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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雨夜

  李見山關上房門。

  門閂落下,外面的雨聲頓時清晰了許多。

  雨水打在窗紙和屋檐上,密密麻麻,像有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夜色里敲門。

  佐伯綾子仍舊坐在床邊。

  她沒有催促,只把聽診器的兩端戴進耳中,另一隻手托著冰涼的金屬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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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見山解開長衫,裡面是一件單薄白褂。

  他剛解開兩顆衣扣,佐伯綾子便皺起眉頭。

  「繼續。」

  「佐伯醫生平日給病人看診,也一定要關門脫衣服?」

  「其他病人不會在靜養期間跑去碼頭、進會館,也不會每次見面都想隱瞞病情。」

  「我沒有動手。」

  「弟子打,師父看,比自己動手更費心。」

  「她還不是我徒弟。」

  「你們中國男人不肯承認一件事的時候,總喜歡先講規矩。」

  佐伯綾子伸出手。

  指尖落在李見山第三顆衣扣上,輕輕一撥。

  衣扣從扣眼裡滑了出來。

  「手抬起來。」

  「我自己來。」

  「你是病人。」

  佐伯綾子仰起臉看他,唇角似笑非笑。

  「病人沒有自己來的資格。」

  她一顆顆解開剩下的衣扣。

  白褂向兩側敞開,露出清瘦的胸膛。

  河上留下的淤青還沒有完全消退,肋下也纏著一層薄薄繃帶。

  佐伯綾子的目光從他胸前掃過。

  「瘦了。」

  「沈館的飯菜不合胃口。」

  「我以為是沈姑娘不捨得讓你吃飽。」

  「佐伯醫生若願意送些牛肉,我不會拒絕。」

  「我只負責治病,不負責養病人。」

  佐伯綾子將聽頭按在他胸口。

  金屬冰涼。

  李見山胸前的肌肉輕輕收緊了一下。

  「冷?」

  「還好。」

  「心跳快了。」

  「醫生離得太近。」

  佐伯綾子抬起眼睛。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臂。

  她身上沒有醫院常見的消毒水氣味,只有長發被雨水打濕以後,殘留下來的一點淡淡香氣。

  「李先生的心,也會因為女人靠近而跳快?」

  「肺壞了,心還沒有。」

  「那我是不是應該再靠近一點?」

  佐伯綾子說著,果然向前挪了半步。

  聽診器的膠管垂在兩人之間。

  她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掃過李見山赤裸的胸口。

  很輕。

  有些癢。

  「深吸氣。」她說。

  李見山吸了一口氣。

  氣息剛到胸口,右肺上方便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感。

  他沒有咳。

  佐伯綾子卻聽見了。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將聽頭移到另一側。

  「再來。」

  李見山依言吸氣。

  這一次氣息更深,到最後,喉嚨里還是溢出一聲低咳。

  佐伯綾子繞到他身後,將聽頭貼在肩胛下方。

  「向前傾。」

  李見山扶住桌沿,略微俯身。

  佐伯綾子站在他背後,一隻手按住他的肩,另一隻手沿著脊柱兩側緩慢移動聽頭。

  過了片刻,她摘下聽診器。

  「肺音沒有比出院時更壞,也聽不出新的出血徵象。」

  「我說過沒有動手。」

  「你這幾日應該沒有強行動過暗勁。」

  佐伯綾子收起聽診器。

  「否則現在的呼吸不會這麼平穩。」

  「你說過的話,偶爾也會是真的。」

  她的手沒有立即收回。

  指腹順著李見山背後的舊傷,緩慢向下滑了一寸。

  那是一道已經變成淡白色的疤痕。

  很窄。

  從左側肩胛斜向脊柱,像是被某種薄而鋒利的東西劃開過。

  佐伯綾子的手指停在傷疤盡頭。

  「十二年前留下的?」

  李見山直起身體,重新攏上白褂,「醫生看病,也要問舊傷是誰留下的?」

  「有些舊傷,比肺病更容易死人。」佐伯綾子收回手,走到桌邊。

  她沒有繼續調情。

  房裡的氣氛隨著這句話一點點冷了下來。

  窗外又響起一聲雷。

  白光透過窗紙,將佐伯綾子的側臉照得有些蒼白。

  她打開醫箱。

  先取出一小瓶藥,又從最底下的夾層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舊。

  邊緣已經磨得發毛,封口卻是新粘上的。

  佐伯綾子將它放在桌上。

  「十二年前,金陵也下過這樣一場雨。」

  李見山系衣扣的手停了一下。

  佐伯綾子看見了。

  「那時我剛跟著老師進醫院做助手。中國話說得不好,能認的拳也不多。」

  「後來有一個人找到我們。」

  「什麼人?」

  「一個練形意的人。」

  佐伯綾子沒有說出名字。

  「他每隔幾日便來一次,讓我們替他測量手臂、脊柱和胸腔。有時拍骨頭,有時記錄他發勁前後的呼吸與心跳。」

  「他說,中國拳師總喜歡用經絡和氣血解釋拳術。他想知道,西醫能不能把內家拳藏在身體裡的東西找出來。」

  李見山看著桌上的牛皮紙袋。

  「你答應了?」

  「為什麼不答應?」

  佐伯綾子重新坐下,雙腿交疊。

  「我對他的拳很好奇,他對醫院的儀器也很好奇。我們各自拿出想看的東西,誰也沒有吃虧。」

  「所以你看得懂形意。」

  「只懂一點。」

  「他告訴你的?」

  「有些是他說的,有些是我摸出來的。」

  佐伯綾子抬起右手,五指在半空中虛虛合攏。

  「他發勁時,肩背的骨頭會先收緊,隨後像水波一樣向手臂傳過去。外面看不出多少動作,裡面卻全在動。」

  「與你很像。」

  李見山沒有回應。

  佐伯綾子繼續道:「後來有一天,他來醫院問我,一個人若被暗勁傷了內臟,皮膚表面是不是可以一點痕跡都不留。」

  房中只剩下雨聲。

  「你怎麼回答的?」李見山問。

