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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劈掛問門

  第二日清早,雨停了。

  院裡積著一層薄水,屋檐還在斷斷續續往下滴。

  李見山把那張驗傷照片收進牛皮紙袋,連同佐伯綾子留下的藥一起鎖進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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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鎖芯剛剛扣上,身後便響起腳步聲。

  沈幼韻端著一碗白粥站在門外。

  「佐伯醫生昨夜說,你的病沒有惡化。」

  「嗯。」

  「她還說麻煩惡化了。」

  「醫生喜歡嚇唬病人。」

  沈幼韻看了一眼上鎖的木箱。

  「她問了什麼?」

  「十二年前的舊傷。」

  「你回答了?」

  「沒有。」

  李見山接過白粥,低頭喝了一口。

  沈幼韻沒有繼續追問。

  「粥里放了藥。喝完去前堂。」

  「做什麼?」

  「給許蘭貞量衣服。」

  「沈館主做衣服,還需要總教習在場?」

  「練功服是拿來練拳的。」

  沈幼韻轉身向外走。

  「哪裡該緊,哪裡該松,我不懂。」

  前堂桌上鋪著一段新買的藍布。

  許蘭貞穿著那件被號繩抽破的舊衣,站在桌邊。

  肩頭傷口已經結痂,左臂仍舊不敢完全抬起。

  沈幼韻拿著一根軟尺,繞過她的肩膀。

  「抬手。」

  許蘭貞抬起雙臂。

  軟尺從腋下繞過胸前,剛剛收攏,沈幼韻手中的動作便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尺上的數目,又看向桌上剩餘的藍布。

  「這一段恐怕不夠。」

  許蘭貞臉上一熱,「我少用些。」

  「衣服又不是飯,怎麼少用?」

  沈幼韻重新放鬆軟尺,在紙上記下尺寸。

  量過胸肩,又量腰胯。

  許蘭貞的腰算不上纖細,兩側胯骨卻豐實有力。

  軟尺貼著藍布衣服向下收緊,勾出一道飽滿得近乎誇張的弧線。

  沈幼韻繞到她身後。

  「腰再收一寸。」

  「會不會太緊?」

  「站著不緊,練拳未必。」

  沈幼韻回頭看向李見山。

  「總教習。」

  李見山剛剛喝完白粥,正靠在門邊。

  「把手抬高。」

  許蘭貞依言抬臂。

  李見山走到她身前,用兩根手指勾住胸側的衣料,向外提了提。

  「這裡放兩寸。」

  他的指節隔著布料,輕輕擦過許蘭貞肋下。

  許蘭貞身體一僵。

  「腰不用收。」李見山又看向她的肩背,「腋下做一塊三角活布,抬手時才不會扯住後背。」

  沈幼韻提筆記下。

  「褲腿呢?」

  「腳踝收緊,膝蓋放寬。」

  「胯上留多少?」

  李見山看了一眼許蘭貞。

  「多留一寸。」

  許蘭貞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沈幼韻抬起眼睛:「再留一寸,這段布真不夠了。」

  「後院還有一件舊長衫。」

  李見山道:「拆下來做腋下和褲襠內側的襯布,外面看不出來。」

  「誰的?」

  「我的。」

  許蘭貞下意識抬起頭。

  李見山已經重新退回門邊,仿佛只是隨口說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沈幼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許蘭貞,沒有說什麼,只在紙上多添了一筆。

