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雨沒再來。
西崖上的雲薄了些,像被人掀開一層。山道還濕著,風一吹,水氣就往上飄。
白素雪盤在青岩上,半閉著眼。
昨天那塊寒玉膏已經化得差不多,身子裡的涼意還在。不難受,反而很提神,跟大冬天被人往脖子裡塞了塊溫涼的玉。
白素冰趴在她旁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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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昨晚說夢話了。」白素冰忽然說。
白素雪睜開眼。
「我說什麼了?」
「沒聽清。就哼哼兩聲。」白素冰說,「我還以為你冷。」
「不冷。」
「那你哼哼什麼?」
白素雪不想理她。
洞外忽然傳來一點極輕極輕的摩擦聲。
不是白旬。
白旬走路再輕,鱗片擦地總帶點沙。這個聲音更柔,更細,像一截緞子從水面上拖過去。
白素雪立刻抬頭。
白素冰眼睛也亮了:「娘來了。」
白素雪游出去。
冷泉洞外,一條極白的蛇從石道那邊過來。她身長近六米,鱗片白得跟羊脂玉似的。白素雪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她娘白柔。
「娘。」
白柔在洞口停下,低頭碰了碰白素雪的額鱗:「醒這麼早。」
「本來就醒著。」白素雪說。
白素冰從洞裡躥出來,繞著母親遊了兩圈,最後整個身子往她旁邊一貼:「娘,爹走了?」
「走了。」白柔說,「他讓我看著你們。」
「他昨晚真來了?」白素冰仰起頭。
「來了。就站在外頭。」白柔說,「沒進去。說你們睡得香。」
「也不叫我們。」白素冰小聲說。
「叫你們做什麼?大半夜的,起來淋雨?」白柔語氣很淡,可聽著就是讓人沒話說。
白素雪沒出聲。
一家三口進了洞。白柔盤在大石上,兩個女兒靠在她身邊。
「你爹這趟出去,少說兩三個月。」白柔說,「你們照舊在冷泉住。吃的用的,我會讓旬伯送來。」
「娘,我們能去正洞住嗎?」白素冰問。
「正洞人多,吵。」白柔說,「冷泉清靜,水氣足。你們現在正是煉肉身的時候,住這裡最好。」
「那我以後能去嗎?」白素冰又問。
「等大些。」白柔說。
白素冰「哦」了一聲,老實了。
白素雪問:「爹這次去水谷,有把握嗎?」
白柔看她一眼:「不好說。水谷那塊地方,盯著的人不少。你們爹這一趟要是順利,白水氏以後的路就寬了。」
「那黑岩蟒部呢?」白素雪問。
「他們也會去。」白柔說,「還有南邊的赤尾狐谷,都盯著水谷。誰也別想獨吞。」
白素冰小聲說:「那爹不是要跟好多人爭?」
「所以才要去。」白柔說,「我們在西崖站得穩,可也不能永遠只守在西崖。有些東西,你不爭,別人就當你不要」。
白素雪沒再接話。
娘說得很淡。可越淡,越說明這事不小。
白素冰到底沒撐住,靠著母親又睡著了。白柔沒動,只把身子盤了盤,把兩個女兒都圈起來。
白素雪半閉著眼,聽見母親極輕地說:「日子還長。娘陪你們慢慢成長。」
她沒應。
但心裡記下了。
這一日,白柔一直留在冷泉洞。
白素雪泡在水中吸納水氣,她就在旁邊看。白素冰在洞口追水蟲,她也由著。偶爾有族裡的小蛇路過,見白柔在,都遠遠停一下,又悄悄走了。
「娘,你以前也住冷泉洞嗎?」白素冰玩累了,游回來。
「住過。」白柔說,「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也在這洞裡泡在水中修煉過肉身。」
