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四章 父親

  父親回來的那天,西崖下了場小雨。

  白素雪記得特別清楚。那雨下得一點骨氣沒有,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誰在天上擠眼淚,擠一下停一下。

  西崖的山道被雨澆得發黑,石頭縫裡全是水。空氣又濕又涼,混著泥土和冷泉水的味兒。霧從山腳往上漫,把半座崖都籠住了。

  白水氏就住在這片崖上。

  說是西崖,其實是一片極長的山壁,高低錯落,像被誰從山腹里斜切了一刀。白水正洞在最中間,冷泉洞偏西。北坡在外,南面靠林。平日裡總有巡衛沿著山道來回,白衣白鱗,在霧裡忽隱忽現,像一條條會動的雪線。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

  白素冰天沒亮就上了崖頂,說站得高望得遠。結果被淋成一條濕繩,還嘴硬,說這樣顯得虔誠。

  「你虔誠給誰看?」白素雪盤在洞口,懶懶問。

  「給爹看。」白素冰說,「讓他知道我想他了。」

  「他看不見。」

  「他感覺得到。」

  「你當爹是月亮嗎?還感覺得到。」白素雪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繼續在崖頂淋雨,尾巴還一甩一甩,跟求雨似的。

  白素雪沒再理她。

  父親是妖將後期,雷屬性。他從東邊石道回來,還沒露面,天上先滾過一道悶雷。白素雪身子一緊。那不是天雷,是父親在趕路。

  「來了。」白素雪說。

  白素冰從崖頂衝下來,跟道白閃電似的。兩條蛇游到山口,正看見父親從霧裡出來。

  白瀾收著身子,只六米出頭,和母親差不多。妖將能大能小。他若把真身全放出來,西崖的小蛇怕要嚇死一半。饒是如此,他一路游來,兩側雨珠仍被雷氣彈開,水面上像被誰劃了條乾乾淨淨的口子。

  「爹!」白素冰直接竄上去,繞著父親轉了三圈。

  白瀾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她額頭:「跑這麼急。」

  「我怕你又不進來看我們。」白素冰說。

  「我這次不是正打算去。」白瀾說。

  「那也要接。」白素冰理直氣壯。

  白素雪游到父親另一側,叫了聲「爹」。

  白瀾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妹妹:「妖者穩了,不錯。」

  「舅舅盯得緊。」白素雪說。

  「他盯你們,你們也得肯練。」白瀾說。

  一家三口往正洞去。白柔早在洞口等。她沒像女兒們那麼激動,只和父親碰了碰額,說:「回來就好。」

  白瀾點頭,進洞盤下。

  正洞裡已經備好吃食。白瀾沒急著吃,先讓兩個女兒靠近,然後從身上鬆開兩枚東西。

  兩塊青黑色的玉。

  一塊橢圓,薄得像蟬翼,表面全是水紋。另一塊更小,顏色近月白,浮著極淡的月紋。

  「水心玉。」白瀾說,「水谷寒潭裡出的。我進了三回,只帶出兩塊。你們一人一塊。」

  「有什麼好處?」白素冰眼睛已經直了。

  「你姐那塊聚水氣。你那塊聚月氣。」白瀾說,「放在頸下鱗縫裡。它會自己吸住。別吞。」

  「我又不傻。」白素冰說。

  「難說。」白瀾看她一眼。

  白素冰撇了撇嘴,沒敢再頂。

  白素雪沒說話,只低頭碰了碰那枚水紋玉。很涼,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她一碰,體內的氣線自己就動了。

  「會提升你們修煉靈力的速度。」白瀾說

  白素雪點頭,把水心玉輕輕推進頸下幾片細鱗之間。水心玉一靠近,就像活了一樣,微微貼住鱗縫,不松不緊,也不礙著遊動。涼意從鱗片間滲進去,舒服得她差點眯眼。

  白素冰也學著她,把月紋玉放進自己頸下。她的那塊玉更輕,月光一照,表面像有細紋在動。

  白素冰湊到姐姐身邊,又看父親,「爹,這玉以後就是我們的了?」

  「嗯。」白瀾說,「爹給你們的,自然是你們的。」

  白素冰高興得尾巴都翹起來。白瀾瞧她這樣,眼裡極淡地笑了一下。

  白素雪卻注意到父親頸側有處極淺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擦過。她沒問,只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吃過東西後,白瀾才和白柔說起水谷的事。姐妹倆就盤在近旁,安安靜靜地聽。

