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蘭貞的拳,終究沒能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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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撞向沙袋時,沈幼韻從前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油污發黑的帳冊。
「先停一下。」
許蘭貞收住腳步。
濕沙袋還在她面前來回晃動,她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藍布練功褂被汗水貼在身上,把本就豐實的腰胯襯得愈發驚人。
方才那一下,她已經勉強把腳、胯、肩連成了一線。
可還是散了。
沙袋只是盪開,沒有真正被整個人撞出去。
李見山坐在廊下,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半碗已經涼透的藥。
他沒有讓許蘭貞繼續,只抬眼看向沈幼韻手裡的東西。
「腳行送來的?」
「不是送,是逼著我收。」
沈幼韻在石桌前坐下,將帳冊攤開。
帳頁沾著煤灰和油漬,邊角卷得厲害。
許多地方被人用墨筆反覆塗改,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全是銀元、銅元和工日。
最上面寫著許蘭貞的名字,名字下面壓著一枚發黑的指印。
沈幼韻又從袖中取出那張試留帖,放在帳冊旁邊。
試留帖上的指印鮮紅清楚,指腹紋路一圈一圈,像水面盪開的細紋。
她對著窗外照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這枚舊手印,是你的麼?」
許蘭貞走近看了一眼,她看了很久,才遲疑著搖頭。
「像,又不太像。」
「我問是不是。」
「我按過不少手印。」許蘭貞擦掉掌心的汗,「進煤棧按過,領工錢按過,借錢也按過。我分不清。」
「再按一次。」
沈幼韻把印泥推了過去。
許蘭貞用拇指蘸上印泥,在一張白紙上重重按下。
沈幼韻將三枚指印擺在一處,反覆比較。
試留帖與新按下的手印紋路相合,帳冊上的舊印卻模糊得很,只有外沿勉強相似,中間幾道最深的斗紋並不能完全對上。
「這枚指印不像你的。」
沈幼韻沒有把話說死,只用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但帳冊不是工契,也不是借據。就算指印是假的,也只能證明這本帳有問題,不能證明你和腳行沒有約。」
她抬起眼睛。
「你究竟簽過什麼?」
許蘭貞沉默了一會兒。
「進煤棧時,我按過一張六個月的工契。」
「做了多久?」
「三個月。」
「還剩三個月?」
「嗯。」
「借過錢麼?」
「借過兩塊。」
「什麼時候?」
「去年入冬。那時我剛進煤棧,沒有鋪蓋,也沒錢吃飯。」
「誰經手?」
「煤棧的孫帳房。」
「拿錢時,有沒有人在場?」
「何工頭,還有兩個同鄉。」
沈幼韻提起筆,在白紙上分別寫下幾行字。
六個月工契。
已做三個月。
尚餘三個月。
預支工錢兩塊。
她將筆擱在硯台邊。
「所以,腳行手裡真正能拿出來說話的,不是這本帳,而是那張工契。」
許蘭貞看向桌上的油污帳冊:「那這十二塊三角呢?」
「慢慢算。」
沈幼韻順著帳目往下核。
第一筆是薦工費,三角。
第二筆是鋪蓋錢,五角。
第三筆是草鞋錢,兩角。
第四筆是傷藥錢,一塊。
第五筆又是薦工費,四角。
再往後,還有誤工、壞貨、伙食、茶水、冬衣,甚至連碼頭祭河神時買的香燭,都攤進了許蘭貞的帳里。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十二塊三角。
「這件冬衣,你領過麼?」
沈幼韻指著其中一筆。
許蘭貞搖頭:「沒有。」
「傷藥呢?」
「我在煤棧摔傷過一次,敷的是灶灰。」
「這三日誤工怎麼回事?」
許蘭貞看了一眼日期。
「那幾天我沒誤工。我被調去河北岸卸煤,連著幹了兩個通宵。」
角落裡的趙長河聞言抬起頭。
他原本正在替沈館修一條鬆動的長凳,手中還握著刨子。
聽見日期,他放下刨子,拍了拍衣袖上的木屑。
「河北岸那批煤,我運的。」
趙長河走到桌前。
「臘月初七到初九。六碼頭缺人,從這邊調過去二十多個腳夫。每天開兩趟夜船,船行有單子。」
沈幼韻在那三筆誤工錢旁畫了一個圈。
她又翻過一頁。
「去年入冬收過一次薦工費,開春怎麼又收?」
許蘭貞低聲道:「何工頭說,換了煤棧,就要重新過一道手。」
「經手的人還是他?」
「是。」
「鋪蓋錢收了兩次,草鞋收了三雙,你只領過一雙。傷藥記了一塊,實際一文沒有。河北岸做了三天夜工,不但沒有記工錢,反倒算成誤工。」
沈幼韻把算盤拖到面前。
噼啪的撥珠聲在院裡響了起來。
許蘭貞站在石桌旁,看著那雙纖細白淨的手在算盤上來回移動。
她在煤棧做工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替她這樣算過帳。
帳房說欠多少,她便欠多少;工頭說扣幾日,她便少領幾日。
那本帳冊有時比拳頭還厲害。
拳頭落在身上,疼一陣也就過去了。
帳寫在紙上,卻能把一個人一年、兩年,甚至一輩子都壓在煤棧里。
過了片刻,算盤珠停下。