「那你也喜歡下雨嗎?」
「喜歡。」白柔看了眼白素雪,「但沒你姐姐這麼喜歡。」
白素雪沒說話,把身子往水裡沉了沉。
「我再大一點的時候最愛去冷泉眼。」白柔像在回憶,「水從地底冒出來,夏天也涼。我老趁大人不注意,一個人游到最裡面去泡。」
「那後來怎麼不去了?」白素冰問。
「後來事情多了,哪還有空天天泡。」白柔說,「不過每天睡前,我都會去坐一坐。」
「那裡能讓人靜。」白柔說,「你們以後要是心煩,就去那裡。」
白素冰聽得半懂,還是點了頭。
白素雪卻記下了。
傍晚時,白柔從正洞取來幾塊軟肉,又拿了白漿果。姐妹倆難得和母親一起吃飯,吃得比平時還多。
「慢點。」白柔看白素冰吃得急,用尾巴按住她,「沒人跟你搶。」
白素冰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白素雪吃得慢,一口口把肉咽盡,才去咬白漿果。
天色暗下來以後,月亮又上來了。
白素冰去崖頂曬月。白素雪沒去,留在洞裡。白柔也沒走,盤在洞口望月。
「你不去陪妹妹?」白柔問。
「她曬她的,我泡我的。」白素雪說。
白柔笑了下:「你這性子,像你爹。」
白素雪游到母親身邊,靠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娘,你能化形嗎?」
白柔頓了頓:「能一點。」
「我想看。」白素雪說。
白柔看她一眼:「化不全。妖將境能化形,但身上總會留些本相。只有成了妖王,過了天劫,才能完全像人。」
「留什麼?」白素雪問。
白柔沒說話。她慢慢從洞口退開,游到洞中最寬的石面,把身子舒展開。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白素雪看見,母親的身子在那片月光里慢慢變了。
鱗片隱去,蛇身拉長,分出四肢。白髮從頭頂瀉下,一張極柔和的臉慢慢清晰。上身成了女子模樣,白衣薄紗。可下身還是蛇尾,白鱗覆著,拖在石面上。
白素雪看怔住了。
「嚇著了?」白柔低聲笑。
「沒有。」白素雪游近,繞著她看了一圈。
母親上半身很美。肩頸柔,手臂細,鎖骨像一彎淺月。可頸後還有一道極淡的鱗紋,手臂內側也留了幾片未褪淨的白鱗。
「等到了妖王,就都消了。」白柔說,「你爹化得比我完整,可背上也還有雷紋。」
「娘,你化不出腿嗎?」白素雪問。
「難。」白柔說,「我剛入妖將初期,能化上半身就不錯了。腿腳最費功夫。」
白素雪點點頭。
她又想起夢裡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有一雙極好看的腳。腳背薄,足弓高,走路像小貓踩在冰上。
「其實我化出過腳。」白柔忽然說,「只一次。」
白素雪抬頭。
「那時第一次化形,硬試。只撐了幾息。」白柔說,「腳背上還留了鱗,一片片的,青白色,難看。」
「後來呢?」
「後來就不試了。」白柔說,「不到妖王,化出來的總有瑕疵。」
白素雪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後會化出最好看的腳。」
白柔一愣。
「你等著看。」白素雪說得認真。
白柔笑了:「好。娘等著。」
夜風從洞口吹進來,把月光吹得輕輕一晃。
白素雪盤在母親身邊,慢慢閉上眼。
洞裡很靜。只有水聲,滴答,滴答。
第二日清早,白柔才離開冷泉洞。
白素雪醒時,母親已經化回蛇形,正輕輕從她們旁邊抽身。白素冰還在睡,一點沒醒。白柔低頭碰了碰白素雪的額,沒說話,只朝洞口抬了抬下巴。
白素雪會意,動作輕柔的送她出去。