  「水谷定了。白水氏占三分之一。」白瀾說。

  「剩下的三分之二呢?」白柔問。

  「黑岩蟒部和赤尾狐谷還有我們各占三分之一。三家共治。往後五十年,水谷三段各歸各管。交界處設石樁為界,不得私越。」

  「三家共治,往後麻煩不少。」白柔輕聲道。

  「總好過三家在水谷里殺起來。」白瀾說,「黑岩蟒部離得近,赤尾狐谷精於算計。與其硬爭,不如坐下來分。三分各管一段,明面上都過得去。私底下若有人越界,再說不遲。」

  「誰家管哪段?」白柔問。

  「我們管北段,水最深,靈最足。黑岩蟒部管西段,地勢最險。赤尾狐谷管南段,靠近他們自己地界。」

  白柔點頭:「北段最好,也最招眼。前頭十年,得盯緊些。」

  「我讓白仞去水谷坐鎮。」白瀾說。

  白柔笑了:「水谷濕氣重,他去正合適。」

  白素雪和妹妹就盤在旁邊,誰也沒插話。這種族中大事,還輪不到她們開口。

  「往後西崖這邊,你還得多看著。」白瀾對白柔說。

  「我知道。」白柔道。

  兩人又談了幾句族中安排,便不再多言。

  過了兩日,白仞從自己的洞裡出來,順著山道慢慢往水谷方向去。路過冷泉洞時,他停了一下。

  「舅舅。」白素冰先看見他。

  「嗯。我出趟遠門。」白仞說。

  「去水谷嗎?」白素冰問。

  「你消息倒靈。」白仞笑。

  「爹說的。」

  白仞搖頭道:「我還沒動身,他先把話說出去了。」

  「嘿嘿爹和娘聊天我和姐姐當時在旁邊」

  白仞說,「水谷北段濕氣重,毒物多。我過去正好。」

  他說完,又低低補了一句:「我也該去活動活動筋骨,讓外族看看我的實力。」

  白素雪聽見了,沒接話。

  白仞也沒再多說,甩了甩尾巴,朝西崖外去了。

  白素冰看著他的背影:「舅舅這差事,像去當山大王。」

  「差不多。」白素雪說。

  又過了幾日,白瀾把姐妹倆叫到正洞外的空地上。

  「都到妖者前期了。可以學第一式了。」白瀾說。

  「什麼第一式?」白素冰一下來了精神。

  「我族中挑了兩套適合你們的功法。一套《寒月九式》,一套《寒水九式》。」白瀾說,「你屬月,學寒月。你姐姐屬水,學寒水。」

  「聽起來很厲害。」白素冰眼睛發亮。

  「第一式最簡單。也最要命。」白瀾說,「練不熟,不如不練。」

  白素雪問:「我的第一式叫什麼?」

  「水蛇尾。」白瀾說。

  白素冰問:「我呢?」

  「月牙刃。」

  「好聽。」白素冰滿意了。

  白瀾沒理她,先教白素雪。

  「水蛇尾,不是甩鞭子。尾根先沉,身子帶轉,最後把水氣裹在尾尖送出去。你現在靈力少,別想著控制水。就把它當成一條更重的尾巴。」白瀾說。

  白素雪聽完,慢慢試了幾次。

  一開始不是太硬,就是太散。白瀾也不急,只在旁邊說:「別用脖子。用腰。用整條脊。」

  白素雪又試。

  最後一尾抽在水面,水花沒炸開,只悶悶一聲。水面像被什麼壓了一下,一圈極深的波紋盪出去。

  「有點意思。」白瀾說。

  白素冰看得直吸氣:「姐姐,這一下得有多少斤?」

  「不知道。」白素雪說。

  「四百上下。」白瀾說,「剛練,能這樣不錯了。」

  白素冰眼睛都直了:「那也比我強。」

  「你還沒練。」白瀾看她。

  「我練。」白素冰立刻說。

  「月牙刃,不是把月氣甩出去。是讓它貼著尾尖,劃出去。像刀,不像石頭。」白瀾說。

  「我試試。」白素冰說。

  她憋了半天氣,尾巴一甩。啥也沒有。

  「月氣呢?」白素冰愣住。

  「太散。」白瀾說,「你越使力,它越跟不上。」

