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雨停了。
院裡積著一層薄水,屋檐還在斷斷續續往下滴。
李見山把那張驗傷照片收進牛皮紙袋,連同佐伯綾子留下的藥一起鎖進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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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芯剛剛扣上,身後便響起腳步聲。
沈幼韻端著一碗白粥站在門外。
「佐伯醫生昨夜說,你的病沒有惡化。」
「嗯。」
「她還說麻煩惡化了。」
「醫生喜歡嚇唬病人。」
沈幼韻看了一眼上鎖的木箱。
「她問了什麼?」
「十二年前的舊傷。」
「你回答了?」
「沒有。」
李見山接過白粥,低頭喝了一口。
沈幼韻沒有繼續追問。
「粥里放了藥。喝完去前堂。」
「做什麼?」
「給許蘭貞量衣服。」
「沈館主做衣服,還需要總教習在場?」
「練功服是拿來練拳的。」
沈幼韻轉身向外走。
「哪裡該緊,哪裡該松,我不懂。」
前堂桌上鋪著一段新買的藍布。
許蘭貞穿著那件被號繩抽破的舊衣,站在桌邊。
肩頭傷口已經結痂,左臂仍舊不敢完全抬起。
沈幼韻拿著一根軟尺,繞過她的肩膀。
「抬手。」
許蘭貞抬起雙臂。
軟尺從腋下繞過胸前,剛剛收攏,沈幼韻手中的動作便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尺上的數目,又看向桌上剩餘的藍布。
「這一段恐怕不夠。」
許蘭貞臉上一熱,「我少用些。」
「衣服又不是飯,怎麼少用?」
沈幼韻重新放鬆軟尺,在紙上記下尺寸。
量過胸肩,又量腰胯。
許蘭貞的腰算不上纖細,兩側胯骨卻豐實有力。
軟尺貼著藍布衣服向下收緊,勾出一道飽滿得近乎誇張的弧線。
沈幼韻繞到她身後。
「腰再收一寸。」
「會不會太緊?」
「站著不緊,練拳未必。」
沈幼韻回頭看向李見山。
「總教習。」
李見山剛剛喝完白粥,正靠在門邊。
「把手抬高。」
許蘭貞依言抬臂。
李見山走到她身前,用兩根手指勾住胸側的衣料,向外提了提。
「這裡放兩寸。」
他的指節隔著布料,輕輕擦過許蘭貞肋下。
許蘭貞身體一僵。
「腰不用收。」李見山又看向她的肩背,「腋下做一塊三角活布,抬手時才不會扯住後背。」
沈幼韻提筆記下。
「褲腿呢?」
「腳踝收緊,膝蓋放寬。」
「胯上留多少?」
李見山看了一眼許蘭貞。
「多留一寸。」
許蘭貞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沈幼韻抬起眼睛:「再留一寸,這段布真不夠了。」
「後院還有一件舊長衫。」
李見山道:「拆下來做腋下和褲襠內側的襯布,外面看不出來。」
「誰的?」
「我的。」
許蘭貞下意識抬起頭。
李見山已經重新退回門邊,仿佛只是隨口說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沈幼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許蘭貞,沒有說什麼,只在紙上多添了一筆。
「練功服做好以前,先穿舊的。」
許蘭貞低聲道:「我可以等。」
「不是做給你看的。」
李見山說:「是做給你打人的。」
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叩門。
不輕不重。
每一聲之間間隔相同。
沈幼韻放下軟尺。
「進來。」
門被人推開。
一名身穿黑色短褂的年輕男人走進院中。
他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並不十分粗壯,兩條手臂卻比常人長出不少。
自然垂落時,指尖幾乎能夠碰到膝蓋。
年輕人進門以後沒有四處打量,先朝舊匾抱拳,隨後取出一張紅色問門帖。
「嚴氏劈掛,嚴柏年。」
「奉家師之命,向沈館許蘭貞問拳。」
許蘭貞看向他的雙手。
手掌寬大,右手的指節與掌緣生著一層暗黃厚繭。左手也有繭,卻明顯薄上一些。
沈幼韻沒有立即接帖。
「多大年紀?」
「二十四。」
「入嚴氏劈掛多久?」
「兩年十個月。」
「此前拜過別門?」
「沒有。」
「可曾代師授拳?」
「沒有。」
三條都與昨日在會館定下的規矩相符。
沈幼韻這才接過問門帖。
帖子上寫明雙方身份、比武時間和勝負條件。
七日之後。
地點設在嚴氏劈掛館。
赤手,不攜械。
一方倒地十息不能起,或主動認輸,便算落敗。
許蘭貞若輸,沈館撤去「不分男女」的收徒規矩。
沈幼韻看完,提筆在空白處添上兩行。
嚴柏年若輸,嚴德山須在津門會館當眾收回「女子不配入武門」之言,此後不得再以男女之別干涉沈館收徒。
她寫完以後,把帖子遞給李見山。
李見山掃了一眼。
「少了。」
沈幼韻問:「少什麼?」
「一百斤牛肉。」
前堂忽然安靜。
嚴柏年也愣了一下。
李見山用竹杖點了點許蘭貞肩頭尚未消退的傷。
「她上次贏了一場,衣服沒了半件,肉也掉了幾兩。」
