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回來的那天,西崖下了場小雨。
白素雪記得特別清楚。那雨下得一點骨氣沒有,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誰在天上擠眼淚,擠一下停一下。
西崖的山道被雨澆得發黑,石頭縫裡全是水。空氣又濕又涼,混著泥土和冷泉水的味兒。霧從山腳往上漫,把半座崖都籠住了。
白水氏就住在這片崖上。
說是西崖,其實是一片極長的山壁,高低錯落,像被誰從山腹里斜切了一刀。白水正洞在最中間,冷泉洞偏西。北坡在外,南面靠林。平日裡總有巡衛沿著山道來回,白衣白鱗,在霧裡忽隱忽現,像一條條會動的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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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冰天沒亮就上了崖頂,說站得高望得遠。結果被淋成一條濕繩,還嘴硬,說這樣顯得虔誠。
「你虔誠給誰看?」白素雪盤在洞口,懶懶問。
「給爹看。」白素冰說,「讓他知道我想他了。」
「他看不見。」
「他感覺得到。」
「你當爹是月亮嗎?還感覺得到。」白素雪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繼續在崖頂淋雨,尾巴還一甩一甩,跟求雨似的。
白素雪沒再理她。
父親是妖將後期,雷屬性。他從東邊石道回來,還沒露面,天上先滾過一道悶雷。白素雪身子一緊。那不是天雷,是父親在趕路。
「來了。」白素雪說。
白素冰從崖頂衝下來,跟道白閃電似的。兩條蛇游到山口,正看見父親從霧裡出來。
白瀾收著身子,只六米出頭,和母親差不多。妖將能大能小。他若把真身全放出來,西崖的小蛇怕要嚇死一半。饒是如此,他一路游來,兩側雨珠仍被雷氣彈開,水面上像被誰劃了條乾乾淨淨的口子。
「爹!」白素冰直接竄上去,繞著父親轉了三圈。
白瀾低頭,用鼻尖碰了碰她額頭:「跑這麼急。」
「我怕你又不進來看我們。」白素冰說。
「我這次不是正打算去。」白瀾說。
「那也要接。」白素冰理直氣壯。
白素雪游到父親另一側,叫了聲「爹」。
白瀾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妹妹:「妖者穩了,不錯。」
「舅舅盯得緊。」白素雪說。
「他盯你們,你們也得肯練。」白瀾說。
一家三口往正洞去。白柔早在洞口等。她沒像女兒們那麼激動,只和父親碰了碰額,說:「回來就好。」
白瀾點頭,進洞盤下。
正洞裡已經備好吃食。白瀾沒急著吃,先讓兩個女兒靠近,然後從身上鬆開兩枚東西。
兩塊青黑色的玉。
一塊橢圓,薄得像蟬翼,表面全是水紋。另一塊更小,顏色近月白,浮著極淡的月紋。
「水心玉。」白瀾說,「水谷寒潭裡出的。我進了三回,只帶出兩塊。你們一人一塊。」
「有什麼好處?」白素冰眼睛已經直了。
「你姐那塊聚水氣。你那塊聚月氣。」白瀾說,「放在頸下鱗縫裡。它會自己吸住。別吞。」
「我又不傻。」白素冰說。
「難說。」白瀾看她一眼。
白素冰撇了撇嘴,沒敢再頂。
白素雪沒說話,只低頭碰了碰那枚水紋玉。很涼,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她一碰,體內的氣線自己就動了。
「會提升你們修煉靈力的速度。」白瀾說
