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汽笛聲傳來,孟觀應聲出門望去,此刻的門外正整整齊齊地停著幾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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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輛軍車停得極有講究。
頭車和尾車各卡住院子兩側的路口,中間那輛車的車廂正對著院門,距離剛好夠一個人從屋裡走到車門前。
「這是……寸步不讓的意思?」
孟觀站在門框後,砸了砸嘴。
「被警告了啊。」
正中間的那輛車車門打開,下來四個黑甲衛兵,步伐整齊地走到車門兩側,分兩列站定。
領頭的那個面罩一掀,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朝著院裡喊了一聲:「孟觀,沈督察有請。」
語氣倒是挺客氣,但「有請」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卻全然沒有讓人感到謙和的態度。
孟觀沒急著動。
他先是回頭看了一眼蘇禾,後者正站在裡屋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
她正回頭看著陸昭,那小子縮在床角,正用一種小獸受驚的眼神盯著院外的軍車。
「我去去就回。」
孟觀這話說得倒是輕巧,可蘇禾顯然沒那麼好糊弄。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了句:
「別死了。」
「你這祝福聽著跟罵人似的。」
孟觀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他左腿的傷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好了,但走起來還帶著點跛,背脊倒是挺得筆直。
剛出院門,孟觀就看見了霍瞎子。
這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此刻正在頭車前靜靜地站著,軍大衣在夜風裡微微翻動。
那隻獨眼盯著國字臉衛兵,臉上的蜈蚣疤在車燈映照下格外猙獰。
他身後空無一人,但門前這條街的兩側暗處,影影綽綽全是人形輪廓。
無聲的撐腰。
最頂級的撐腰。
國字臉衛兵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珠子朝兩側暗處轉了一圈,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他當然不是害怕這些人,他所害怕的是,這些在他眼中的烏合之眾竟然會為了一個外人如此站台。
「沈督察真是看走眼了,竟然覺得霍瞎子沒有反意。」
「霍爺。」
孟觀走到霍瞎子身邊,壓低聲音,
「沒必要搞這麼大陣仗。」
霍瞎子沒回頭,獨眼仍盯著國字臉。
「我知道你心裡有數。但我也得讓沈烈知道,你現在對我來說很重要。他要是對你動手,得先掂量掂量外城我的動作。」
說著,他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一枚銅戒指,隨手拋給孟觀。
孟觀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戒指內圈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拿著。這是內城一名大人物在我年輕時候送我的,萬一有需要的時候……」
孟觀也沒跟霍瞎子客氣,隨手把戒指往手指上一套。
銅戒觸感冰涼,環在指節上,掂上去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霍瞎子一眼,老頭子依然沒看他,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很酷的「哼」,算是告別。
孟觀笑了笑,轉身走向中間的軍車。
國字臉衛兵替他拉開車門,動作利落,卻在孟觀經過自己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句:
「督察心情不太好。」
孟觀眉頭一挑:
「少pua我。」
國字臉衛兵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明白。孟觀已經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廂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人發困。
沈烈坐在後排,正對著車門,身上那套黑色制服被熨燙得妥帖,衣裝筆挺,領口的金色徽記在暖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
他手裡端著一杯尚且冒著熱氣的茶,面前的小桌板上攤著一份文件。
聽到車門處傳來的響動,沈烈抬起頭,深灰色的眼睛在暖光下顯得更加淡漠。
他上下掃了孟觀一眼,目光在他左腿和右手指上的戒指處略作停留,最後落回他的臉上。
「坐。」
孟觀在沈烈對面坐下,中間隔著那張小桌板。
車廂很寬敞,但孟觀覺得此時車廂內的空間要比礦井下的巷道還逼仄。
「腿好了?」
「托您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沈烈沒接這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車廂里安靜了十幾秒,車門緩緩閉合,暖光隨著外部光線的變化,輕微搖曳。
孟觀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但他的餘光卻謹慎地掃過車廂兩側。
前排兩個護衛,後排一個,全身都覆蓋著戰術義體,紋絲不動地坐在車廂內。
沈烈終於放下文件,抬起頭。
「你從礦區里活下來了,這很好,但是你從裡面出來後,不和我匯報。」
「這不好。」
孟觀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現在我希望你跟我說實話,我可以不追究你先前的責任。」
「沈督察想聽哪個版本的實話?」
沈烈沒有被他這油滑的腔調帶偏,深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從頭說。從你被抓進勞工營開始。」
孟觀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除了有點架子,其實還是很好說話的。
但孟觀清楚,沈烈終究還是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林拓能混到今天的地位,跟沈烈脫不了干係。
「行。」
孟觀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他從勞工營被分到礦區的第一天講起,說了下礦的經歷,說了「源質」的發現,說了第一次見到源心時的震撼。