「把你該得卻沒有領到的工錢扣除,再算上你確實拿過的東西,這兩塊錢只剩一塊四角。」
沈幼韻在紙上寫下最後一個數目。
「一塊四角,才是你真正欠下的帳。」
許蘭貞望著那張紙,半晌沒有說話。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腳行欺負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看清,欺負她的不是某一鞭、某一腳,而是紙上那些她認不全的字。
李見山忽然開口:「還有一處。」
沈幼韻抬起眼睛:「哪裡?」
「最後三筆是後來添上去的。」
李見山沒有起身,只朝帳冊點了點手指。
「前面的墨吃進紙里,邊沿發散。後面的墨浮在上面,顏色也更亮。寫帳的人怕數目不夠,後來又補了幾筆。」
沈幼韻重新翻開帳冊,迎著日光看去。
果然,後添的幾行墨色烏亮,與前面的舊墨並不相同。
李見山又道:「那天何魁來堵門,右手拿鞭時,手腕始終不肯向外翻。帳上後添的幾筆,每到轉折也都往左偏。」
許蘭貞一怔:「帳是何魁寫的?」
「未必是他親手寫的。」
李見山端起藥碗,喝了一口冷藥。
「但添帳的人,右腕和他有一樣的毛病。」
沈幼韻合上帳冊。
「他們知道這帳經不起查,所以才急著用拳頭來討。」
她將重新核好的帳目推向許蘭貞。
「假的是十二塊三角,真的卻不只是一塊四角。你還有三個月工契在他們手上。」
「如果把錢還了呢?」
「錢能還清,工契未必能贖。」
沈幼韻看著她:「我可以找船行和商會作證,也可以去警署告他們做假帳。但腳行與煤棧之間相互擔保,只要那張工契還在,官面上就能拖下去。」
「拖多久?」
「不知道。」
許蘭貞垂下眼睛。
「那他們還會來堵門?」
「會。」
「我以後出門,他們也會來抓我?」
「會。」
「別人想進沈館,他們也會這麼堵?」
沈幼韻沒有說話。
許蘭貞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將那本帳冊推回桌子中央,動作不重,油污發黑的封皮卻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便還是要打。」
沈幼韻看著她:「你可以不接。」
「不接,他們會放我走麼?」
「不會。」
「那就沒什麼可想的。」
許蘭貞抬起手,用袖口擦掉下巴上的汗。
「館主替我算清紙上的帳,剩下那一筆,我自己算。」
「輸了,你要退出沈館,回煤棧做完剩下的三個月。」
「我知道。」
「那三個月不會好過。」
許蘭貞扭頭看了一眼院裡的濕沙袋。
「以前也沒有好過。」
沈幼韻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她取過一張白紙,將方才核出的每一筆重新謄錄下來,又讓許蘭貞在最下面按了一枚手印。
這一回,許蘭貞按得很慢。
等她抬起手時,紙面上留下了一枚清清楚楚的紅印。
「趙師傅。」
沈幼韻轉向趙長河:「勞煩你去一趟船行,把臘月初七到初九的運煤單找來。若船行不肯給,就請當日撐船的人到六碼頭喝一碗茶。」
趙長河點頭:「撐船的老馬欠我一張桌子,這個人情能討來。」
「不是討人情。」
沈幼韻把一塊銀角遞給他。
「請人作證,該付茶錢。」
趙長河看著那塊銀角,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推辭。
他收起銀角,提著刨子出了門。
沈幼韻又把帳冊、試留帖和重新核過的帳單分開收好,每一張紙之間都墊了一層薄宣紙。
她做這些事時神情平靜,仿佛下午要去的不是掌控六碼頭的腳行,只是一家賴帳的米鋪。
李見山看了她片刻。
「打算親自去?」
「沈館收的人,沈館自然要去。」
「帶上趙長河。」
「怕他們動手?」
「怕他們不認帳。」
李見山往椅背上靠了靠。
「拳腳場上的見證人要懂拳。帳目上的見證人,只要記性好。趙長河在船上討生活,六碼頭的人沒法說他是沈館養出來的托。」
沈幼韻將帳目收入布包,忽然問:「你不去?」
「佐伯醫生讓我靜養十五日。」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她的話了?」
李見山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若知道我去腳行,大概會親自上門,把我綁回醫院。」
沈幼韻系布包的手頓了一下。
「佐伯醫生確實做得出來。」
說完,她提起布包,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一名穿短褂的腳行夥計便迎面而來。
那人沒有進門,只從懷裡掏出一張帖子,用兩根手指夾著遞出。
「何工頭在六碼頭等沈館主。」
沈幼韻接過帖子。
帖子上的字很少。
帳在六碼頭算。
拳也在六碼頭打。
她把帖子折起,收進袖中。
院裡,許蘭貞重新站到了濕沙袋前。
她沒有問沈幼韻能不能把帳討回來,也沒有問何魁會用什麼手段,只把雙腳一前一後踩進泥地,照著李見山教過的法子,將腳趾、膝蓋、腰胯一寸寸收緊。
李見山敲了一下竹杖。
「肩松。」
許蘭貞沉下肩頭。
「胯再往裡合半寸。」
她依言調整。
「別想著把沙袋撞飛。」李見山看著她,「想一想,明日站在你面前的是那本帳。」
許蘭貞盯住還在輕輕晃動的沙袋。
下一刻,她擰腰、進步,整個人撞了上去。
砰!
濕沙袋猛然向後一盪。
吊繩繃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