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在六碼頭有兩間貨棧。」
捧著紅木盒的年輕人穿一身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油亮,身後還跟著兩個家僕。
見院中眾人都望向自己,他抖了抖衣袖,用摺扇點了一下盒裡的銀元。
「十塊只是見面禮。若李師傅肯收我做入室弟子,另外再奉五十塊。」
院子頓時安靜下來。
五十塊銀元,足夠普通人家用上數年。
幾個交不起束脩的腳夫下意識看向紅木盒,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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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韻沒有碰那隻盒子,只轉頭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已經在廊下坐好,背後墊著一隻軟枕。
他把水碗放在膝旁,打量年輕人兩眼。
「為什麼學拳?」
年輕人一展摺扇,在胸前輕輕搖了兩下。
「自然是為了揚名。」
他回答得十分坦然。
「等我練成暗勁,先打遍津門十九館,再去參加國考。若有機會,還想去上海灘闖一闖。」
院裡有人低聲發笑。
年輕人眉頭一皺,立刻循聲看去。
先前發笑的人連忙低下頭,他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
李見山沒有笑。
「練過麼?」
「跟家中護院學過三個月。」
年輕人合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
「護院說我根骨極佳,只是缺一位真正的名師。」
「站一個三體式。」
年輕人沒料到考驗如此簡單,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他脫下長衫交給家僕,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擺出架子。
前腿弓,後腿蹬,兩手一前一後,乍看還算有模有樣。
站穩以後,他特意朝周圍看了一圈。
幾個年輕報名者果然露出羨慕之色。
李見山只說:「後腳向外半寸。」
年輕人依言調整。
「胯再沉。」
年輕人的身體向下一低。
「後膝不要頂死。」
三處調整完畢,原本輕鬆舒展的架勢立刻變了。
年輕人臉上的得意還沒散去,腿部肌肉已經開始繃緊。
不到片刻,他額角便滲出細汗。
又撐了幾十次呼吸,兩條腿不受控制地發抖,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家僕連忙上前攙扶。
年輕人推開他們的手,漲紅著臉辯解:
「我今日沒吃早飯。」
李見山重新端起水碗。
「明日吃過再來。」
年輕人原本滿臉難堪,正要起身,動作卻突然停住。
過去練拳時始終緊繃酸痛的腰背,此刻反而鬆開不少,呼吸也比剛才順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臉上的惱怒漸漸變成遲疑。
「若明日還站不住呢?」
李見山靠在廊柱旁,連眼皮也沒有抬。
「後日再來。」
年輕人看了看李見山,又看向手邊的紅木盒,咬牙道:
「我可以再加錢。」
沈幼韻伸出兩根手指,將紅木盒緩緩推回他面前。
「沈館缺錢。」
年輕人眼神一亮,剛要開口,便聽她繼續說道:
「可還沒缺到什麼錢都要。」
院中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年輕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手掌按住紅木盒,指節繃緊,最終還是沒有把銀元重新推回去。
他抿著嘴穿好長衫,帶著兩名家僕向外走。
到了門檻前,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見山已經閉上眼睛,像是根本沒有把方才的五十塊銀元放在心上。
沈幼韻則低頭檢查禮單,也沒有出言挽留。
年輕人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放出狠話,抱著紅木盒跨出院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縮在牆角的船夫才向前挪了半步。
船夫約莫三十歲,皮膚被河風吹得黝黑,洗得發白的短褂上還沾著幾片木屑。
他手裡捏著一頂破氈帽,粗糙手指不斷揉搓帽檐,顯然已經站了許久。
「沈姑娘。」
他小心看了一眼桌上的禮單,又看了看年輕人離開的方向。
「我沒有十塊銀元。」
