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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又死一個

  夕陽如潑彩般將整座迎都城染得通紅,街巷深處炊煙裊裊,勞作一日的販夫走卒行色匆匆地往家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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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澤覺得腹中飢餓,就出了屋子往廚房走去。

  他剛在廚房的裡間坐下,就聽得外頭有人找,是呼延真玉,她從縣衙回來匯報。

  「正好趕上飯點,一同用飯吧。」邢澤指了指那張粗木方桌。

  呼延真玉也不矯情,道了聲謝,大馬金刀地在桌邊坐下。

  她生得高挑,比尋常女子足足高出半頭,寬肩窄腰,坐如淵渟岳峙。

  她與曾清霜,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將門出身。

  但和曾清霜這把剛出爐的新刀不同,呼延真玉是一柄在戰場上飲過血的舊刀。

  她更加老練和沉穩,殺起人來更是不見猶豫。

  她性子同樣火爆,尤其是一提韃子就兩眼冒火。

  可真辦起事來,也是粗中有細,很有章法。

  或許是自幼在軍營里長大,又經歷了那幾年九死一生的逃亡與流浪,讓她很快就能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七人之中,數她對迎都這座城摸得最透。

  剛來迎都短短一月,她就在城中的茶樓酒肆,碼頭腳行,暗門子和混混窩裡混了個臉熟。

  就算是四大幫里也有幾個能與她搭上話,喝上酒的角色。

  這也是閻石當為何特意求了她,一道去統帶縣衙那幫捕快的原因。

  「衙門那邊如何了?」邢澤遞過去半張胡餅。

  呼延真玉接過胡餅咬了一口,回話道:「縣衙今兒個都在跟上邊下來的官員交接案子。

  「他們一塊兒從柳直曙嘴裡撬出了幾處藏贓銀的私宅。幾位大人已經帶人過去收繳去了。」

  她夾了幾口菜,又道:「雷大人讓我回來問問您,要不要過去瞧瞧熱鬧。還說起獲的金銀數目指定少不了,一時半會兒清點不完,您吃完飯再過去也趕趟。」

  邢澤點了點頭:「那就等吃完了飯就過去看看。」

  兩人一時無話,各自吃著飯。

  廚房裡只聽得見碗筷輕碰的聲響和外頭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邢澤突然擱下筷子,向呼延真玉問道:「你在我手下當差,怕不怕?」

  呼延真玉嚼著菜,頭也不抬地說道:「沒什麼好怕的。妖邪固然厲害,但恐怕還趕不上韃子殘忍。」

  她抬起頭,看向邢澤,改用官話說道:「當年韃子破城,殺進我家,幾乎把我的家人當成牲口糟踐。

  「我爹為了給我爭一條逃命的路,赤手空拳撲上去,拖住了兩個韃子,讓我跑。我趁亂抹了一個韃子的脖子才翻牆逃出。」

  她頓了一下,呼出一口長氣。

  「至於其他人…」她苦笑一聲,「我不敢去想他們遭受了什麼。

  「一路逃亡,一路流浪,我見過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了。

  「大人也許覺得那些剝了皮的屍體噁心可怕。

  「可韃子屠城時的手段,比這下作恐怖百倍。

  「連這兒我都熬過來了,區區妖邪有什麼可怕的。」

  邢澤拿起酒壺給她滿了一杯。

  呼延真玉一口喝完了酒,說道:「我很樂意在您手下當差。」

  邢澤沉默了片刻,又問道:「為什麼要來追隨於我?當真是因為我斬了白家那條蛇妖嗎?」

  「那是一樁。「呼延真玉倒是誠懇,「吳大哥去您府上要飯,您沒把他當個下賤的叫花子轟走,反倒以禮相待,送上吃喝。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勝過了這世上大多數的狗官。

  「更何況,只要跟了您,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殺韃子了。」

  邢澤眉頭微蹙,提醒道:「鎮天衛權柄雖重,許多時候確實可以便宜行事,不拘常法。

  「可在明面上,咱們終究不能做得太過火,否則一樣要被言官,要被各方彈劾。」

  邢澤說到此,又再次確認道:「你說的殺韃子,是指殺那些有罪在身、查有實據的韃靼人,對吧?「

  呼延真玉聳了聳肩,臉上竟是不屑,回道:「大人,在我眼裡,韃靼人根本算不得人。

  「對待畜生,又何須講什麼王法公理?殺了便殺了,何來心障?」

  邢澤沒有接話。

  他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死在他手裡的人也不算少。

  但他自問,自己殺的,皆是有罪之人,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

  他也知道吳六一這七人對韃靼人都懷著無盡的恨意。

  但他沒有料到呼延真玉的恨意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這種恨很容易蒙蔽一個人的心智,會讓這個人變得難以掌控。

  邢澤並不需要一個隨時都會失控的手下。

  他不動聲色地又給對方倒了一杯酒。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就在他思索著該如何處理這一問題時,呼延真玉突然笑道:「大人莫怪,我同您說笑呢。

  「我確實痛恨韃靼人,恨不能生啖其肉,可我還沒瘋到拿殺他們取樂的地步。

  「不過我倒是很樂意在戰場上屠殺他們。

  「所以我追隨大人你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您的地位和身份。

  「如果有朝一日大人飛黃騰達,是否可以安排我回到北方前線。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殺那些畜生了。」

  邢澤聽罷,不禁笑了起來。

  比起夏承文宦海沉浮磨出的老練玲瓏,呼延真玉這般直來直去,反而更讓他喜歡。

  倒不是因為他欣賞坦蕩,而是因為一個人若是有所求,那便有了把柄,也就更容易為他所用。

  邢澤想了想,說道:「真有那一天,我會儘量安排。

  「不過,你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利刃,我更希望你能替我辦事。

  「而不是把這身本事,白白浪費在北邊殺敵上。」

  呼延真玉有些不解,問道:「如今韃虜犯境,邊關告急,蕩平外患難道不是大棠眼下的頭等大事嗎?」

  邢澤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道:「帝國的崩塌從來都是從內部開始的。」

  呼延真玉依舊沒有聽懂。

  不過匆匆跑來的門房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大人,外頭有個叫周長生的人求見。」

  邢澤和呼延真玉對視一眼,兩人面露疑惑。

  「讓他去客廳等候。」

  門房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哎,吃個飯也不安生。」

  邢澤抓起一塊胡餅,胡亂咬了幾口,又往嘴裡塞了幾口菜,便起身往客廳走。

  呼延真玉也起身跟上。

  兩人剛來到客廳,周長生便急火火地說道:「大人,大人。王老狠,他…他死了!」

  邢澤明顯一愣,隨即問道:「王老狠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在半個時辰前。」周長生說,「我兒子差人送信來給我,我一得到消息就趕來您這了。」

  邢澤稍加思索,又問道:「你知道他的住所?」

  周長生點點頭。

  「走,去看看怎麼一回事。」邢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