「總要補回來。」
沈幼韻看了一眼桌上明顯不夠用的藍布,居然點了點頭。
「有道理。」
她在賭注末尾又添一行。
上等黃牛肉一百斤。
嚴柏年低頭看著那行字,臉色有些古怪。
「沈館當真要這個?」
「當真。」
「家師未必答應。」
「那便把帖子帶回去。」
沈幼韻合上筆帽。
「他若只敢押別人的規矩,不敢押自己一百斤肉,這場不打也罷。」
嚴柏年沒有爭辯,將問門帖重新收好。
正要離開時,李見山忽然叫住他。
「等等。」
嚴柏年轉過身。
李見山看著他的右肩。
「打一掌。」
嚴柏年眉頭微皺:「打哪裡?」
李見山用竹杖指向院中的木樁。
那是昨夜剛換上的,木質堅硬,足有小腿粗細。
嚴柏年走到木樁前。
他沒有擺出複雜架勢,只將身體微微側開,右臂自然垂下。
下一刻,腰背猛然一擰。
長臂從身後掄起,手掌如同一柄開山大斧,斜劈在木樁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
木樁沒有折,表面卻炸開一片木刺。
積在樁頂的雨水被震得飛起,在晨光里散成一團細霧。
許蘭貞眼神微凝。
她撞何魁時,靠的是全身前沖,將人頂上牆。
嚴柏年卻只站在原地,靠一條手臂便打出了這樣的動靜。
「可以了。」李見山道。
嚴柏年收回手。
「李師傅覺得如何?」
「右邊的明勁已經整了。」
「左邊呢?」
「還差一點。」
嚴柏年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師父也說過,他右臂劈掛已經登堂,左臂卻始終慢著半拍。
李見山只看了一掌,便說得分毫不差。
「七日後見。」
嚴柏年重新拱手,轉身離開沈館。
他走出巷口時,右手五指才緩緩張開。
方才劈中木樁的掌緣,已經微微發紅。
院裡,許蘭貞仍舊看著那根炸開木刺的木樁。
「我打不過他。」
她說得很直接。
「現在打不過。」李見山道。
「七日以後呢?」
「也未必打得過。」
許蘭貞轉頭看他。
李見山神情平靜,不像在開玩笑。
「那為什麼接帖?」
「因為等到什麼都學會再去打,你這輩子也上不了場。」
他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何魁靠號繩占遠。你只要進到他懷裡,他便少了一大半本事。」
「劈掛不一樣。」
「他的手臂放出去是鞭,收回來仍然是錘。你進得太慢,會被劈;進得不夠深,會被掛。即使貼到身前,他還有肘和肩。」
許蘭貞聽得臉色越來越凝重。
「那我要怎麼打?」
「先把自己練窄。」
「練窄?」
「形意為什麼先練三體式?」
李見山的竹杖依次點向她的肩、胯與腳。
「不是為了站著好看,是要把兩肩、兩胯束進一條中線。人沒有真的變瘦,是出拳進步的勁路變窄了。」
「劈掛把手臂放長,你便把自己的身體束短。等他的拳從你身邊過去,你的人已經進了他的門。」
許蘭貞低頭看向自己的肩胯。
「怎麼練?」
李見山轉頭看向趙長河。
趙長河一直在後院修門,聽見這句話,立刻從門後拖出一捆麻繩和十幾根長木。
「李師傅昨夜便讓我準備了。」
許蘭貞一怔:「昨夜?」
「會館回來以後。」趙長河道,「他說劈掛的帖子一定會送來。」
眾人來到後院。
趙長河將長木分成兩排,豎在泥地里。
兩排木樁相隔不足兩尺,從院門一直延伸到後牆,形成一條狹窄木廊。
每根木樁上都垂著麻繩。
繩下繫著一塊塊巴掌大小的青瓦。
風一吹,幾十塊青瓦便在窄廊兩側來回晃動,發出細碎輕響。
牆角還堆著數百塊修繕屋頂剩下的廢瓦。碎掉一塊,便能立刻重新掛上一塊。
廊道盡頭,吊著那隻裝滿濕沙的舊沙袋。
許蘭貞站在入口。
她身段豐實,肩胯本就比尋常女子寬。
兩排青瓦又不斷晃動,別說在裡面出拳,想不碰東西走過去都難。
「從這裡進去。」
李見山道。
「不能側身,不能停步,不能碰碎一塊瓦。」
「走到盡頭以後,在沙袋傾斜之前打一拳,再原路退回來。」
他看了一眼許蘭貞肩頭的傷。
「前三日只走廊,不准打袋。」
「等傷口真正收緊,再加最後一拳。」
許蘭貞望向廊道盡頭。
「碰到瓦呢?」
「重來。」
「退出來時碎了呢?」
「還是重來。」
「每日練多少次?」
「不是按次數。」
「那按什麼?」
「今日什麼時候能完整走一個來回,什麼時候吃晚飯。」
許蘭貞沉默了一下。
「閉著眼睛?」
「今日睜著。」
李見山看向兩側不斷晃動的青瓦。
「七日以後,閉著。」
趙長河替他搬來藤椅,放在窄廊入口旁。
李見山坐下。
「進去。」
許蘭貞深吸一口氣,邁進窄廊。
她剛走出第一步,胯側便碰到一塊青瓦。
啪!
瓦片落地,摔成兩半。
趙長河從牆角拿起一塊廢瓦,重新繫上。
李見山敲了一下竹杖。
「重來。」
許蘭貞退回起點,再次邁步。
第二次,她收緊腰胯,避開第一塊瓦,肩頭卻碰到另一側的麻繩。
啪!
又一塊青瓦摔碎。
「重來。」
第三次。
第四次。
天色逐漸暗了下去。
嚴氏劈掛的回帖,也在此時重新送進沈館。
嚴德山已經在賭約末尾落印。
公開收回前言。
一百斤上等黃牛肉。
一字未改。
李見山看完回帖,將它放到石桌上。
窄廊里,許蘭貞正從第三塊碎瓦旁重新起步。
她今日還沒有走過第五步。
而距離問拳,只剩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