白素雪點頭,把水心玉輕輕推進頸下幾片細鱗之間。水心玉一靠近,就像活了一樣,微微貼住鱗縫,不松不緊,也不礙著遊動。涼意從鱗片間滲進去,舒服得她差點眯眼。
白素冰也學著她,把月紋玉放進自己頸下。她的那塊玉更輕,月光一照,表面像有細紋在動。
白素冰湊到姐姐身邊,又看父親,「爹,這玉以後就是我們的了?」
「嗯。」白瀾說,「爹給你們的,自然是你們的。」
白素冰高興得尾巴都翹起來。白瀾瞧她這樣,眼裡極淡地笑了一下。
白素雪卻注意到父親頸側有處極淺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擦過。她沒問,只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吃過東西後,白瀾才和白柔說起水谷的事。姐妹倆就盤在近旁,安安靜靜地聽。
「水谷定了。白水氏占三分之一。」白瀾說。
「剩下的三分之二呢?」白柔問。
「黑岩蟒部和赤尾狐谷還有我們各占三分之一。三家共治。往後五十年,水谷三段各歸各管。交界處設石樁為界,不得私越。」
「三家共治,往後麻煩不少。」白柔輕聲道。
「總好過三家在水谷里殺起來。」白瀾說,「黑岩蟒部離得近,赤尾狐谷精於算計。與其硬爭,不如坐下來分。三分各管一段,明面上都過得去。私底下若有人越界,再說不遲。」
「誰家管哪段?」白柔問。
「我們管北段,水最深,靈最足。黑岩蟒部管西段,地勢最險。赤尾狐谷管南段,靠近他們自己地界。」
白柔點頭:「北段最好,也最招眼。前頭十年,得盯緊些。」
「我讓白仞去水谷坐鎮。」白瀾說。
白柔笑了:「水谷濕氣重,他去正合適。」
白素雪和妹妹就盤在旁邊,誰也沒插話。這種族中大事,還輪不到她們開口。
「往後西崖這邊,你還得多看著。」白瀾對白柔說。
「我知道。」白柔道。
兩人又談了幾句族中安排,便不再多言。
過了兩日,白仞從自己的洞裡出來,順著山道慢慢往水谷方向去。路過冷泉洞時,他停了一下。
「舅舅。」白素冰先看見他。
「嗯。我出趟遠門。」白仞說。
「去水谷嗎?」白素冰問。
「你消息倒靈。」白仞笑。
「爹說的。」
白仞搖頭道:「我還沒動身,他先把話說出去了。」
「嘿嘿爹和娘聊天我和姐姐當時在旁邊」
白仞說,「水谷北段濕氣重,毒物多。我過去正好。」
他說完,又低低補了一句:「我也該去活動活動筋骨,讓外族看看我的實力。」
白素雪聽見了,沒接話。
白仞也沒再多說,甩了甩尾巴,朝西崖外去了。
白素冰看著他的背影:「舅舅這差事,像去當山大王。」
「差不多。」白素雪說。
又過了幾日,白瀾把姐妹倆叫到正洞外的空地上。
「都到妖者前期了。可以學第一式了。」白瀾說。
「什麼第一式?」白素冰一下來了精神。
「我族中挑了兩套適合你們的功法。一套《寒月九式》,一套《寒水九式》。」白瀾說,「你屬月,學寒月。你姐姐屬水,學寒水。」
「聽起來很厲害。」白素冰眼睛發亮。
「第一式最簡單。也最要命。」白瀾說,「練不熟,不如不練。」
白素雪問:「我的第一式叫什麼?」
「水蛇尾。」白瀾說。
白素冰問:「我呢?」
「月牙刃。」
「好聽。」白素冰滿意了。
白瀾沒理她,先教白素雪。
「水蛇尾,不是甩鞭子。尾根先沉,身子帶轉,最後把水氣裹在尾尖送出去。你現在靈力少,別想著控制水。就把它當成一條更重的尾巴。」白瀾說。
白素雪聽完,慢慢試了幾次。
一開始不是太硬,就是太散。白瀾也不急,只在旁邊說:「別用脖子。用腰。用整條脊。」
白素雪又試。
最後一尾抽在水面,水花沒炸開,只悶悶一聲。水面像被什麼壓了一下,一圈極深的波紋盪出去。
「有點意思。」白瀾說。
白素冰看得直吸氣:「姐姐,這一下得有多少斤?」