外頭濕氣重得很。夜裡又下了場細雨,石道泛黑,空氣里全是細水珠。
「回去吧。妹妹醒來看不見你,又該找。」白柔說。
「娘。」白素雪叫住她。
白柔停下。
「你今晚還來嗎?」
「有空就來。」白柔說,「若族裡事多,就別等我。」
白素雪點頭。
白柔沒再回頭,慢慢游遠。霧大,她的影子很快淡了。白素雪在洞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洞。
白素冰已經醒了,盤在青岩上發愣。
「娘走了?」
「嗯。」
「也不多待會兒。」白素冰小聲說。
「她又不是去別處。」白素雪游過去,「不忙了就會來。」
白素冰沒說話,只把腦袋往姐姐身上靠。
外頭天越來越亮,雨又下起來。細細的,不密,像誰在半空灑水。
「我去泡在水中修煉。」白素雪說。
「又泡?」白素冰抬了抬眼皮。
「嗯。」
「我也去。」
姐妹倆游出冷泉洞,一前一後進了淺水窩。雨絲飄下來,水面全是細圈。
「姐姐,你昨天到底看見什麼了?」白素冰靠過來。
「看見娘半化形。」白素雪說。
「什麼樣的?」白素冰眼睛一下亮了。
白素雪想了想:「上半身是人。黑頭髮,白衣服。下半身還是蛇尾。」
「好看嗎?」
「好看。」白素雪說,「就是還留了些鱗。」
白素冰歪了歪腦袋:「那爹呢?」
「娘說爹化得完整些,但背上還有雷紋。」白素雪說,「娘說過,妖將化形都不乾淨。等妖王才行。」
「那姐姐,我們以後也會半人半蛇嗎?」
「不知道。」白素雪說,「也許吧。」
「我不要。」白素冰把腦袋埋進水裡,又抬起來,「我要化就化全。身上一片鱗都不留。」
「那得妖王。」白素雪說。
「那我就當妖王。」白素冰說得像明天就能成。
白素雪沒理她。
妹妹修煉確實不偷懶。天天晚上曬月,下雨都不耽誤。可她這個性子,也確實太急。
「娘說冷泉眼修煉效果好。」白素冰忽然說。
「那得去冷泉里。」白素雪說。
「現在去?」
「晚一些再去吧。」白素雪說
白素冰「哦」了一聲,不堅持了。
雨沒停。姐妹倆從淺水窩出來,甩了甩水。
「去北坡看看。這雨再大點,銀背魚該上來了。」白素冰說。
「走。」白素雪應得乾脆。
北坡比平時靜。除了雨聲,別的動靜很少。白素冰在前面探路,白素雪跟著。沒多久,白素冰就停住了。
「姐姐,有魚。」
前頭一條新衝出來的小水溝里,幾條銀背魚正逆水往上跳。水花不大,可那銀白鱗光在雨里很清楚。
「從下頭截。」白素雪說。
白素冰點頭。
兩條蛇繞到水溝下游,找了個窄口。白素雪橫身一攔,白素冰從上面趕。魚群受驚,拼命往下沖。白素雪抬頭咬住一條,白素冰也撲了兩條。
「夠了。」白素雪說。
白素冰沒貪,叼著魚就往回遊。
回程時,她又游在前頭,尾巴翹著,嘴裡魚尾一甩一甩,像打了勝仗的小將軍。
「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白素冰含混問。
「不知道。」白素雪說,「下到雲散。」
「那今晚又沒月亮。」
「明天該有。」
「有月亮,我還去崖頂。」
「嗯。」
兩人一路說著,回了冷泉洞。
洞裡更暗,水氣重。白素冰把魚放下,甩了甩頭。白素雪盤到青岩旁。兩條蛇分著把魚吃了。
「姐姐,你身上在發亮。」白素冰忽然湊近。
「有嗎?」
「有。和月亮照我有點像。但你的更冷。」
白素雪低頭看了一眼。那光已經沒了。
「水氣。」她說。
白素冰沒再問。
白素雪知道,自己離妖者不遠了。
照這樣下去,再下幾場雨,肉身就能滿。
到那時,就能引靈氣入體,覺醒一絲水屬性法則。
不急。
慢慢來。
午後,雨小了些。
白素冰在洞口趴了會兒,忽然說:「姐姐,我們給舅舅送條魚去吧。」
「怎麼忽然想送魚?」
