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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把人練窄

  天黑以後,許蘭貞仍舊沒有走過第五步。

  窄廊兩側的青瓦已經換了三輪。

  趙長河蹲在牆角,拿麻繩重新捆好一塊廢瓦,掛回木樁。

  他腳邊堆著十幾塊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在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許蘭貞退回起點。

  她額頭全是汗,舊練功服貼在身上,胸口隨著呼吸不斷起伏。

  「再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踏進窄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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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步,收腹。

  第二步,縮肩。

  第三步,她把兩側腰胯拼命向里夾緊。

  這次沒有碰到瓦片。

  許蘭貞眼中一喜,正要繼續向前,右腳卻被左腳絆了一下。

  身體失去平衡。

  她下意識伸手扶住木樁。

  嘩啦!

  一連四塊青瓦被扯落下來,摔得粉碎。

  趙長河看著腳邊剛剛捆好的麻繩,嘆了口氣。

  「又要換。」

  許蘭貞臉色漲紅。

  「我已經收得很緊了。」

  「你不是練拳。」

  李見山坐在窄廊外的藤椅上,身上披著舊長衫,膝頭放著嚴氏劈掛的問門帖。

  「是在學怎麼從牆縫裡擠過去。」

  「不是你讓我把自己練窄?」

  「我讓你的勁路變窄,沒讓你把骨頭縮進去。」

  許蘭貞看了看自己的腰胯,「我不夾緊,便會碰到瓦。」

  「肩胯不是只能往裡收。」

  李見山用竹杖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

  「還可以轉。」

  他抬起竹杖,點向許蘭貞的肩。

  「肩轉半寸,胸便讓開半寸。胯跟著轉,腳下仍舊走直線。」

  「身體在動,勁不能散。」

  許蘭貞試著扭了扭腰。

  胸口避開左側,胯骨卻立刻撞向右邊。

  旁邊一塊青瓦晃了兩下。

  啪。

  掉在地上。

  趙長河閉上眼睛。

  「我還沒捆好上一塊。」

  沈幼韻端著油燈站在廊下。

  「修屋頂剩下的瓦,照她這個摔法,未必能撐過七日。」

  「明天去磚瓦鋪再買一些。」李見山道。

  「拿什麼錢?」

  「先記在嚴氏劈掛帳上。」

  沈幼韻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回帖。

  「他們只答應了一百斤牛肉。」

  「那便拿牛肉換瓦。」

  「還沒贏。」

  「早晚的事。」

  李見山說得理所當然。

  沈幼韻沒有再理他,只把油燈掛在窄廊入口。

  許蘭貞重新站好。

  她這次不敢再拼命夾住身體,只將左肩略微向前送,右肩隨之後收。

  第一步順利過去。

  第二步,腰胯跟著肩膀轉動。

  衣角擦過瓦片,青瓦搖了幾下,沒有落地。

  第三步。

  第四步。

  走到第五步時,許蘭貞整個人已經擰得像一股麻花。

  李見山敲了一下竹杖。

  「停。」

  她立刻停住。

  「腳下看看。」

  許蘭貞低下頭。

  兩隻腳幾乎踩在同一條線上,後腳腳跟抬得過高,膝蓋也向外敞開。

