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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廳中瑣事

  正堂之內,邢澤將所有線索逐條梳理、反覆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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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個時辰後,他沒有發現自己有任何遺漏。

  依照眼下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方向指向了一個荒誕卻又合情合理的結果。

  行兇者極有可能是出自大棠軍旅的行伍之人。

  這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開始屠殺他原本應當守護的大棠子民,並在受害者的屍身上施以某種淨化儀式,仿佛是要將這些普通人當作邪祟妖物一般徹底剷除。

  「所以,我要找的,」邢澤揉了揉眉心,低聲自語,「是一個陷進了某種癲狂念頭裡,還自以為在替天行道的瘋子?」

  想明白了這一層,邢澤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他的猜想不差,那麼隨著對本地衛所的調查逐步推進,他離真相也該越來越近了。

  他不再想這些,閉上雙眼,打算讓高速運轉的腦子暫且歇上一歇。

  「百戶大人。」

  剛閉上眼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夏承文的聲音。

  邢澤睜開眼,看向門口,頷首示意夏承文進來。

  夏承文邁步入屋,先行一禮,然後說道:「啟稟大人,先前運抵東廳的那批庫銀已清點完畢。

  「這是冊子,請大人過目,若是沒有問題的話,下官打算封存了。」

  邢澤接過冊子,逐頁翻看起來。

  夏承文在旁接著說道:「下官依照大人先前的吩咐,從中分出五千兩銀子撥給了榮總旗,專供他營建煉丹房,採買物料之用。」

  冊子上帳目清晰,條理分明,收支有據,連銀錠的成色和來源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點頭道:「辦得不錯。」

  吳六一帶來的這六人,各懷絕技,且皆識文斷字。

  尤其是夏家父子二人,父親沉穩老到,兒子機敏通透,文采韜略俱是不差,料理起內政庶務來,更是一把好手。

  要不是時局所迫,命途多舛,這父子倆本該在廟堂之上施展才學,而非淪落到此。

  「居士請坐。」邢澤抬手,又吩咐小僕上茶。

  夏承文沒料到邢澤對自己如此禮重,連忙深深一揖道:「大人折煞下官了。」

  「坐下吧,我有事要你商量。」邢澤說。

  夏承文這才半沾著椅沿坐下。

  他身高中等,體形清瘦,背脊微微前傾,應是長年伏案勞作所致。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棉袍,衣舊而不髒,袍破而不亂。

  邢澤不緊不慢地問道:「聽聞夏居士早年曾執掌一方?」

  夏承文點了點頭,回道:「承蒙大人垂詢,下官確在撫直縣做過三載知縣。」

  「那為何掛印而去,歸隱林泉?」

  夏承文沉默了片刻,面露苦澀,回道:「不瞞大人,下官看不慣官場上的一些風氣罷了。

  「爾虞我詐,蠅營狗苟,非是我輩所長,與其勉強應付,不如歸去。」

  邢澤見他不願把話說透,便也不再追問。

  個中究竟,他從吳六一口中聽過一些。

  當年夏承文在撫直縣任知縣,為官清正,政聲頗佳。

  然而上司卻以考績為名向他索賄。

  夏承文一介清官,兩袖清風,如何肯從。

  那上司惱羞成怒,不但壓下他任上所有的功績,反倒倒打一耙,上書彈劾。

  夏承文也曾多次上書自辯,據實陳情,但都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心灰意冷之下,他便掛印辭官,回了安穎老家。

  誰料命運弄人,他回安穎老家沒幾年,韃靼鐵騎便踏破城門。

  城破之日,烈火焚天,血流成河。

  夏家滿門老幼,只有他和兒子夏棠遠僥倖逃了出來,其餘家人盡數葬身於火海之中。

  父子二人在兵荒馬亂中輾轉逃亡了九日,期間是衣食無著,朝不保夕。

  最終來到了永安縣,投在了當地鄉勇隊長吳六一的麾下,算是撿回兩條命。

  邢澤轉了話頭,說道:「如今咱們手頭有了銀子,也該考慮考慮所有人的薪俸了。我資歷尚淺,此前也從未擔任過如此要職。

  「故而對定餉定薪這些事情著實不了解。

  「所以東廳上下,該定幾等月錢,各等多少,立功如何賞,死傷如何撫恤,都交由你去辦吧。」

  夏承文連忙推辭道:「百戶大人過謙了。我等追隨吳老弟投奔大人麾下,圖的是大人斬妖除魔的仁義品德,絕非為了孔方之物。」

  「居士這話就不對了。」邢澤笑了,「神仙尚需香火供奉,凡夫俗子豈能餐風飲露?

  「銀子雖非萬能,但少了它也是寸步難行。

  「諸位跟著我邢澤,辦的都是隨時要掉腦袋的兇險差事。

  「要是連養家餬口的銀錢都給不夠,我這百戶可要成吃人血肉的惡人了。」

  他看向夏承文,語氣誠懇,「東廳如今架子是搭起來了,可人手還是太少。

  「這一攤子政務庶務,往後還要你多操心,多費神啊。」

  「至於庫中餘下的銀錢,」邢澤又說道,「你看著用便是。

  「招募人手也好,修繕房舍,採買器械也罷,只要是正用,儘管把銀子花出去。」

  夏承文一怔,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邢澤解釋道:「現如今東廳上下加起來沒多少人,那麼大一筆銀子在庫房,也是個累贅。

  「唯有將其變成可用之物,才算落袋為安。」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只是有一條,銀子要花在刀刃上。一文錢也得聽個響不是。

  「而且每一筆錢都要記帳造冊,事後我再過目。」

  夏承文聽罷這番話,心中感慨萬千。

  他活了那麼多人,見過不知多少貪官酷吏,庸碌之輩,還從未見過像邢澤這樣肯把財權如此放心地交託於人的存在。

  「大人既以國士待我。」夏承文動容,離座起身行禮,「下官必不負大人所託。」

  理完了銀子的事,邢澤回到了自己在東廳的書房,打算休息片刻。

  他盤膝坐定,五心朝天,緩緩入定,引著氣海中的真氣沿經脈運行周天。

  自從凝成氣海,這運轉大周天的吐納之法就成了他主要的休息方式。

  每日夜間,每到夜裡,他都以打坐代替睡眠。

  體內的真氣如江河奔涌,流轉經絡,雖然睡得比從前少了許多,但他的精神卻遠勝往日。

  周天運轉三十六巡,待邢澤收功睜眼,窗外已是日落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