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沈館後院多了一隻沙袋。
趙長河天還沒亮便來了,他帶來兩根從舊船上拆下的長木,在院牆前搭起橫樑,又用浸過油的麻繩,將一隻裝滿濕沙的長布袋懸掛起來。
沙袋足有半人高,濕沙沉甸甸墜在底部。
它與院牆之間只隔著三尺,後面的石灰牆白得刺眼。
許蘭貞已經推完五十圈石磨。
她的兩條袖子高高捲起,額頭和脖頸都是汗。
粗布褂子貼著腰背,胸脯隨著呼吸起伏,雙腿也因為連續發力微微發抖。
李見山坐在廊下,膝上依舊蓋著薄毯。
他看了一眼石磨下方的青磚。
「今日響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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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次。」
「昨日呢?」
「三十六次。」
「少了一半。」
許蘭貞抬手擦汗。
「算有進步?」
「算早飯沒有白吃。」
趙長河站在橫樑旁,用力拉了拉麻繩。
「李師傅,掛牢了。」
李見山點頭。
「推它。」
許蘭貞走到沙袋前,雙手用力一推。
沙袋向後盪起,撞上白牆,又立刻彈了回來。
她側身躲開。
沙袋在空中來回搖晃,麻繩被扯得吱呀作響。
「再來。」
許蘭貞這次不用手,改用肩膀撞擊。
砰!
沙袋被撞得更高,重重砸上牆面,又向她盪了回來。
她連續試了五六次。
不論手推還是肩撞,沙袋都會從牆上反彈。除了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看不出任何不同。
最後一次,許蘭貞躲閃得慢了些,被盪回來的沙袋撞中胸口,腳下踉蹌兩步。
趙長河連忙伸手扶住沙袋。
「沒傷著吧?」
許蘭貞揉了揉肩膀,搖頭表示無事。
她抬眼看向李見山。
「昨天的石磨,只要找到那股力就能推動。這個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還是在推袋子。」
「那應該推什麼?」
「牆。」
許蘭貞回頭看了一眼白牆,又看向兩者之間懸著的沙袋。
「隔著它?」
「隔著它。」
她試著再次發力。
前腳落地,腰胯向前,肩膀撞上沙袋。
砰的一聲。
沙袋撞牆,依舊高高彈回。
「還是不行。」
「因為你只摸到了明勁的一點邊。」李見山道,「明勁練的是整。腳、腿、腰、背、手,所有力量合成一股,全部顯在外面。勁有多大,袋子便飛多遠。」
許蘭貞按住還在搖晃的沙袋。
「明勁上面呢?」
「暗勁。」李見山說出兩個字。
院中站樁的幾名學徒紛紛豎起耳朵。
昨日他們只知道明勁是全身力量合為一股,卻不知道明勁之上究竟是什麼。
李見山指向沙袋,「假如這是一個人。」
「明勁打中他,皮肉青腫,骨頭折斷,人也會被打出去。外面的傷越重,說明拳越硬。」
「暗勁不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外衣下面還纏著醫院的白色繃帶,「韓守誠那一腿落在外面的明勁,傷了我的胸骨和肋間。他腿里不是沒有暗勁,只是被我提前鎖住了。」
「真正讓肺部重新出血的,是我為了接腿,自己強行催出的那一下。」
許蘭貞看向他蒼白的臉,「暗勁是把力氣藏起來?」
「不是藏。」
李見山用竹杖輕輕抵住沙袋。
「是透。」
「明勁到了皮肉和骨頭便停下。暗勁卻要從接觸的地方鑽進去。」
他示意趙長河拿來一隻生雞蛋。
趙長河從廚房取來雞蛋,小心埋進沙袋深處,又重新綁緊袋口。
李見山拍了拍沙袋。
「用明勁打它,沙袋會飛,裡面的雞蛋未必破。」
「若換暗勁,沙袋可能只動幾寸,裡面的雞蛋卻已經碎了。」
趙長河好奇地問:「李師傅能不能打一遍?」
「能。」李見山回答得很乾脆,「打完以後,你們正好替我準備棺材。」
趙長河脖子一縮,不敢再問。
沈幼韻坐在桌後核對腳行帳目,聞言抬起眼睛。
「棺材也要記帳。」
李見山看向她,「館裡連棺材錢都沒有?」
「原本有。」沈幼韻翻過一頁帳目,看也沒看他一眼,「給你買藥了。」
院裡有人想笑,又覺得不合適,只能死死抿住嘴唇。
許蘭貞沒有笑,她伸手將埋著雞蛋的沙袋扶穩,低聲問:「暗勁上面呢?」
「化勁。」
「化勁是什麼?」她追問。
「明暗兩種勁練透全身,手、肘、肩、背,甚至頭和腳,碰到哪裡,勁便能從哪裡生出來。」
