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山脈的雨,從來不講道理。
說下就下,雨點子跟誰欠它錢似的,噼里啪啦往山裡頭砸。砸完樹葉子砸石頭,最後順著石縫全灌進白水氏的地盤。
冷泉洞。
這洞很大,大得能跑馬。越往裡越涼,空氣里全是水氣,像是哪裡關聯著冰泉。
最裡頭一塊青岩上,盤著兩條小白蛇。
白素冰睡得正香。腦袋擱在姐姐身上,尾巴也沒閒著,像條白繩子似的搭在人家尾巴上,還一鼓一鼓。
白素雪早醒了,但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妹妹壓著她。壓就壓吧,也不重。主要是外頭雨聲太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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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像有誰在極遠的地方,拿雨點子敲門。也不急,就那麼敲。
白素雪聽得挺舒服。
她爹白瀾,白水氏族長,妖將後期,雷屬性。西崖這一片,誰見了都得先把尾巴收一收。
她娘白柔,水屬性,妖將初期。族裡那些雞毛蒜皮、吃喝拉撒,全歸她管。
白水氏在西段內圍,算得上大族。八位妖將,幾百妖兵,十萬妖徒。老祖白玄更猛,妖王,坐鎮祖地,等閒不出來。
但那些都太遠了。
白素雪現在只是條妖徒小蛇。剛滿一歲。路還長。
妖徒境修不了靈氣,只能煉肉身。吃,動。一天天把身體熬結實。
她姐倆都是這麼過來的。
白素雪輕輕的從青岩上下來,沒驚動妹妹。
洞外天還黑。雨絲從崖上斜下來,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銀線。
她游進洞外的淺水窩,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半顆腦袋。
水很涼。
但她喜歡。
從破殼起就喜歡。喜歡水,喜歡雨。娘說她出生那晚,西崖下了場大雪,冷泉洞口都結了冰。可她沒印象。她只記得頭一回聞到水氣,心裡就一個念頭:
對,就是這味兒。
不是冷。
是清。
像整個人從裡到外被洗了一遍。
「姐姐。」
白素冰游過來了。眼睛半眯,尾巴拖在水裡,一副「我沒睡夠但我要找你」的樣子。
「你又這麼早。」
「睡不著。」
「雨天多好睡啊。」白素冰往她邊上一倒,像條沒骨頭的白繩子,「我昨晚還夢見月亮了。」
「然後呢?」
「然後你把我叫醒了。」
白素雪:「……我沒叫你。」
「哦。那可能是我自己醒的。」白素冰說。
她也不糾結,把腦袋往姐姐身上一擱。
「洞口那邊,好像有點不一樣。」白素冰忽然說。
「哪不一樣?」
「像有誰從外頭停過。」
「你看見了?」
「沒有。」白素冰說,「就是覺著。」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也可能是我聞錯了。畢竟我剛醒,腦子還泡在夢裡。」
白素雪沒接話。
妹妹對氣息從小就靈。但既然只是「覺著」,那就不猜。
雨沒停。
天倒是慢慢亮了。
白素冰先出水面,甩了甩水:「別泡太久了。等會兒去北坡。」
「去北坡幹嘛?」
「昨晚上那麼大的雨,肯定有魚被衝上來了。」白素冰說,「去晚了就便宜別的蛇了。」
說完她就先遊了。
白素雪又泡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從水裡出來。
到洞口,白素冰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姐姐,你怎麼比老祖還慢。」
「老祖又不出門。」
「所以你是老祖嗎?」
白素雪看她一眼:「走。」
兩條小白蛇貼著濕岩往北坡去。霧起來了,白素冰游在前面,像條銀線。白素雪不緊不慢跟著。
北坡果然沒讓她們白來。
一個半大的石坑裡,困著幾條銀背魚,長得就是白素冰最愛吃的樣子。
「姐姐,你守那口,我來趕。」白素冰雙眼放光壓低聲音。
白素雪游到水口,把身子一橫。
白素冰下水。魚群受驚,亂躥。兩條衝過來,白素雪抬頭就咬住一條。白素冰也叼了一條。
「夠了。」白素冰含含糊糊道。
剩下幾條小的,白素冰用尾巴撥了撥,全趕回深水。
「走吧,回去吃魚。」白素冰說。
回程時,她游在前面,尾巴翹得老高,嘴裡還叼著魚,像剛打了勝仗。
「今晚應該有月亮。」白素冰忽然說。
「嗯。」
「那我吃完銀背魚就去崖頂。」
「好。」
入夜,月亮果然出來了。
