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白素雪就醒了。
她沒動。妹妹還盤在旁邊，尾巴搭在她身上，睡得正沉。
外頭霧很大，山道上白茫茫一片，像誰把整個西崖泡進了水裡。雨剛停，空氣又潮又涼。
白素雪慢慢鬆開身子，從青岩上滑下來。她游出洞口，進了淺水窩。
水很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但她一進去，渾身的脹意就輕了。
這陣子身子越來越緊。尤其是昨天從冷泉支流回來以後，鱗片下面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撐。不疼，就是脹。
「姐姐。」
白素冰也醒了，游出來，眼還沒全睜開。
「你又泡水。」
「嗯。」
「我也泡。」白素冰滑進水裡，往她邊上一靠。
「姐姐，你身子更緊了。」白素冰突然說。
「有嗎？」
「有。像塊被水泡過的白石頭。」白素冰說。
白素雪：「……你才石頭。」
「我像月亮。」白素冰說。
白素雪沒理她。
過了會兒，白素冰又說：「我們是不是快到妖者了？」
「差不多。肉身快滿了。」白素雪說。
「滿了會怎麼樣？」
「能引靈氣入體。成了妖者，才真正開始修行。」
「那我們現在力氣有多大？」白素冰問。
「妖徒巔峰，一二百斤總有。」
「一二百斤？」白素冰眼睛亮了，「那我能一尾巴拍暈猴子不？」
「能拍成扁的。」
白素冰興奮得尾巴亂拍：「等妖者，是不是就上千斤了？」
「剛突破應該不會。肉身還會再長。」白素雪說。
「那我以後要練到十萬公斤。」白素冰說。
「那是妖王。」
「那我就當妖王。」
白素雪看了她一眼：「姐姐相信你，但是你先突破妖者再說。」
「你看著吧。我妖王之後就化形，我化形以後，肯定最好看。」白素冰說。
白素雪不想接話了。
沒多久，霧裡傳來極輕極輕的遊動聲。
白素冰先抬頭：「舅舅來了。」
果然，白仞從霧裡游出來，不緊不慢，像條沒睡醒的蛇。
「舅舅。」白素冰喊。
白仞停在岸邊，往她們身上一掃，點點頭：「嗯。肉又緊了。不錯。」
「我們什麼時候能去冷泉眼？」白素冰問。
「冷泉眼？」白仞看她，「那地方可不隨便下。」
「娘說你以前老去。」白素冰說。
「我那是偷偷去。」白仞笑，「被抓到要挨罵。」
「那你帶我們去。」白素冰說，「我們還沒去過。」
白仞想了想：「也行。你們肉身也差不多了。今天帶你們去一次。都聽我的，別硬撐。」
「好！」白素冰一下從水裡彈起來。
白素雪沒她那麼興奮，但心裡也動了動。
冷泉眼是整個西崖最冷的地方。水從地底冒出來，娘說那裡能讓人靜。
三條蛇往冷泉洞深處游。
越往裡，洞越窄，水氣越重。石壁像在往外冒涼氣。白素冰漸漸不說話了，只貼著姐姐。白仞在最前面，尾巴幾乎不碰地面。
再往前，眼前忽然一寬。
是一眼極大的水潭。
水清得發藍，像整塊冰。中間有股細流從地底冒出，聲音極輕，卻像從沒斷過。
「這就是冷泉眼。」白仞停在潭邊，「下去。挨著邊泡。別去中間。」
「會死蛇嗎？」白素冰問。
「死不了。」白仞說，「但會凍得你懷疑蛇生。」
白素冰縮了縮脖子。
白素雪沒猶豫，慢慢滑進水裡。
那水冷得出奇，像有無數根冰針從鱗縫裡扎進來。她差點縮回去，但硬忍住了。過了幾息，身子反而靜下來。
脹意像被冷水一點點壓下去。
白素冰也下來了，嘴裡直抽氣：「好冷好冷好冷……」
「別叫。」白仞說，「越叫越冷。」
白素冰立刻閉嘴，整條蛇盤成一小團，只露腦袋。
「姐姐，你不冷嗎？」白素冰小聲問。
「冷。」白素雪說，「但很舒服。」
「你果然不是正經蛇。」白素冰說。
白素雪沒理她。
白仞盤在岸上，看著她們：「泡半炷香就上來。別貪。」
「半炷香是多久？」白素冰問。
「你數十次憋氣。」白仞說。
「那也不久。」白素冰說。
「你可以試試。」白仞笑。
白素冰不說話了。
白素雪閉著眼。冷泉眼裡有股極輕極輕的水氣，和外面不同。那些水氣像會自己往身體裡鑽，不急，卻極穩。她能感覺到，自己那層發脹發緊的肉，正在一點點穩下來。