李見山用竹杖在沙袋不同位置點過,「不是力氣更大。」
「是想從哪裡發,便從哪裡發;想讓它進去,便進去;想讓它停,便停。」
「別人打來的勁,也能夠接住、引開、化掉。」
趙長河聽得似懂非懂,「那得練多久?」
「看人。」李見山答。
「許姑娘呢?」
李見山看了一眼許蘭貞,「先把明勁練出來,再想後面的事。」
許蘭貞沒有因為這句話失望,她只是按住沙袋,繼續追問:
「你昨日說,要教我怎麼把人掛到牆上。」
「我沒說你今天能學會。」李見山放下水碗。
沈幼韻警覺地抬起頭,「佐伯醫生說過——」
「我不催暗勁。」
「化勁也沒讓你用。」
「我只借明勁,給她看一眼掛畫的形。」
李見山掀開薄毯,握住廊柱,緩緩起身。
沈幼韻盯著他看了片刻,到底沒有阻攔,只把藥箱拉到自己手邊。
李見山走到沙袋前。
他的腳步很慢,沒有完全擺出形意架子,只將一隻手掌貼在濕沙袋上。
「練拳的人,最先看到的是對手。」
他掌心微微一壓。
沙袋向後晃了幾寸。
「再往後,看到的是對手身後的東西。」
李見山前腳向前送出半步。
腳落地時沒有跺響,膝胯、脊背與肩膀卻在同一瞬間向前催動。
貼在沙袋上的手掌沒有明顯彎曲,只是向前送了一寸。
砰!
沉重沙袋驟然撞上白牆。
麻繩瞬間繃得筆直。
濕潤袋面在整股力量擠壓下完全鋪開,緊貼白牆停了一瞬,才沿著牆面緩緩滑落。
牆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濕痕。
趙長河張著嘴,手裡的木楔掉在地上也沒有察覺。
院牆邊站樁的學徒同樣忘了腿酸,齊齊望向那道濕痕。
許蘭貞走到牆前,伸手摸了摸。
牆是硬的。
沙袋也是同一隻沙袋。
李見山沒有將它打飛,甚至沒有讓麻繩大幅搖晃。
他只是讓自己的力量、沙袋與牆面在同一個位置合攏。
「打人如掛畫。」
李見山收回手。
許蘭貞回頭問:「這就是化勁?」
「只是掛畫的形。」
李見山指了指沙袋。
「我用的是明勁,又借了沙袋、麻繩和牆。真正的化勁落在人身上,不會給你這麼多現成條件。」
「拆開看看。」
趙長河這才回過神。
他連忙解開麻繩,將沙袋放到地上,又伸手在濕沙里摸索片刻,取出方才埋進去的雞蛋。
蛋殼完好,只沾著幾粒濕沙。
「沒碎?」
趙長河把雞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李見山重新走向廊下。
「因為我沒有用暗勁。」
「若是真正的化勁呢?」許蘭貞問。
李見山腳步微頓。
「袋子貼牆,裡面的雞蛋也會碎。」
「你們卻未必看得出,我究竟從哪裡發的力。」
院裡再沒有人說話。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剛才那一掌只是李見山刻意做出的樣子。
真正的打人如掛畫,比眼前的濕痕更加可怕。
李見山剛走到廊下,胸口忽然一悶。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咳了兩下。第一聲還算輕,第二聲已經帶出一點血腥氣。
沈幼韻拿著藥碗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責備,只把藥遞過去。
李見山接過藥碗,低頭喝了一口。
「佐伯醫生若問起來——」
「我會照實說。」
「可以少說一點。」
沈幼韻看著他。
「少說哪一點?」
「比如這袋子是自己撞上去的。」
沈幼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沙袋若有嘴,或許會替你作證。」
許蘭貞從牆邊走回來。
她看了一眼李見山微微發白的嘴唇,沒有追問傷勢,只彎腰撿起趙長河掉在地上的木楔,遞還給他。
「我三日以後要練到哪一層?」
「哪一層也練不到。」
李見山坐迴廊下,將剩下的藥一口喝盡。
「你今日只摸到明勁門檻。三日後,也仍然只是門檻。」
許蘭貞握著木楔,沒有說話。
「不過何魁也不懂什麼叫明勁。」
李見山用竹杖敲了敲石磨。
「上午推一百圈,什麼時候石磨不響,什麼時候停。」
竹杖又轉向沙袋。
「下午撞一百次。不要想著把它打飛,只練如何進身。」
「到了第三日——」
他看向桌上的過手帖。
「你只需把全身的力氣連起來一次。」
「一次便夠他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