「剛才多抓了一條。舅舅愛吃魚。」白素冰說,「娘前陣子還說他胃口不好。這魚新鮮,給他送去。」
白素雪想了想,沒拒絕。
她知道妹妹哪是送魚。雨下了兩日,舅舅沒露面。平時父親不在,舅舅隔一兩天總要來轉一圈。這幾天沒來,白素冰嘴上不說,心裡惦記。
「走吧。」白素雪說。
姐妹倆叼著魚,往正洞西南方向去。
白仞的洞外種著幾叢紫葉草。白素雪記得,這草汁帶毒,別的蛇碰了要麻半天。舅舅自己卻天天守著,跟養花似的。
洞門半掩,裡面透出極淡的紫光。
「舅舅。」白素冰在洞口喊。
沒人應。
白素雪游上前,往裡看了一眼。
白仞盤在最裡面,背對著門,縮成細細一團。他本就瘦小,這樣看去,更像條沒成年的半大蛇。
可白素雪知道,這位舅舅實打實是妖將境,到了妖將境界肉身可大可小。一身毒術,族裡沒幾個敢小瞧。
「舅舅。」白素雪也開口。
這回白仞動了。
他慢慢轉頭,眼睛半睜,狹長的眼尾在紫光里顯得更深。
「喲,給我送飯來了?」他聲音懶懶的,帶著笑。
白素冰游進去,把魚放下:「舅舅,你好幾天沒去看我們了。這是我和姐姐在北坡抓的。」
白仞低笑一聲,把身子舒開。
「你們倒能想著我。」白仞說。
「誰讓你不去。」白素冰往他旁邊一靠,「娘都來兩回了。」
「你娘是你娘,我這不是忙嗎。」白仞應了一句,又看向白素雪,「身子怎麼樣了?」
「還行。」白素雪說。
「過來些。」白仞說。
白素雪游近。白仞低頭,蛇信極輕極快地一吐,像在嗅她身上的味。片刻後,他眯了眯眼。
「比我上回見你時,肉緊了不少。」
白仞又看白素冰,「你也是。月氣沒少積,就是太急。」
「我哪急了。」白素冰撇嘴。
白仞沒拆穿她。他低頭把魚撥到面前,卻不急著吃。
「舅舅,這魚沒刺。」白素冰說,「我們專挑了條最肥的。」
「沒刺才送來?有刺的留著自己吃?」白仞挑眉。
「才不是。」白素冰說。
白仞笑了一聲,不再逗她。他低頭咬了一小口魚肉,慢慢嚼。
「成色不錯。北坡水比前陣子乾淨。」白仞說。
白素雪點頭。
白仞把魚吃完,才重新盤起來。
「你們倆肉身都到關鍵時候了。」他說,「這一兩個月別跑遠。冷泉附近待著。該泡水泡水,該曬月曬月。」
「知道。」白素雪應下。
「別貪涼。」白仞又看白素雪,「你水屬性,越到滿的時候越不能硬來。煉肉身是慢功夫。滿了,它自己會停。」
白素雪安靜聽完,應了一聲。
「還有你。」白仞看向白素冰,「你比她靈,但不穩。自己心裡有數。」
「我哪有數。」白素冰小聲說。
「沒數還知道天天往崖頂跑?」白仞笑,「嘴上不認,身子比誰都老實。」
白素冰被說得不好意思,把腦袋藏到姐姐身後。
又坐了一會兒,姐妹倆告辭。白仞把她們送到洞口。
「魚不錯。下回再抓,給我帶條小的。大的你們自己吃。」
「為什麼?」白素冰不解。
「大的補肉身。小的有滋味。」白仞說。
白素冰似懂非懂,點點頭。
姐妹倆出了洞。雨還在下,天更暗了。白素冰游在前面,還不時回頭看舅舅。白仞仍盤在洞口,紫光下像道淺影。
「舅舅,你明天來看我們嗎?」白素冰喊。
「來。」白仞笑。
白素冰高興了,尾巴翹了翹,往冷泉方向游去。
白素雪跟在後面,聽見後頭極輕一句:「慢點游,地上滑。」
她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回到冷泉洞,天已經快黑了。雨更細,像絲。白素雪盤在洞口。白素冰靠著她,沒多久就睡著了。
「姐姐。」白素冰半夢半醒。
「嗯。」
「明天舅舅會來。」
「我知道。」
白素冰滿足地往她身上又靠了靠。
雨聲沒停。
白素雪聽著,慢慢閉上眼。
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