「舅舅，你以前泡多久？」白素冰忽然問。
「我？不如你們爹。」白仞說，「我上去的時候，他還在水裡沉著。」
「爹這麼厲害？」白素冰睜大眼。
「你爹小時候就是怪物。」白仞說，「第一次泡冷泉眼，泡到最後，族老都怕了。他上來還跟沒事蛇一樣。」
「那娘呢？」白素冰問。
「你娘也厲害。女蛇里第一。」白仞說，「不過沒你爹那麼不要命。」
白素冰聽得高興：「那我們呢？」
白仞笑：「你們？能撐過半炷香再說。」
白素冰撇了撇嘴，又問：「那當年和你們一起泡冷泉眼的，還有誰啊？」
白仞想了想：「多了。十幾個同輩。你爹，你娘，我，白硯，還有些現在都不大走動了。」
「白硯是誰？」白素冰來了精神。
「族裡一位長老。」白仞說，「妖將中期。現在管南邊一片。」
「他以前也泡很久嗎？」白素冰問。
「不短。」白仞說，「能排前五。你爹第一，我在中間，白硯也撐得夠嗆。他那時候傻得很。」
「怎麼傻？」白素冰追問。
白仞笑了一聲：「他為了在你娘面前撐住，死都不肯先上去。最後從水裡出來，尾巴都僵了，跟條凍蛇干一樣。結果你娘看都沒看。」
白素冰「噗」地笑出來：「真的？」
「真的。」白仞說，「你爹一上去，你娘反而多看了兩眼。白硯自己看明白了，後來就不追了。再後來跟你爹處得還不錯。」
「他追過我娘？」白素冰眼睛發亮。
「追過。」白仞說，「送過吃的，也送過東西。沒用。」
「肯定沒用。」白素冰說，「我爹那麼厲害。」
白素雪在旁邊沒插話。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母親當年被人這麼追過。可最後贏的，還是她爹。
又過了一會兒，白仞說：「行了，都上來。」
白素冰已經凍得不行，連忙往岸上爬。白素雪慢了一些，又泡了幾息，才從水裡出來。
「怎麼樣？」白仞問。
白素雪說：「身子沒那麼脹了。」
「那就對了。」白仞說，「以後每五天來一次。別多。」
「好。」白素雪應下。
白仞又看白素冰：「你呢？」
「我……還行。」白素冰抖著說，「就是尾巴麻了。」
「正常。你月屬，本就不如水屬抗凍。」白仞說，「下次少泡些。」
「那不行。姐姐泡多久，我泡多久。」白素冰說。
「你跟她比？」白仞笑，「她水屬性蛇，泡冷泉眼是補。你偶爾過來有好處，強撐那是來遭罪。」
「我不管。」白素冰說。
白仞也不勸，只搖搖頭。
回程時，霧散了些。白素冰游著游著，忽然問：「舅舅，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到妖者？」
「快了。」白仞說，「你們現在就是妖徒巔峰。引氣入體，只差一層窗戶紙。」
「那怎麼捅破？」白素冰問。
「不是捅。」白仞說，「是松。越急越進不去。等哪天你們真靜下來，氣自己就進去了。」
「那我要天天去崖頂靜著。」白素冰說。
「月夜去。平時該吃吃，該睡睡。」白仞說。
白素冰點頭。
白素雪把這些都聽進去了。
回到冷泉洞，白素冰已經累得不行，盤在青岩上打盹。白素雪沒多久也睡下。
時間轉瞬而逝，十幾天後白素雪在洞口抬頭看天。
天還陰著，但云薄了。
今晚，應該有雨。
她喜歡雨。
更喜歡雨里慢慢變強的自己。
天快黑時，白仞來了。
他一看姐妹倆的狀態，就笑了。
「行了。都到妖徒巔峰了。肉身滿了，該引氣了。」
「舅舅，怎麼引？」白素冰一下彈起來。
「你今晚等月亮。你姐等雨。」白仞說，「你們一個親月，一個親水。別反著來。」
「雨什麼時候下？」白素冰問。
「後半夜。」白仞看了看天，「雲已經在往西邊壓了。」
白素雪心裡一松。
等雨。
她最擅長這個。
「舅舅，引氣難嗎？」白素冰又問。
「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白仞盤下來，「妖徒巔峰，身體已經能承靈氣了。可靈氣不會自己往你身子裡鑽。你得先松。松到一定程度，它才會找路進來。」
「那怎麼松？」白素冰問。
「你越想成，越緊。越緊，越進不來。」白仞說，「所以別把引氣當大事。只當泡水，當曬月。等你自己都忘了要引，它反而來了。」
