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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有錢無錢

  「家父在六碼頭有兩間貨棧。」

  捧著紅木盒的年輕人穿一身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油亮,身後還跟著兩個家僕。

  見院中眾人都望向自己,他抖了抖衣袖,用摺扇點了一下盒裡的銀元。

  「十塊只是見面禮。若李師傅肯收我做入室弟子,另外再奉五十塊。」

  院子頓時安靜下來。

  五十塊銀元,足夠普通人家用上數年。

  幾個交不起束脩的腳夫下意識看向紅木盒,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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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幼韻沒有碰那隻盒子,只轉頭看向李見山。

  李見山已經在廊下坐好,背後墊著一隻軟枕。

  他把水碗放在膝旁,打量年輕人兩眼。

  「為什麼學拳?」

  年輕人一展摺扇,在胸前輕輕搖了兩下。

  「自然是為了揚名。」

  他回答得十分坦然。

  「等我練成暗勁,先打遍津門十九館,再去參加國考。若有機會,還想去上海灘闖一闖。」

  院裡有人低聲發笑。

  年輕人眉頭一皺,立刻循聲看去。

  先前發笑的人連忙低下頭,他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

  李見山沒有笑。

  「練過麼?」

  「跟家中護院學過三個月。」

  年輕人合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

  「護院說我根骨極佳,只是缺一位真正的名師。」

  「站一個三體式。」

  年輕人沒料到考驗如此簡單,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他脫下長衫交給家僕,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擺出架子。

  前腿弓,後腿蹬,兩手一前一後,乍看還算有模有樣。

  站穩以後,他特意朝周圍看了一圈。

  幾個年輕報名者果然露出羨慕之色。

  李見山只說:「後腳向外半寸。」

  年輕人依言調整。

  「胯再沉。」

  年輕人的身體向下一低。

  「後膝不要頂死。」

  三處調整完畢,原本輕鬆舒展的架勢立刻變了。

  年輕人臉上的得意還沒散去,腿部肌肉已經開始繃緊。

  不到片刻,他額角便滲出細汗。

  又撐了幾十次呼吸,兩條腿不受控制地發抖,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家僕連忙上前攙扶。

  年輕人推開他們的手,漲紅著臉辯解:

  「我今日沒吃早飯。」

  李見山重新端起水碗。

  「明日吃過再來。」

  年輕人原本滿臉難堪,正要起身,動作卻突然停住。

  過去練拳時始終緊繃酸痛的腰背,此刻反而鬆開不少,呼吸也比剛才順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臉上的惱怒漸漸變成遲疑。

  「若明日還站不住呢?」

  李見山靠在廊柱旁,連眼皮也沒有抬。

  「後日再來。」

  年輕人看了看李見山,又看向手邊的紅木盒,咬牙道:

  「我可以再加錢。」

  沈幼韻伸出兩根手指,將紅木盒緩緩推回他面前。

  「沈館缺錢。」

  年輕人眼神一亮,剛要開口,便聽她繼續說道:

  「可還沒缺到什麼錢都要。」

  院中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年輕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手掌按住紅木盒,指節繃緊,最終還是沒有把銀元重新推回去。

  他抿著嘴穿好長衫,帶著兩名家僕向外走。

  到了門檻前,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見山已經閉上眼睛,像是根本沒有把方才的五十塊銀元放在心上。

  沈幼韻則低頭檢查禮單,也沒有出言挽留。

  年輕人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放出狠話,抱著紅木盒跨出院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縮在牆角的船夫才向前挪了半步。