  「身體全轉過去了,腳還留在後面。」

  李見山道:「這樣便算走出窄廊,嚴柏年一掌也能把你劈倒。」

  「那到底怎麼走?」

  「看一次。」

  李見山掀開膝上的薄毯,緩緩站起身。

  沈幼韻眉頭一蹙。

  「佐伯醫生說過——」

  「走路不算動手。」

  「她也沒讓你走拳廊。」

  「那便別告訴她。」

  李見山把竹杖留在藤椅旁,走到窄廊入口。

  他的肩膀比許蘭貞更寬,身上的長衫也比短褂累贅。

  衣擺垂在腿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趙長河停下捆瓦的動作。

  沈幼韻也沒有再勸。

  李見山沒有擺出拳架,只將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邁進窄廊。

  第一步落下時,身體沒有明顯變化。

  臨近左側青瓦的一瞬,他的左肩向前一裹,右側肩胛隨之舒開。

  長衫從兩塊青瓦之間穿過,衣角沒有帶起一點晃動。

  第二步。

  右胯將要碰到麻繩,他的脊柱便像一條緩緩遊動的蛇,輕輕折向另一側。

  腳下仍舊踩著那條直線。

  肩、腰、胯卻在直線兩側交替開合。

  第三步。

  第四步。

  李見山走得很慢。

  沒有發力,也沒有帶起風聲。

  看上去不像在練拳,只像在一條尋常巷子裡散步。

  兩側幾十塊青瓦卻始終沒有碰到他的衣服。

  到了第五步,他便停下。

  沒有繼續走。

  轉身時,李見山一手扶住木樁,喉間溢出一聲輕咳。

  沈幼韻立刻上前,把竹杖遞了過去。

  「這也叫沒有動手?」

  「只是走了五步。」

  李見山接過竹杖,重新坐回藤椅。

  「再多一步,佐伯醫生大概就要上門了。」

  許蘭貞站在窄廊里,回想著他剛才經過青瓦時的每一個動作。

  「你沒有變窄。」

  「當然沒有。」

  李見山道:「只是每次經過瓦片的,只有半邊身體。」

  「形意為什麼講雞行、龍身、熊膀?」

  許蘭貞搖頭。

  「雞行,是前腳踩實,後腳才跟,步子不能浮。龍身,是脊柱能轉能折,人在一條線上,身體卻不能是一根死木頭。」

  「熊膀呢?」

  「肩背撐圓,手臂才能護住中線。」

  李見山的竹杖在地上畫出三個首尾相接的圓。

  「這不是三個樣子。」

  「是讓你的腿、腰、肩,在一條窄線上各做各的事,最後又合成一股勁。」

  許蘭貞看著那三個圓。

  「我該先練哪個?」

  「腳。」

  李見山道:「腳下不穩,身體轉得再好,也只是扭來扭去。」

  他讓趙長河取來一根麻繩,鋪在窄廊中央。

  繩子從入口直通後牆。

  「前腳沿繩落下,後腳沿繩跟進。腳尖可以略偏,膝蓋不能敞開。」

  「先別管肩胯。」

  「把路走直。」

  許蘭貞再次回到入口。

  第一步。

  前腳踩住麻繩。

  第二步。

  後腳跟進。

  兩腿靠得太近,走起來十分彆扭,像一個剛學會下地的孩子。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被自己絆倒。

  第六步。

  第七步。

  走到第八步時,胯側碰落了一片青瓦。

  啪!

  「重來。」

  李見山的聲音從廊外傳來。

  許蘭貞退回起點。

  第十一次,她走到第九步。

  第二十七次,她走過半程。

  第五十四次,她終於來到濕沙袋前。

  沒有一塊瓦落地。

  許蘭貞望著近在眼前的沙袋,右手下意識握緊。

  「不能打。」

  李見山提醒。

  「前三日只走廊。」

  她鬆開拳頭,轉身向回走。

  回程的第一步,肩頭便擦過麻繩。

  青瓦晃動。

  許蘭貞立刻停住身體。

  「不能停。」李見山道。

  她只能繼續向後退。

  啪!