又大又圓,跟誰家的白盤子掛天上似的。
吃完魚的白素冰盤在崖頂,仰著腦袋。月光落在她身上,像給她全身渡了層銀。白素雪沒靠太近,就停在不遠處。
妹妹親月。月光對她只有好處。白素雪親水。
各有各的路。
夜風從崖底吹來。
白素雪盤在石影里等著妹妹,半閉著眼。
忽然,腦子一空。
像有什麼很舊很舊的東西,被風吹起來了。
她看見一片冰原。
天空灰白,雨絲細密。雨中摻著雪。
地上不是土,是冰。一望無際,像在一個冰雪的世界。
冰層底下有藍光,幽幽的,像有河在深處流。
一個白衣女子從霧裡走出來。
身段高挑,約莫一百七十厘米。身穿白衣,像冰雪又不沾冰雪。
赤足。
那雙腳白得不像話。腳背薄,足弓高,走路時足尖先點地,像貓踩雪。
雨雪落下來,落到身上,她不濕。
像她本身就是冰雪,融於天地。
白素雪想抬頭看她的臉。
卻只看見一雙眼。
單眼皮,眼尾微挑。冷得像深冬結冰的湖。
後來,她腳上多了一雙白襪。薄薄的,白得乾淨。腳趾在襪尖里輕輕縮了一下。
白素雪還想再看。
夢就散了。
她睜開眼。
月亮偏西了。白素冰不知道什麼時候盤在旁邊,正盯著她。
「姐姐,你剛才抖了一下。」
「沒事。做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吃魚吃成了大胖蛇。」
白素冰「哦」了一聲,沒當回事。
雨又下起來。
細細的,落在西崖上,像天地在給整座山洗澡。
白素雪閉上眼。
那個夢,她沒忘。
但有些事,不用現在想通。
先把肉身煉好。
路,一步步走。
天快亮時,雨又停了,西崖常年多雨,總是這樣。
白素雪從崖頂下來,東邊已經透出一線金光。山道上全是水。風一吹,樹葉子上的水珠全往下掉,跟誰在頭頂潑水一樣。
白素冰跟在後頭,游得不快,還時不時回頭朝西邊望。月亮早沉了,只剩天邊一團白印。
「今天應該不下了。」白素冰說。
「嗯。」
「那等晚上還能再見到月亮。」
白素雪沒接話,只慢慢往冷泉洞游。昨晚那夢還擱在心裡,但說不上排斥,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白素冰看出姐姐話少,也不多問,游快兩步和她並排。
回到冷泉洞,天已亮了大半。
洞口積了灘水,亮得跟鏡子似的。白素雪低頭看了一眼,水裡兩條小白蛇的影子疊在一起。一條白得像雪,一條白得像月。
「進去吧。」白素冰用尾巴碰了碰她。
「嗯。」
洞裡水氣更重,越往裡越涼。岩壁上的水珠還沒幹透,滴滴答答往下落,跟洞裡也下小雨似的。白素雪游到最裡面,盤迴青岩。白素冰沒跟過去,在洞口停住,仰著腦袋往外看。
「旬伯今天該來了。」白素冰忽然說。
「你怎麼知道?」
「上次他送吃的,也是雨停之後。」白素冰說,「昨晚後半夜我醒過一次,聞到他的味了。在冷泉外那條道,往洞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你確定?」
「確定。他那身冷泉水氣,我從小聞到大,錯不了。」白素冰說得相當自信,尾巴還翹了一下。
白素雪沒說話。
果然,沒多會兒,外頭就傳來極輕極輕的遊動聲。
白旬還是老樣子。不緊不慢,跟半截白影子似的從霧裡滑出來。到洞外兩步停住,先往裡頭看了一眼,才把尾巴上卷著的東西放下。
東西不少。
三尾銀脊魚,十幾隻青紋蝦,幾枚白漿果,最底下還壓著兩塊透藍透藍的東西。
「旬伯。」白素雪叫了聲。
「今天來得早,正好你們醒著。」白旬說,「你娘讓送來的。說你們快一歲了,該換點吃食。」
「那兩塊是什麼?」白素冰湊過去,眼都直了。
「寒玉膏。」白旬說,「族長從冷泉眼取出來的。你一塊,你姐一塊。」
白素冰看看寒玉膏,又看看白旬,憋出一句:「爹是不是覺得我們要凍成冰了,先拿這個練手?」
白旬:「……」
「不是。」白旬說,「這是好東西,貼身用可以提升抗寒能力更好的鍛鍊肉身,別吞了。
「我就說說。」白素冰說。
白素雪問:「我爹昨晚來過?」
白旬點頭:「那陣雨最大,你們都睡著。他在外頭站了站,沒讓叫醒你們。」
白素冰一下從洞口探出來:「他都沒進來看我們!」
「來過,沒進洞。」白旬說,「只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怎麼跟做賊一樣。」白素冰小聲道。
白旬看她一眼,像想笑又忍住了:「他怕把你們吵醒。再說,他進不進來,你們也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白素冰說。
白素雪沒說話。
她想起後半夜那場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她夢見冰原,夢見那個白衣女子。原來那會兒父親就在外頭站著。