  「練功服做好以前,先穿舊的。」

  許蘭貞低聲道:「我可以等。」

  「不是做給你看的。」

  李見山說:「是做給你打人的。」

  院門外忽然傳來三聲叩門。

  不輕不重。

  每一聲之間間隔相同。

  沈幼韻放下軟尺。

  「進來。」

  門被人推開。

  一名身穿黑色短褂的年輕男人走進院中。

  他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並不十分粗壯,兩條手臂卻比常人長出不少。

  自然垂落時,指尖幾乎能夠碰到膝蓋。

  年輕人進門以後沒有四處打量,先朝舊匾抱拳,隨後取出一張紅色問門帖。

  「嚴氏劈掛,嚴柏年。」

  「奉家師之命,向沈館許蘭貞問拳。」

  許蘭貞看向他的雙手。

  手掌寬大,右手的指節與掌緣生著一層暗黃厚繭。左手也有繭,卻明顯薄上一些。

  沈幼韻沒有立即接帖。

  「多大年紀?」

  「二十四。」

  「入嚴氏劈掛多久?」

  「兩年十個月。」

  「此前拜過別門?」

  「沒有。」

  「可曾代師授拳?」

  「沒有。」

  三條都與昨日在會館定下的規矩相符。

  沈幼韻這才接過問門帖。

  帖子上寫明雙方身份、比武時間和勝負條件。

  七日之後。

  地點設在嚴氏劈掛館。

  赤手,不攜械。

  一方倒地十息不能起,或主動認輸,便算落敗。

  許蘭貞若輸,沈館撤去「不分男女」的收徒規矩。

  沈幼韻看完,提筆在空白處添上兩行。

  嚴柏年若輸,嚴德山須在津門會館當眾收回「女子不配入武門」之言,此後不得再以男女之別干涉沈館收徒。

  她寫完以後,把帖子遞給李見山。

  李見山掃了一眼。

  「少了。」

  沈幼韻問:「少什麼?」

  「一百斤牛肉。」

  前堂忽然安靜。

  嚴柏年也愣了一下。

  李見山用竹杖點了點許蘭貞肩頭尚未消退的傷。

  「她上次贏了一場,衣服沒了半件,肉也掉了幾兩。」

  「總要補回來。」

  沈幼韻看了一眼桌上明顯不夠用的藍布,居然點了點頭。

  「有道理。」

  她在賭注末尾又添一行。

  上等黃牛肉一百斤。

  嚴柏年低頭看著那行字,臉色有些古怪。

  「沈館當真要這個?」

  「當真。」

  「家師未必答應。」

  「那便把帖子帶回去。」

  沈幼韻合上筆帽。

  「他若只敢押別人的規矩,不敢押自己一百斤肉,這場不打也罷。」

  嚴柏年沒有爭辯,將問門帖重新收好。

  正要離開時,李見山忽然叫住他。

  「等等。」

  嚴柏年轉過身。

  李見山看著他的右肩。

  「打一掌。」

  嚴柏年眉頭微皺:「打哪裡?」

  李見山用竹杖指向院中的木樁。

  那是昨夜剛換上的,木質堅硬,足有小腿粗細。

  嚴柏年走到木樁前。

  他沒有擺出複雜架勢,只將身體微微側開,右臂自然垂下。

  下一刻,腰背猛然一擰。

  長臂從身後掄起,手掌如同一柄開山大斧,斜劈在木樁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

  木樁沒有折,表面卻炸開一片木刺。

  積在樁頂的雨水被震得飛起,在晨光里散成一團細霧。

  許蘭貞眼神微凝。

  她撞何魁時,靠的是全身前沖,將人頂上牆。

  嚴柏年卻只站在原地,靠一條手臂便打出了這樣的動靜。

  「可以了。」李見山道。

  嚴柏年收回手。

  「李師傅覺得如何?」

  「右邊的明勁已經整了。」

  「左邊呢?」

  「還差一點。」

  嚴柏年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師父也說過,他右臂劈掛已經登堂,左臂卻始終慢著半拍。

  李見山只看了一掌,便說得分毫不差。

  「七日後見。」

  嚴柏年重新拱手,轉身離開沈館。

  他走出巷口時,右手五指才緩緩張開。

  方才劈中木樁的掌緣,已經微微發紅。

  院裡,許蘭貞仍舊看著那根炸開木刺的木樁。

  「我打不過他。」

  她說得很直接。

  「現在打不過。」李見山道。

  「七日以後呢?」

  「也未必打得過。」

  許蘭貞轉頭看他。

  李見山神情平靜,不像在開玩笑。

  「那為什麼接帖?」

  「因為等到什麼都學會再去打,你這輩子也上不了場。」

  他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何魁靠號繩占遠。你只要進到他懷裡,他便少了一大半本事。」