  青瓦在身後摔碎。

  許蘭貞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重來。」

  夜越來越深。

  直到街上的更夫敲過一輪梆子,她才第一次完整走過窄廊,又原路退回。

  最後一步跨出時,她兩腿一軟,直接坐在泥地上。

  一整日沒有打開的飯菜,終於被沈幼韻重新端了出來。

  米飯已經熱過兩遍。

  許蘭貞捧起飯碗,連菜都沒夾,先一口氣扒了半碗。

  「慢些。」沈幼韻道,「沒人同你搶。」

  許蘭貞含著飯,含糊不清地問:「明日還走?」

  「走。」李見山道。

  「還是這些瓦?」

  「明日會動得更快。」

  第二日清早,許蘭貞穿上了新練功服。

  仍舊是藍布。

  袖口和褲腳收得利落,肩背與膝蓋卻留足了活動餘地。

  衣服貼著腰線向下收束,又在胯側略微放寬,既不妨礙邁步,也把她本就豐實的身段襯得越發醒目。

  腋下和褲襠內側,各縫了一層灰白色襯布。

  許蘭貞低頭摸了一下。

  她認得那塊布。

  是李見山平日換洗的舊長衫。

  沈幼韻替她繫緊袖口。

  「合身麼?」

  「合身。」

  「手抬起來。」

  許蘭貞抬起雙臂。

  肩頭傷口仍有些疼,衣料卻沒有再被胸背扯住。

  「李師傅說得沒錯。」沈幼韻道,「這裡確實應該加活布。」

  許蘭貞沒有接話,只把袖口又理了一遍。

  後院,窄拳廊已經變了模樣。

  趙長河在兩排木樁頂部各裝了一根橫杆,橫杆連著麻繩,只要有人在外面拉動,兩側青瓦便會同時來回擺動。

  第一日只需要避開被風吹動的瓦。

  第二日,趙長河會故意打亂它們的節奏。

  許蘭貞第一次進去,便被三塊青瓦同時撞在肩、腰和大腿上。

  瓦片接連落地。

  第二次,她只走出兩步。

  第三次,甚至沒有避開第一塊。

  李見山坐在廊外,沒有再講新的東西,只讓趙長河一次次拉動橫杆。

  許蘭貞從清早走到午後。

  她不再盯著每一塊瓦,只看前方那根鋪在地上的麻繩。

  腳下沿直線前進。

  肩膀與腰胯則順著餘光里的晃動交替開合。

  到了傍晚,她終於在十幾塊不斷擺動的青瓦之間走了一個來回。

  碎了五塊。

  第三日,只碎兩塊。

  午後,趙長河又在窄廊中間加了兩根包著厚棉布的長杆。

  長杆一左一右,橫在胸口高度。

  拉動繩索,木桿便會像兩條長臂一樣交替掃過窄廊。

  許蘭貞站在入口。

  「這是嚴柏年的手?」

  「比他的慢。」

  李見山道:「也比他的輕。」

  趙長河拉動第一根麻繩。

  左側木桿橫掃而來。

  許蘭貞低頭躲避,肩膀立刻撞落一塊青瓦。

  啪!

  右側木桿緊隨其後,打在她的腰上,將她推得撞向另一排木樁。

  一連六塊青瓦落地。

  許蘭貞從碎瓦中爬起來。

  「再來。」

  第一遍,她被木桿推出窄廊。

  第十遍,走到中段。

  第二十三遍,她抓住木桿盪回去的空隙,連續搶進三步。

  木桿從後腦掠過。

  兩側青瓦同時搖晃,卻沒有落下。

  她終於來到濕沙袋前。

  按照約定,前三日不能出拳。

  許蘭貞強行壓住握緊的右手,轉身向回。

  趙長河再次拉動麻繩。

  兩根木桿一前一後掃來。

  第一根擦著許蘭貞胸前掠過。

  她肩背向後一裹,豐實的身體在不足兩尺的窄廊里硬生生讓出半寸。

  第二根木桿緊隨而至。

  許蘭貞前腳踩實,後腳跟進,腰胯如同折起的弓,沿著地上的麻繩向前一鑽。

  木桿落空。

  她跨出窄廊。

  兩側青瓦仍在晃動。

  沒有一塊落地。

  趙長河忘了鬆開手裡的麻繩。

  沈幼韻抱著一套尚未縫完的換洗鍊功服,站在廊下。

  李見山則低頭看了一眼懷表。

  「比我預計的慢了半個時辰。」

  許蘭貞胸口起伏,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流。

  「我過了。」

  「睜著眼睛而已。」

  李見山從藤椅旁拿起一條黑布,扔到她手裡。

  「肩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許蘭貞低頭看著黑布。

  「明日做什麼?」

  「蒙上眼睛。」

  李見山抬起竹杖,指向窄廊盡頭的濕沙袋。

  「然後把那一拳加上。」

  七日之期,已經過去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