  「那我輕點?」

  「不是輕。是快。尾尖到了,氣也要到。」白瀾說。

  白素冰又試了十幾次。終於在月亮快出來時,尾尖亮了一下。

  一道極細的銀光飛出去,切斷了一根草葉。

  「成了!」白素冰差點跳起來。

  「入門都不到。叫出聲還太早。」白瀾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但尾巴翹得老高。

  從那之後,姐妹倆就都練上了。

  白素雪練水蛇尾。白素冰練月牙刃。一個在水邊,一個在月下。白瀾偶爾來,偶爾不來。來時看幾眼,說幾句。不來時,她們就自己磨。

  那一晚,父親沒再出去。他盤在正洞外,看兩個女兒修煉。白素冰練月牙刃,白素雪練水蛇尾。一個在雨里,一個在水裡。雨聲很大,白素雪卻覺得心裡很靜。

  父親回來了。

  這個家,又齊了。

  之後的日子,像被雨洗過一遍,很穩。

  西崖還是老樣子。

  天沒亮,巡衛就上了山道。白鱗在霧裡時隱時現。北坡有人把守,南面林子裡也有暗哨。

  時間一天天的過,妹妹對銀背魚天天念念不忘想著去抓魚,不過那魚味道確實極好。

  白素雪看在眼裡,忽然想笑。

  父親不再常年外出。水谷的事定下後,族裡忙歸忙,但都圍著西崖轉。他常來冷泉洞看姐妹倆修煉。有時一句話不說,只遠遠盤著。有時會突然開口:「你尾巴發力不對。」

  「你月牙刃起手高了。」

  「水蛇尾不是甩鞭子。尾根先沉。」

  白素雪每次聽完,都回去慢慢改。

  白素冰偶爾被說急了,會小聲嘀咕:「爹上輩子是當教頭的吧。」

  白素雪說:「他這輩子也是。」

  白素冰:「那我慘了。」

  話雖這麼說,可姐妹倆都知道,父親肯說,是好事。

  有一回,白素冰練月牙刃時太得意,尾巴甩得飛起,把洞口一塊松石打了下來。石頭砸進淺水窩,濺了白素雪一身。

  「白素冰!!」白素雪抬起頭。

  「我不是故意的。」白素冰立刻往後退。

  「你再說。」

  「那石頭先動的手。」

  白瀾正好路過,只看了她一眼:「去搬三塊更大的回來。」

  「啊?」

  「練準頭。什麼時候能連續三塊都能命中,再休息。」

  白素冰當場蔫了。

  白素雪甩了甩身上的水:「活該。」

  有水心玉之後吸納靈力變快,白素冰的月牙刃進步很快。不到半年,已從入門到了小成。白素雪的水蛇尾也慢慢有了起色。她一尾抽在水面,水花不起,只留一道深深的濕痕,像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從水裡碾過。再後來,水面會浮起極淡的霜紋。

  轉眼間幾年過去,這年冬天,姐妹倆的肉身終於再進一步。

  兩人都從妖者前期,踏入了中期。

  那天夜裡又下了雨。白素雪照舊泡在淺水窩裡。和過去不同,她明顯感覺體內那道氣線粗了一圈。水氣進來,不再像以前那樣慢慢磨,而是像溪水入河,順得厲害。

  她的身子也長了一些。從原來四米出頭,一下長到近六米。白素冰那邊也差不多。月光一出,她的鱗片更亮,游起來像一道銀線。

  「姐姐,力氣漲好多。」白素冰興奮道。

  「你現在一尾巴多少斤?」白素雪問。

  「沒試。但肯定過六百了。」白素冰說。

  白素雪點頭:「我也差不多了。七八百公斤總該有。」

  「那還是你厲害。」白素冰說。

  「你的月牙刃更快。各有所長。」白素雪說。

  白素冰高興了。

  從這夜起,姐妹倆正式成為妖者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