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行的人走後,沈館院裡安靜了片刻。
那隻黑漆木匣已經被抬走,油污名冊和帳帖卻留在桌上。
幾名剛剛登記試留的學徒站在院牆下面,看看沈幼韻,又看看許蘭貞,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們原本只是來學拳,如今腳還沒有在沈館站穩,便先見識了碼頭上的另一種規矩。
趙長河懷裡抱著那頂舊氈帽,嘴唇動了幾次,低聲道:「腳行的人不好惹。」
旁邊有人立刻拉了他一下。
趙長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嘴。
沈幼韻展開帳帖,帖子末尾寫著過手人的姓名:何魁。
正是前幾日帶人堵在沈館門外,用許蘭貞的舊帳逼迫沈館放人的瘦高工頭。
許蘭貞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只盯著帳帖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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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銀元的本金後面,還拖著一串墨跡濃淡不一的帳目。
誤工、連保、介紹費、同棚罰錢,前後加起來已經超過十二塊。
她在煤棧幹上半年,也未必能夠還清。
「怕了?」
廊下傳來李見山的聲音。
許蘭貞抬起頭。
李見山靠在廊柱旁,膝上蓋著薄毯,手邊放著從醫院帶回來的藥箱。
他臉色依舊蒼白,坐在那裡卻比院中所有人都安穩。
「怕。」
許蘭貞沒有逞強。
院裡幾名報名者下意識看向她。
「怕還打?」李見山問。
她轉頭看了一眼敞開的館門。
門外青石路面上,腳行眾人留下的泥腳印還沒有干。
「怕也得打。」
「為什麼?」
許蘭貞沉默片刻。
「我若跟他們回去,以後就再沒有第二次走出來的機會。」
她說得平靜,沒有訴苦,也沒有求李見山替自己出頭。
李見山打量她幾眼,點了點頭。
「那就打。」
沈幼韻拿起帳帖。
「帖子還沒有正式回。」
「帳可以慢慢算,拳得先練。」
李見山掀開膝上的薄毯,準備起身。
沈幼韻啪的一聲合上帳簿,院裡眾人都被嚇了一跳。
她沒有看別人,只盯著李見山。
「佐伯醫生說過,你十五日不能動拳。」
「我教她,又不是我打。」
「你昨日也說自己只是過河。」
李見山的動作停住。
兩人對視片刻。
最終,他重新坐了回去。
「拿根竹杖來。」
許蘭貞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根細竹杖,雙手遞到他面前。
李見山沒有立即接,只用下巴指了指院中的石磨。
「先放在一旁。」
「去推磨。」
許蘭貞愣了一下。
「推磨?」
「你會?」
「在煤棧推過。」
「那就讓我看看,煤棧怎麼教人用力。」
石磨放在院角,昨日淋過雨,灰黑石面還帶著水跡。
下面沒有糧食,磨盤卻足有兩三百斤,推桿也比尋常石磨粗上一圈。
許蘭貞捲起袖口,雙手握住磨杆。
她沒有立即發力,先沉下腰,肩膀向前頂住木桿。
等雙腳踩穩,手臂、肩背與腰腹同時繃緊。
「起!」
她低喝一聲。
石磨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轉動起來。
圍觀學徒露出驚色。
一個女人能推動這麼重的磨盤,單論力氣,院中不少男人都未必勝得過她。
許蘭貞一連推動半圈,才停下來望向李見山。
額頭已經冒出細汗,氣息卻還算平穩。
「力氣不小。」李見山道。
許蘭貞鬆開磨杆。
「從小幹活練出來的。」
「可惜各過各的。」
她沒聽明白。
李見山這才拿起竹杖,依次點過她的手腕、肩膀、腰和大腿。
「手是手,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
竹杖最後停在她腳邊。
「四個人各自出力,叫打群架。」
「讓四個人只出一股力,才叫拳。」
院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見山沒有回頭,只用竹杖指了指牆邊。
「笑的人,每人站半個時辰。」
幾個年輕人臉色一苦,連忙走到牆邊站好。
他們才剛學會三體式的架子,一個個東歪西斜,卻再不敢出聲。
許蘭貞重新握住磨杆。
「怎麼讓它們變成一股力?」
「先把手鬆開。」
「鬆開怎麼推?」
「你的手只負責扶,不負責推。」
李見山讓趙長河取來一塊青磚,墊在磨盤下面,使原本平穩的石磨向一側微微傾斜。
趙長河放好青磚,退到一旁。
磨盤輕輕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李見山用竹杖指向許蘭貞腳下。
「前腳踩住磨盤傾斜的方向。膝蓋松,胯往下沉。」
許蘭貞依言站好。
「別挺胸。」
「我沒挺。」
李見山看了她一眼。
許蘭貞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