白素冰聽得半懂：「那我今晚要裝作不想突破。」
「對。裝得越像越好。」白仞笑。
白素雪沒說話。
她忽然就懂了。
前陣子她泡水時，有幾次已經覺得水氣像要往肉里鑽。可她一高興，一使勁，那感覺又跑了。現在想來，就是太想留住了。
「今晚都別硬來。」白仞說，「一個去崖頂等月，一個在淺水窩等雨。我給你們守著。」
「舅舅今晚不走了？」白素冰眼睛一亮。
「不走了。」白仞說，「省得你們亂來。」
白素冰高興壞了。
夜深之後，雲果然厚了。
白素雪盤在淺水窩裡，只露半顆腦袋。妹妹早去了崖頂。白仞盤在離她不遠的一塊石頭上，半閉著眼，像睡著了。
雨還沒下。
風先來了。
涼颼颼的，帶著水氣，從東邊漫過來。白素雪閉上眼，把身子一點點放軟。她不再想「引氣」的事，只當自己又在泡一場夜雨。
不知過了多久，第一滴雨落下來。
落在她額鱗上。
極輕。
像有人從天上點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密起來，打在水面上沙沙響。
白素雪沒動。
她感覺自己成了淺水窩的一部分。水包著她，雨打著水。她的鱗片，她的肉，她的骨頭，全被這雨聲泡軟了。
忽然，一絲極細極涼的東西，從她頸側鑽了進來。
不是水。
是氣。
那氣細得像線，涼得清透。一入體，就順著肉往深處走。白素雪整個人都僵了。她不敢動。可那氣不等她，自己往腹腔里鑽。
緊接著，第二絲，第三絲。越來越多的水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像她渾身都開了口子。
冷。
但冷得讓人清醒。
「別用力。讓它自己走。」白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極低。
白素雪聽了，慢慢松下來。
那氣越進越快，最後像一條條細蛇，在她身體裡流成一張網。她的身子開始發脹，和之前不同。這次不是緊，是長。
真的在長。
她能聽見鱗片重新排列的聲音。輕微的，像春雨落在新葉上。身子被拉開，骨頭在肉里延展。她原本三米多，現在正一點一點變長。
三米半，四米。
水窩已經裝不下她了。她的尾巴伸了出去，搭在岸上。身上白鱗更亮，白里透藍，像結了層薄霜。
等一切停下，她才慢慢睜眼。
「成了。」白仞說。
白素雪轉頭看他。
「妖者前期。」白仞說，「你力氣現在至少過三百斤。再泡些日子，還會再漲。」
白素雪沒說話。
她低頭看自己。真的長了好多。像從一條蛇，變成了半大蟒。
「去叫妹妹。雨小了，月亮該出來了。」白仞說。
白素雪應了一聲，往崖頂游去。
白素冰還盤在崖頂，渾身濕透，看見姐姐就喊：「姐姐！你變了！」
「你怎麼樣？」白素雪問。
「還差一點。」白素冰說，「月亮不出來，我總覺著少了點什麼。」
「再等等。雲在散。」
果然，後半夜，月亮從雲後出來了。
月光一照，白素冰整條蛇都像被點著了。銀光從她鱗片裡透出來。她身子抖了一下，緊接著，也開始長。
一條條月氣從她皮膚里鑽進去，和雨水不同，更輕，更綿。白素冰閉著眼，尾巴不自覺地伸直。等她再睜眼，已經和姐姐差不多長了。
「我也成了！」白素冰一下蹦起來。
白仞的聲音從後頭傳來：「都成了。下來吧。今晚好好休息一夜，不然明天有得你們疼。」
白素冰高高興興往崖下沖。白素雪跟在她後面。
兩條白蛇如今都有四米上下，游起來像兩道白綢，在雨夜裡發光。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妖者了。」白仞在洞口等她們，「也是修行者了。以後的路，會越來越長。」
「舅舅，妖者能活多久？」白素冰問。
「幾百年。」白仞說。
「這麼久？」白素冰張了張嘴。
「所以不急。」白仞說，「慢慢走。」
白素雪盤在洞口，看著外頭的雨。
雨還在下。
但她和過去不一樣了。
從今晚起，她是妖者。
真正的修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