  「劈掛不一樣。」

  「他的手臂放出去是鞭,收回來仍然是錘。你進得太慢,會被劈;進得不夠深,會被掛。即使貼到身前,他還有肘和肩。」

  許蘭貞聽得臉色越來越凝重。

  「那我要怎麼打?」

  「先把自己練窄。」

  「練窄?」

  「形意為什麼先練三體式?」

  李見山的竹杖依次點向她的肩、胯與腳。

  「不是為了站著好看,是要把兩肩、兩胯束進一條中線。人沒有真的變瘦,是出拳進步的勁路變窄了。」

  「劈掛把手臂放長,你便把自己的身體束短。等他的拳從你身邊過去,你的人已經進了他的門。」

  許蘭貞低頭看向自己的肩胯。

  「怎麼練?」

  李見山轉頭看向趙長河。

  趙長河一直在後院修門,聽見這句話,立刻從門後拖出一捆麻繩和十幾根長木。

  「李師傅昨夜便讓我準備了。」

  許蘭貞一怔:「昨夜?」

  「會館回來以後。」趙長河道,「他說劈掛的帖子一定會送來。」

  眾人來到後院。

  趙長河將長木分成兩排,豎在泥地里。

  兩排木樁相隔不足兩尺,從院門一直延伸到後牆,形成一條狹窄木廊。

  每根木樁上都垂著麻繩。

  繩下繫著一塊塊巴掌大小的青瓦。

  風一吹,幾十塊青瓦便在窄廊兩側來回晃動,發出細碎輕響。

  牆角還堆著數百塊修繕屋頂剩下的廢瓦。碎掉一塊,便能立刻重新掛上一塊。

  廊道盡頭,吊著那隻裝滿濕沙的舊沙袋。

  許蘭貞站在入口。

  她身段豐實,肩胯本就比尋常女子寬。

  兩排青瓦又不斷晃動,別說在裡面出拳,想不碰東西走過去都難。

  「從這裡進去。」

  李見山道。

  「不能側身,不能停步,不能碰碎一塊瓦。」

  「走到盡頭以後,在沙袋傾斜之前打一拳,再原路退回來。」

  他看了一眼許蘭貞肩頭的傷。

  「前三日只走廊,不准打袋。」

  「等傷口真正收緊,再加最後一拳。」

  許蘭貞望向廊道盡頭。

  「碰到瓦呢?」

  「重來。」

  「退出來時碎了呢?」

  「還是重來。」

  「每日練多少次?」

  「不是按次數。」

  「那按什麼?」

  「今日什麼時候能完整走一個來回,什麼時候吃晚飯。」

  許蘭貞沉默了一下。

  「閉著眼睛?」

  「今日睜著。」

  李見山看向兩側不斷晃動的青瓦。

  「七日以後,閉著。」

  趙長河替他搬來藤椅,放在窄廊入口旁。

  李見山坐下。

  「進去。」

  許蘭貞深吸一口氣,邁進窄廊。

  她剛走出第一步,胯側便碰到一塊青瓦。

  啪!

  瓦片落地,摔成兩半。

  趙長河從牆角拿起一塊廢瓦,重新繫上。

  李見山敲了一下竹杖。

  「重來。」

  許蘭貞退回起點,再次邁步。

  第二次,她收緊腰胯,避開第一塊瓦,肩頭卻碰到另一側的麻繩。

  啪!

  又一塊青瓦摔碎。

  「重來。」

  第三次。

  第四次。

  天色逐漸暗了下去。

  嚴氏劈掛的回帖,也在此時重新送進沈館。

  嚴德山已經在賭約末尾落印。

  公開收回前言。

  一百斤上等黃牛肉。

  一字未改。

  李見山看完回帖,將它放到石桌上。

  窄廊里,許蘭貞正從第三塊碎瓦旁重新起步。

  她今日還沒有走過第五步。

  而距離問拳,只剩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