  船夫約莫三十歲,皮膚被河風吹得黝黑,洗得發白的短褂上還沾著幾片木屑。

  他手裡捏著一頂破氈帽,粗糙手指不斷揉搓帽檐,顯然已經站了許久。

  「沈姑娘。」

  他小心看了一眼桌上的禮單,又看了看年輕人離開的方向。

  「我沒有十塊銀元。」

  沈幼韻抬起頭,沒有因為他的衣著露出異色。

  「會做什麼?」

  「會修船,也會一點木工。」

  船夫說完,連忙攤開雙手。

  他的掌心布滿木刺留下的小口,虎口和指節覆著厚厚老繭。

  「河上的船板、門窗、桌凳,我都能修。就是活做得慢些,可做出來的東西結實。」

  沈幼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漏雨的偏房,又看了看院牆邊空蕩蕩的練功地。

  「每日清早替館裡挑水,先把偏房屋頂修好。做滿一個月,抵試留束脩。」

  船夫怔在那裡,捏著氈帽的手半天沒有鬆開。

  「真……真能抵?」

  「沈館不白收你的工,也不白教你的拳。」

  沈幼韻取過一張空白試留帖。

  「叫什麼名字?」

  船夫下意識挺直腰背,雙手將舊氈帽抱在胸前。

  「趙長河。」

  「哪個長,哪個河?」

  「長短的長,海河的河。」

  沈幼韻提筆寫下名字。

  趙長河盯著紙上的三個字看了許久,忽然咧開嘴笑起來,黝黑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了一處。

  他鄭重彎下腰,朝沈幼韻鞠了一躬。

  「館主,我明日天不亮就來。」

  趙長河這一開口,院中其餘人也紛紛圍上來。

  有人問能不能用搬煤抵帳,有人說自己會做飯,還有人願意替武館修補院牆。

  沈幼韻沒有一口答應,只讓他們依次報上姓名和手藝。

  遇到真有用的便記在紙上,明顯只是想混進武館的,便讓對方回去再想清楚。

  李見山靠在廊柱旁,看著原本空蕩的院子漸漸站滿人。

  有人是真想學拳,有人想借沈館名聲,也有人只是聽說「病虎過河」,過來看看他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

  可不論為什麼來,沈館門前終於有了人。

  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座連匾額都不敢掛起的破院。

  如今院牆依舊開裂,屋頂依舊漏雨,正堂里卻已經擺著兩方館印,門外還有人等著報名。

  李見山忽然覺得,沈心武留下的這塊舊匾,或許真能在津門重新掛穩。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巷口便傳來一聲銅鑼。

  「六碼頭腳行,遞帳帖!」

  院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報名者紛紛轉身,讓出一條道路。

  兩名腳行漢子抬著一隻黑漆木匣走進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瘦高帳房,四十歲上下,鼻樑上架著一副缺了腿的圓眼鏡,手中捧著一本油污名冊。

  他走到沈館門外,沒有邁過門檻。

  身後兩名腳行漢子放下木匣。

  砰的一聲。

  方才還在撲騰的兩隻活雞都安靜下來。

  瘦高帳房先抬頭看了一眼新掛回去的沈氏舊匾,又將視線落在廊下的李見山身上。

  李見山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藥味。

  帳房原本繃緊的嘴角,悄然鬆開了一點。

  他扶正圓眼鏡,朝沈幼韻拱了拱手。

  「沈館昨日贏了神足館,如今是有碼頭規矩的武館。」

  他說得客氣,眼神卻沒有多少溫度。

  「從前那筆糊塗帳,今日便按規矩算。」

  帳房打開木匣,將名冊和一封帖子依次放在上面。

  許蘭貞從內屋走了出來。

  從她跨進沈館那日算起,七日試留已經到了最後一天,只是中間趕上戳腳過河,誰也沒有顧得上再提。

  她看見那本油污名冊,腳步慢了一瞬。

  隨即,她走到沈幼韻身旁站定。

  瘦高帳房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名冊上的名字。

  「許蘭貞欠腳行兩塊工錢,誤工、連保另算。」

  沈幼韻沒有看他,只低頭拆開帖子。

  帳房繼續道:

  「沈館若想留人,三日之後,由她親自到煤棧過手。」

  聽到「親自」二字,院中幾名報名者同時看向許蘭貞。

  她只練了幾日拳。

  對面卻是常年在碼頭拿鞭子、扁擔管人的腳行工頭。

  許蘭貞臉上沒有多少變化,只把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沈幼韻看完帖子,抬起眼睛。

  「她贏呢?」

  帳房伸手合上名冊。

  「舊帳全消。」

  「她輸呢?」

  帳房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虛弱的李見山,又看向站在沈館門檻里的許蘭貞,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揭下試留帖。」

  「從沈家的門檻里走出去。」

  「回六碼頭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