「不知道。」白素雪說。
「四百上下。」白瀾說,「剛練,能這樣不錯了。」
白素冰眼睛都直了:「那也比我強。」
「你還沒練。」白瀾看她。
「我練。」白素冰立刻說。
「月牙刃,不是把月氣甩出去。是讓它貼著尾尖,劃出去。像刀,不像石頭。」白瀾說。
「我試試。」白素冰說。
她憋了半天氣,尾巴一甩。啥也沒有。
「月氣呢?」白素冰愣住。
「太散。」白瀾說,「你越使力,它越跟不上。」
「那我輕點?」
「不是輕。是快。尾尖到了,氣也要到。」白瀾說。
白素冰又試了十幾次。終於在月亮快出來時,尾尖亮了一下。
一道極細的銀光飛出去,切斷了一根草葉。
「成了!」白素冰差點跳起來。
「入門都不到。叫出聲還太早。」白瀾說。
白素冰不說話了,但尾巴翹得老高。
從那之後,姐妹倆就都練上了。
白素雪練水蛇尾。白素冰練月牙刃。一個在水邊,一個在月下。白瀾偶爾來,偶爾不來。來時看幾眼,說幾句。不來時,她們就自己磨。
那一晚,父親沒再出去。他盤在正洞外,看兩個女兒修煉。白素冰練月牙刃,白素雪練水蛇尾。一個在雨里,一個在水裡。雨聲很大,白素雪卻覺得心裡很靜。
父親回來了。
這個家,又齊了。
之後的日子,像被雨洗過一遍,很穩。
西崖還是老樣子。
天沒亮,巡衛就上了山道。白鱗在霧裡時隱時現。北坡有人把守,南面林子裡也有暗哨。
時間一天天的過,妹妹對銀背魚天天念念不忘想著去抓魚,不過那魚味道確實極好。
白素雪看在眼裡,忽然想笑。
父親不再常年外出。水谷的事定下後,族裡忙歸忙,但都圍著西崖轉。他常來冷泉洞看姐妹倆修煉。有時一句話不說,只遠遠盤著。有時會突然開口:「你尾巴發力不對。」
「你月牙刃起手高了。」
「水蛇尾不是甩鞭子。尾根先沉。」
白素雪每次聽完,都回去慢慢改。
白素冰偶爾被說急了,會小聲嘀咕:「爹上輩子是當教頭的吧。」
白素雪說:「他這輩子也是。」
白素冰:「那我慘了。」
話雖這麼說,可姐妹倆都知道,父親肯說,是好事。
有一回,白素冰練月牙刃時太得意,尾巴甩得飛起,把洞口一塊松石打了下來。石頭砸進淺水窩,濺了白素雪一身。
「白素冰!!」白素雪抬起頭。
「我不是故意的。」白素冰立刻往後退。
「你再說。」
「那石頭先動的手。」
白瀾正好路過,只看了她一眼:「去搬三塊更大的回來。」
「啊?」
「練準頭。什麼時候能連續三塊都能命中,再休息。」
白素冰當場蔫了。
白素雪甩了甩身上的水:「活該。」
有水心玉之後吸納靈力變快,白素冰的月牙刃進步很快。不到半年,已從入門到了小成。白素雪的水蛇尾也慢慢有了起色。她一尾抽在水面,水花不起,只留一道深深的濕痕,像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從水裡碾過。再後來,水面會浮起極淡的霜紋。
轉眼間幾年過去,這年冬天,姐妹倆的肉身終於再進一步。
兩人都從妖者前期,踏入了中期。
那天夜裡又下了雨。白素雪照舊泡在淺水窩裡。和過去不同,她明顯感覺體內那道氣線粗了一圈。水氣進來,不再像以前那樣慢慢磨,而是像溪水入河,順得厲害。
她的身子也長了一些。從原來四米出頭,一下長到近六米。白素冰那邊也差不多。月光一出,她的鱗片更亮,游起來像一道銀線。
「姐姐,力氣漲好多。」白素冰興奮道。
「你現在一尾巴多少斤?」白素雪問。
「沒試。但肯定過六百了。」白素冰說。
白素雪點頭:「我也差不多了。七八百公斤總該有。」
「那還是你厲害。」白素冰說。
「你的月牙刃更快。各有所長。」白素雪說。
白素冰高興了。
從這夜起,姐妹倆正式成為妖者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