是快到蛻皮的徵兆。妖者境只有一次大蛻,就在後期到巔峰之間。等她們突破後期,就快了。

  「姐姐,我們是不是也快了?」白素冰小聲說。

  「還早。你連月牙刃都還沒磨圓。」白素雪說。

  「蛻皮和月牙刃有什麼關係?」白素冰說。

  「肉身不到,蛻皮會卡。」白景行接話,「你們別急。先讓氣順,讓肉實。水到自然成。」

  白素雪點頭。

  「表哥,那你快妖兵了?」白素冰問。

  「還差一步。」白景行說,「我爹說,今年內若再壓一壓,就差不多了。」

  「妖兵是不是很厲害?」白素冰問。

  「比妖者強十倍。」白景行說,「而且妖兵不是在洞裡練出來的。」

  「那是在哪?」白素冰追著問。

  「在外頭。」白景行說,「殺過,見過血。和別的族真打過。妖者還能說是修行者。妖兵,就是兵。一個沒殺過生的妖兵,也就比妖者硬一點。真正的妖兵,是打出來的。」

  白素冰聽得愣住。

  白素雪也沒說話。

  「我們妖者,剛踏入修行路開始利用靈力,剛剛稱得上修行者。妖兵沒有真上過陣,見過血,是突破不了的,那氣質骨子裡就會變得不一樣。」白景行說,「所以別老覺得自己練得不錯。差得遠。」

  白素冰難得沒還嘴。

  白景行又笑起來:「行了。今日先別想這麼多。你們不是練了新武技嗎?讓我看看。」

  「你先來。」白素冰又來了勁。

  白景行笑:「行。我先來。」

  他說完,尾巴一甩。三道極細的青色風針齊出,釘進對面樹幹,入木三寸。

  「好厲害。」白素冰眼睛發直。

  「小把戲。」白景行說,「等你月牙刃再穩些,也能有這準頭。」

  「那姐姐呢?」白素冰說,「姐姐也試一下。」

  白素雪點頭,游到溪邊。沉尾,卷水。一尾抽下去。水面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壓開。白景行退了兩尺,說:「可以。中期能練到這程度,不容易。就是水還散。等裹住了,更嚇人。」

  「聽見沒,表哥都誇你。」白素冰比白素雪還高興。

  「我沒夸。我實話。」白景行說。

  白素雪沒理他們。

  白景行又坐了會兒,說起水谷的事。

  「我爹說,水谷現在最熱鬧。」白景行說,「白仞長老在那邊,三天兩頭跟黑岩蟒部碰一碰。不大打,就互相噁心。」

  「怎麼噁心?」白素冰問。

  「黑岩蟒部半夜越一點。白仞長老往他們喝的水裡摻毒氣。不傷人,只讓嗓子發麻。第二天黑岩蟒部的人說話都跟漏風似的。」白景行說。

  白素冰笑得直打滾。

  白素雪也彎了彎嘴角。

  「舅舅真這麼幹?」白素冰問。

  「當然。」白景行說,「他還說,這是北段的水氣。你們自己體質不行,不怪水。」

  「太壞了。」白素冰說。

  「你不就喜歡他這樣?」白景行說。

  白素冰不否認。

  白景行走後,白素冰還賴在洞口不動。

  「姐姐。」白素冰忽然說。

  「說。」

  「表哥那三根針,是不是很帥?」

  「還行。」白素雪說。

  「我以後也能這樣。」白素冰說。

  「你能先別把月牙刃甩到自己身上就行。」白素雪說。

  「我什麼時候甩自己身上過?」白素冰說。

  「上個月。你練第三道時,尾巴沒壓住,差點把額鱗削了。」白素雪說。

  白素冰一噎:「那叫意外。」

  「你那周意外三次。」白素雪說。

  「事不過三。」白素冰說。

  「然後第四天你又甩了一次。」白素雪說。

  「那天風大。」白素冰說得極認真。

  白素雪看她一眼:「風大跟你自己甩自己有什麼關係?」

  「風把我尾巴吹歪了。」白素冰說。

  「你尾巴是草嗎?」白素雪說。

  「可能帶點草性。」白素冰說。

  白素雪不想說話了。

  正巧白旬路過,聽完這句,忽然來一句:「草被風一吹,最多彎腰。不會自己抽自己。」

  白素冰:「……」

  白素雪淡淡補了一句:「聽見沒,旬伯都懂。」

  白素冰扭頭就走:「我曬月亮去了。你們誰也別跟來。」

  「沒人跟。」白素雪說。

  白旬等她走遠,低聲說:「你這妹妹,練起功來像那麼回事。一開口就全漏了。」

  白素雪說:「她故意的。不然誰陪她鬧。」

  白旬笑了笑,沒再說話。

  夜裡,雨又下了起來。

  白素雪盤在洞口,半睡半醒。她又看見了那片冰原。

  白衣。赤足。雪地。

  這次,她看得更清。那雙腳在冰上走,腳背白得透光。腳踝上繫著一根很細的銀繩,走一步,就輕輕晃一下。

  沒有聲音。

  白素雪醒來時,天還沒亮。雨水順著洞口淌下,像誰在慢慢洗整座西崖。

  只是覺得,腳踝上那根銀繩,很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