「他還說什麼了嗎?」白素雪問。
「說這幾天冷泉會清靜些。讓你們照常吃睡,別亂跑。尤其別出西崖。」白旬說。
「出西崖會怎樣?」白素冰問。
白旬沒答她,只對白素雪說:「族長這趟出去,少說兩三個月。你娘有時會過來。有事找她,或者找我。」
「知道了。」白素雪應下。
白旬又交代兩句,轉身走了。
白素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小聲說:「姐姐,旬伯修為是不是一直停在妖兵巔峰了?」
「嗯。」
「我聽娘說,他這輩子都上不了妖將了。」
「妖兵巔峰想再往上,光熬不行。」白素雪說,「血脈、機緣、悟性,少一樣都難。旬伯以前傷過,能到妖兵巔峰,已經命硬了。」
白素冰安靜一下,說:「可他對我們是真的好。」
「嗯。」
白素雪低頭看那兩塊寒玉膏。
涼。透。像兩滴凍住的冷泉水。
「吃吧。」白素雪說。
白素冰看看魚,又看看蝦,最後看向白素雪:「先吃哪個?」
「你平時不是先吃魚嗎?」
「今天有寒玉膏。我想先吃它。」白素冰說,「看起來比較貴。」
白素雪:「……」
「荀伯說過不能吃,先吃魚。」白素雪說。
「行吧。」
姐妹倆把魚分了。銀脊魚肉嫩,入口即化。白素雪慢慢吃。白素冰吃得快,幾口就吞了半條,又去叼蝦。
「慢點。」白素雪說。
「我又不吐刺。」白素冰含糊道。
「你是不吐,你連骨頭都不打算吐。」
白素冰一口把蝦咬碎,嚼得咔咔響:「脆。」
白素雪沒再管她。
最後剩下那兩塊寒玉膏。
白素雪用尾巴撥開,一人一塊。
「你的比我大一點。」白素冰盯著看。
「那換。」
「不換。」白素冰立刻把自己的護住,「我就說說。」
白素雪沒理她,低頭把寒玉膏推到頸下。那東西極涼,貼上去卻不冰人,像一小口深冬的泉水化開。她只覺得渾身的氣都靜了靜。
白素冰那邊更明顯。她盤在原地,身子亮了一下,像被月光從裡頭照了一下。
「姐姐,這玩意兒有點上頭。」白素冰說。
「又胡說。」
「真的。涼得我尾巴都直了。」
白素雪看她一眼:「你尾巴本來就直。」
白素冰想了想:「也對。」
洞裡又靜下來。
只有水珠滴答滴答。
姐妹倆並排盤著,消化寒玉膏。
過了好一會兒,白素冰又開口:「姐姐,妖王到底多強?」
「老祖那種。我們沒出生,他就妖王了。」
「那爹呢?爹什麼時候能到?」
「還早。」白素雪說,「爹是妖將後期,上面還有巔峰。過了巔峰,才能想妖王。那一步還要渡劫。渡過去,才能化形。娘說,九死一生。」
白素冰縮了縮脖子:「那還是讓爹慢慢來吧。」
「嗯。」
「以後我們厲害了,你管水,我管月。別人再想搶我們白水氏的地,我就先讓他們看不見路。」白素冰說得像真事。
白素雪看她一眼:「那你先把月亮管好。」
「放心,今晚就去崖頂。」白素冰說,「我去求月亮給點面子。」
白素雪:「……」
到了傍晚,天果然放晴了一點。
西邊裂開幾條縫,透出金紅色的光。
「今晚有月亮。」白素冰趴在洞口,跟個等飯的小孩似的。
「知道了。」白素雪說。
「姐姐,你不去?」
「我泡水。」
「又是泡水。姐姐,你上輩子是條魚吧?」
白素雪慢慢看向她:「我隨媽媽,水屬性,天生親水。」
「那我怎麼是月屬性。」白素冰說,「我可能不是親生的。」
白素雪不想說話了。
父親明明講過後代大概率會隨父母的屬性並不是所有人都和父母一個樣。
天一黑,月亮真出來了。
比昨晚還亮,像誰把盤子擦了一遍。
白素冰早早上崖。白素雪去了冷泉支流。
夜很靜。水很涼。
白素雪盤在水裡,只覺渾身都在變的更結實。離妖者又近了一點。
後半夜,她從水裡出來。白素冰還沒回,崖頂上銀光一閃一閃。
「姐姐!快看!」
白素冰游下來,嘴裡叼著片東西,興奮得尾巴直擺。
是片銀白色草葉。
「哪來的?」
「崖頂石縫裡長的。今晚月光一照,它就亮了。」白素冰眼睛發亮,「你聞聞,有月氣。」
白素雪低頭聞了聞。確實有股極淡的香,像雪化在草上。
「這草不簡單。」白素雪說。
「給你吃。」白素冰把草推過來。
「你找到的,你吃。」
「我天天曬月亮,不差這口。」白素冰說,「你吃了早點睡。明天再泡你的水。」
白素雪看她一眼,沒再推。
她低頭把草葉慢慢吞下。
很涼。
像吞了口月光。
「怎麼樣?」白素冰問。
「還行。」
「什麼叫還行?這可是月亮邊上長的。」白素冰說,「你怎麼跟吃菜似的。」
白素雪沒理她,往洞裡游。
「姐姐,好吃嗎?」白素冰追上來。
「不好吃。」
「騙人。」
「那你還問。」
白素冰笑了一聲,靠著她盤下:「我明天再去崖頂找,要還有,給你留。」
白素雪沒說話。
過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