她胸脯本就豐實,粗布褂子被汗水浸濕一層,隨著呼吸起伏,愈發顯得輪廓飽滿。
即便已經有意含胸,仍比尋常女子醒目許多。
牆邊站樁的幾個年輕人同時把視線轉向別處。
李見山用竹杖在她肩頭敲了一下。
「含胸不是縮著脖子。」
竹杖順著脊背向下,停在她腰後。
「胸口收住,背部才撐得開。你上面太緊,下面也太緊,腰裡反而是空的。」
許蘭貞調整幾次,始終找不到位置。
李見山皺了皺眉。
「過來。」
她走到廊下。
李見山坐著沒有起身,只讓她背對自己站好。
「腳分開半步。」
許蘭貞依言照做,粗布褂子的下擺隨著動作繃緊。
腰身往下收束,到了胯部卻驟然豐隆,形成一道極其鮮明的弧線。
李見山以竹杖抵住她右側腰眼,「這裡鬆開。」
許蘭貞試著放鬆,身體卻跟著歪向一旁。
竹杖立刻壓住她的胯。
「不是往旁邊倒。」
「我不知道怎麼松。」
李見山把竹杖橫放在膝頭。
他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落在許蘭貞腰側。隔著一層粗布,沿著緊繃的肌肉輕輕向下一按。
許蘭貞身體微僵。
她沒有躲,只把呼吸放慢了一點。
「這裡不是用來扭的。」
李見山的手指向後移動半寸,停在她腰胯交接的位置。
「腳下的力到了這裡,要往脊背送。你的胯很有力,可總想著自己往前跑。」
許蘭貞試著鬆開腰側,身體仍舊發僵。
「腰下面也要松麼?」
「再往下,就不是今日教的東西了。」
牆邊幾個年輕人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肩膀卻同時抖了一下。
李見山沒有回頭。
「再笑,加站半個時辰。」
院裡立刻安靜下來。
沈幼韻坐在桌後核對腳行帳目,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她抬眼看了一下李見山落在許蘭貞腰側的手,又低下頭,繼續翻動名冊。
許蘭貞的耳根微微發熱。
她沒有說話,只按照李見山手指按壓的方向,一點點放鬆腰胯。
「膝蓋松。」
李見山收回手。
「腳趾抓地,不要把腳後跟抬起來。」
許蘭貞重新握住磨杆。
這一次,她的雙臂沒有繃緊,只用手掌輕輕扶住木桿。
前腳踩住石磨傾斜的方向,膝蓋下沉,腰胯緩緩向前送出。
最初沒有任何動靜。
隨後,沉重的石磨忽然發出一聲悶響。
磨盤不是被她用手推著轉動,而是被整個人的重量壓得向前滑出半尺。
許蘭貞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雙手,像是不明白方才那股力氣究竟從哪裡冒出來。
「這就是明勁?」
她轉頭看向李見山。
「還不算。」李見山道。
許蘭貞眼裡的光暗了一點。
「那算什麼?」
「算你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不只有兩隻手。」
李見山用竹杖點了點她的腳,又沿著小腿一路點向腰胯。
「力從腳下起,經過膝胯、脊背,最後才到手上。什麼時候腳落,拳便到;拳到,周身同時一響,才算真正練出明勁。」
趙長河試探著問:「明勁就是力氣大?」
「力氣大,只是本錢。」
李見山指向石磨。
「她剛才第一次推磨,手臂比現在用力得多,磨盤卻只肯慢慢轉。」
「後一次,雙手只是扶著,石磨反而自己滑了出去。」
「這就叫整。」
「把渾身散亂的力練成一股,顯在拳腳外面,打出去有聲、有形,才叫明。」
許蘭貞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石磨只動了幾寸,她自己卻險些向前撲倒。
她連忙扶住磨杆,臉上沒有失望,反而多了幾分興奮。
第一次成功可能是碰巧。
第二次失敗,反而讓她確定,方才那一瞬確實存在某種她從未理解過的東西。
她重新站穩,按照李見山方才調整的位置,再次沉肩、松胯。
石磨發出一聲悶響,又向前滑動少許。
雖然遠不如第一次,卻沒有恢復成最初的蠻力推磨。
李見山點了點頭。
「記住這種感覺。」
許蘭貞問:「三日以後,我能練出明勁麼?」
「不能。」
李見山回答得毫不猶豫。
院裡幾名學徒面面相覷。
許蘭貞也愣了一下。
「那怎麼打何魁?」
「明勁是境界,不是一招。」
李見山放下竹杖,靠迴廊柱。
「你只要在三日之內,把這一股力打出來一次。」
「一次便夠?」
「何魁用鞭子打過不少人,也挨過不少打,可他這輩子都在用手臂和人拼命。」
李見山看向桌上的過手帖。
「你若能讓腳、胯、肩在同一個時候撞進去,一次便夠。」
許蘭貞握緊磨杆。
「那我還要練什麼?」
李見山沒有立即回答,只看向趙長河。
「會搭架子麼?」
趙長河立刻挺直腰背。
「會。」
「取兩根長木,再找一隻能夠裝濕沙的布袋,吊在白牆前面。」
趙長河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還是放下氈帽,轉身去找木料。
許蘭貞抬手擦去額頭上的汗。
「何魁不是石磨。」
「當然不是。」
李見山用竹杖點了點那堵剛刷過石灰的白牆。
「明日讓你看看,明勁上面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