  「我說可以。」

  「然後呢?」

  「然後他死了。」

  佐伯綾子把牛皮紙袋推到李見山面前。

  「死在一個雨夜。」

  李見山沒有碰紙袋。

  「你看見了什麼?」

  「只看見最後。」

  佐伯綾子的聲音很輕。

  「那天我離開醫院很晚。經過後巷時,聽見牆後有人爭吵。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跪在雨里。」

  「你站在他面前。」

  「一隻手按著他的胸口。」

  佐伯綾子看著李見山,眼睛裡沒有笑意。

  「距離很短,短到看上去不像一拳。」

  「然後你的手動了一下。」

  「他就倒了。」

  李見山沉默不語。

  「我沒有看見是誰先動的手,也沒有聽見你們之前說過什麼。」

  佐伯綾子道:「我只看見你打出了最後一拳。」

  「第二日,整個金陵武林都在傳,沈門棄徒為了盜取拳譜,殺了自己的同門。」

  「屍體外面沒有重傷,心肺卻被一股短勁震壞。沈門的人都說,那是只有你會用的勁。」

  「你沒有辯解。」

  「當夜便離開了金陵。」

  佐伯綾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所以,他們說的是真的麼?」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

  燈焰隨風晃了一下。

  李見山的臉一半在燈下,一半藏在陰影里。

  良久,他才開口。

  「你看到的是真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只能回答這個。」

  佐伯綾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這一次,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李先生總能把一句實話,說得比謊話還難分辨。」

  李見山看著她。

  「你當時為什麼沒有站出來?」

  「我站出來過。」佐伯綾子轉頭望向窗外的雨幕。「我把看到的事告訴了老師。他讓我忘掉。」

  「一個與日本醫院秘密合作的中國拳師,死在同門手中。醫院不想解釋合作內容,警署不想卷進南方武林,沈門也已經認定了兇手。」

  「沒人想聽一個外國女助手再多說什麼。」

  她頓了頓。

  「等我第二日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金陵。」

  「即使找到我,你又能證明什麼?」

  「什麼都不能。」佐伯綾子重新看向他,「我沒看見前因。真到了警署,只能證明你確實打了最後一拳。」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好奇什麼?」

  「那一拳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李見山沒有回答。

  佐伯綾子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伸手打開牛皮紙袋,從裡面倒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醫院停屍房拍的。

  一具男人屍體平躺在木床上,上身赤裸,胸前看不見明顯傷口。

  照片右下角寫著日期,距今整整十二年。

  李見山終於伸出手,將照片拿了起來。

  「這是當年的驗傷照片。」

  佐伯綾子道:「醫院留過兩份。一份由我老師保管,後來留給了我;另一份封存在金陵醫院的檔案室。」

  「這一張是哪份?」

  「原件。」

  佐伯綾子指向照片背面一角。

  那裡蓋著已經褪色的醫院印章,旁邊還有當年的病歷編號。

  「它本該鎖在金陵。」

  「今天傍晚,有人把它塞進了我在津門醫院的辦公室門縫。」

  房裡的雨聲仿佛更大了。

  有人從金陵取出十二年前的檔案。

  又把它送到了津門。

  對方不僅知道死者,也知道佐伯綾子與那樁舊案有關。

  李見山翻過照片。

  背面多了一行新寫的墨字。

  筆畫端正,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沈家的門既然開了,死過的人也該回來坐坐。

  李見山盯著那行字。

  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握住照片的手指卻慢慢收緊。

  佐伯綾子觀察著他的反應。

  「你來津門,真是為了幫沈姑娘開館?」

  「至少明面上是。」

  「暗地裡呢?」

  李見山把照片放回桌面。

  「佐伯醫生知道得太多,對身體沒有好處。」

  「我是醫生。」

  佐伯綾子重新整理醫箱。

  「病人不肯說,我只能自己查。」

  「會死人的。」

  「你是在關心我?」

  她抬起臉,眼中又浮出幾分熟悉的笑意。

  「還是在威脅我?」

  李見山沒有回答。

  佐伯綾子合上醫箱,起身走向房門。

  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這張照片不是郵寄來的。」

  「我知道。」

  「至少,替他送照片的人已經進過津門醫院。」

  李見山問:「寫字的人呢?」

  「未必親自來了。」

  佐伯綾子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但不管他人在何處,手已經伸進了津門。」

  她拉開門閂。

  潮濕夜風卷著雨絲吹進房中。

  沈幼韻正撐著傘站在廊下。

  「佐伯醫生。」她看了一眼屋內,「診完了?」

  「肺病沒有惡化。」

  佐伯綾子拎起醫箱,走進傘下。

  「但麻煩惡化了。」

  沈幼韻眉頭微蹙。

  佐伯綾子沒有解釋,只在離開前回頭看了李見山一眼。

  「我一直以為,那條巷子裡只有你、他和我。」

  她看向院外漆黑的雨幕。

  「現在看來,未必。」

  房門沒有關。

  風吹進來。

  桌上的照片翻過一角,背後的墨字在燈下若隱若現。

  李見山看了很久。

  隨後抬手,將房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