沈幼韻抬起頭,沒有因為他的衣著露出異色。
「會做什麼?」
「會修船,也會一點木工。」
船夫說完,連忙攤開雙手。
他的掌心布滿木刺留下的小口,虎口和指節覆著厚厚老繭。
「河上的船板、門窗、桌凳,我都能修。就是活做得慢些,可做出來的東西結實。」
沈幼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漏雨的偏房,又看了看院牆邊空蕩蕩的練功地。
「每日清早替館裡挑水,先把偏房屋頂修好。做滿一個月,抵試留束脩。」
船夫怔在那裡,捏著氈帽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真……真能抵?」
「沈館不白收你的工,也不白教你的拳。」
沈幼韻取過一張空白試留帖。
「叫什麼名字?」
船夫下意識挺直腰背,雙手將舊氈帽抱在胸前。
「趙長河。」
「哪個長,哪個河?」
「長短的長,海河的河。」
沈幼韻提筆寫下名字。
趙長河盯著紙上的三個字看了許久,忽然咧開嘴笑起來,黝黑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了一處。
他鄭重彎下腰,朝沈幼韻鞠了一躬。
「館主,我明日天不亮就來。」
趙長河這一開口,院中其餘人也紛紛圍上來。
有人問能不能用搬煤抵帳,有人說自己會做飯,還有人願意替武館修補院牆。
沈幼韻沒有一口答應,只讓他們依次報上姓名和手藝。
遇到真有用的便記在紙上,明顯只是想混進武館的,便讓對方回去再想清楚。
李見山靠在廊柱旁,看著原本空蕩的院子漸漸站滿人。
有人是真想學拳,有人想借沈館名聲,也有人只是聽說「病虎過河」,過來看看他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
可不論為什麼來,沈館門前終於有了人。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座連匾額都不敢掛起的破院。
如今院牆依舊開裂,屋頂依舊漏雨,正堂里卻已經擺著兩方館印,門外還有人等著報名。
李見山忽然覺得,沈心武留下的這塊舊匾,或許真能在津門重新掛穩。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巷口便傳來一聲銅鑼。
「六碼頭腳行,遞帳帖!」
院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報名者紛紛轉身,讓出一條道路。
兩名腳行漢子抬著一隻黑漆木匣走進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瘦高帳房,四十歲上下,鼻樑上架著一副缺了腿的圓眼鏡,手中捧著一本油污名冊。
他走到沈館門外,沒有邁過門檻。
身後兩名腳行漢子放下木匣。
砰的一聲。
方才還在撲騰的兩隻活雞都安靜下來。
瘦高帳房先抬頭看了一眼新掛回去的沈氏舊匾,又將視線落在廊下的李見山身上。
李見山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藥味。
帳房原本繃緊的嘴角,悄然鬆開了一點。
他扶正圓眼鏡,朝沈幼韻拱了拱手。
「沈館昨日贏了神足館,如今是有碼頭規矩的武館。」
他說得客氣,眼神卻沒有多少溫度。
「從前那筆糊塗帳,今日便按規矩算。」
帳房打開木匣,將名冊和一封帖子依次放在上面。
許蘭貞從內屋走了出來。
從她跨進沈館那日算起,七日試留已經到了最後一天,只是中間趕上戳腳過河,誰也沒有顧得上再提。
她看見那本油污名冊,腳步慢了一瞬。
隨即,她走到沈幼韻身旁站定。
瘦高帳房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名冊上的名字。
「許蘭貞欠腳行兩塊工錢,誤工、連保另算。」
沈幼韻沒有看他,只低頭拆開帖子。
帳房繼續道:
「沈館若想留人,三日之後,由她親自到煤棧過手。」
聽到「親自」二字,院中幾名報名者同時看向許蘭貞。
她只練了幾日拳。
對面卻是常年在碼頭拿鞭子、扁擔管人的腳行工頭。
許蘭貞臉上沒有多少變化,只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沈幼韻看完帖子,抬起眼睛。
「她贏呢?」
帳房伸手合上名冊。
「舊帳全消。」
「她輸呢?」
帳房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虛弱的李見山,又看向站在沈館門檻里的許蘭貞,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揭下試留帖。」
「從沈家的門檻里走出去。」
「回六碼頭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