他也沒有詳細描述陸洋的意識碎片怎麼進入體內的,只說源心暴動時被洪流沖走,醒來後已經在別處了。
沈烈全程沒有說話,安靜得像一尊銀灰色的雕像。
孟觀講到王喆冒著洪流沖回去救他的時候,沈烈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王喆說,是你把他從源質污染里拉出來的。」
「是他自己扛住的,我就是搭了把手。」
「你不用替他謙虛。」
沈烈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擱在桌板上,深灰色的眼睛盯著孟觀的眼睛。
「王喆是我的隊長,我比你了解他。餘溫做的十幾次實驗裡顯示了,沒有人能靠自身意志抵抗源質侵蝕。」
他頓了頓。
「除了你。」
車廂里安靜下來。
孟觀沒接話,等著沈烈把真正想說的說出來。
「你身上有什麼東西,你自己清楚。林拓進礦區找的東西,跟你身上那個東西,是不是一回事?」
孟觀面上不動聲色,誠懇地問道:
「林拓找什麼,我怎麼知道。他進礦區是您批的,您都不知道,我上哪兒知道去?」
沈烈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孟觀,我不跟你打啞謎。」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聲調沒有什麼變化,但車廂里的溫度卻像是由夏轉冬一般嚴寒。
「林拓昨天從礦區回來之後,提交了一份申請,要求以餘溫的名義『接管』勞工營遺址的所有生物樣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要獨占礦區裡的東西。」
「對,但是他用了一個很巧妙的詞,生物樣本。他把那些源質造物、變異體、所有跟他這次行動相關的活體證據,全部打包成『生物樣本』,然後再以『研究』的名義拿走。」
沈烈鬆開交叉的十指,往椅背上一靠。
「我批了,也沒有批。」
孟觀眼睛瞪大,看著眼前這個人機一般的人類。
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通過了林拓的申請,但所有生物樣本的歸屬和去向,都必須由執法院第七區總部派專員進行全程監督。」
沈烈看著孟觀。
「所以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今晚要見你了。」
「您要我做那個監督專員?」
「不全是。」
沈烈從文件下面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印著餘溫的徽章。
「林拓正在組織一支新的勘探隊,理由是『評估源質暴動後的生態恢復情況』。我看過那份計劃,他在裡面說,要再下一次礦井。」
孟觀瞳孔微縮。
上次在源心裡,林拓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陸洋的意識碎片現在就在他體內。
他還下去幹什麼?
除非林拓知道源心裡還有別的東西。
「你要我下礦,幫你盯著他?」
「對。你是除了林拓以外,唯一一個去過源心核心還活著出來的人。我需要你盯著他,這就夠了。」
沈烈說完便不再開口,靜靜等著孟觀的答覆。
車廂里的暖光依舊溫吞,但孟觀覺得這方寸之間的空氣已經冷到了冰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霍瞎子的銅戒指正套在手上,戒指內圈刻著的那行未知的小字正硌著他的手。
「我有條件。」
「說。」
「第一,我下礦期間,蘇禾和陸昭的安全由你的人負責,任何人不能無故靠近院子。」
沈烈沒有追問陸昭是什麼人,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礦井下發現的任何東西,我都有優先知情權。林拓找到的東西,我得第一個知道。」
「可以。」
「第三……」
孟觀抬起頭,看著沈烈那雙深灰色的眼睛。
「如果我找到的東西威脅到林拓,我要你保證,不管發生什麼,執法者不會站到他那邊。」
沈烈當即給出答覆。
「我只能保證執法者不會主動對付你。但如果你和林拓正面對上,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這不夠。」
「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極限了。」
孟觀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他清楚沈烈這種人的處事方式,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但只要執法者不主動插手,他和林拓之間終歸還是能有個了結的。
「行。」
「什麼時候下礦?」
「後天早上。」
沈烈重新端起茶杯,暖光映著他銀灰色的指節。
「明天你先去雲頂一趟。」
孟觀心裡一緊,面上卻只是挑了挑眉。
「為什麼?」
「林拓說,他在雲頂底層發現了異常活躍的信號,現在我信不過他,決定先讓你去調查一下。」
沈烈頓了頓,深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絲讓他看不懂的光。
「你明天去看看,確認一下他在搞什麼。」
孟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好。」
沈烈沒有再留他,抬手示意開門。
車門從外面打開,冷風灌進來,帶著鐵城的鐵鏽味和遠處流民聚落傳來的隱約喧譁。
孟觀彎腰鑽出車廂,踏上地面的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沈烈的聲音。
「孟觀。」
他回頭。
沈烈坐在車裡,暖光映出了他半邊的面龐,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
「你和王喆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孟觀愣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督察這話說的,我們有什麼想法不敢說給督察。」
他強笑著送別沈烈,看著軍車在身前緩緩駛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孟觀停住了腳步。
蘇禾站在門框後面,雙手抱胸,面色平靜,但眼睛裡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焦慮。
「談妥了?」
「妥了。」
「那個陸昭的事——」
「沈烈會派人保護,你放心。」
蘇禾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從兜里掏出一管淡金色的藥劑砸了過來。
孟觀接住,低頭一看,是一根新的注射器,從包裝上來看,比上次那個高級得多。
「上次那個你用了扔了就扔了,這個別丟了。」
孟觀攥著那根還帶著蘇禾的體溫的注射器。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蘇禾已經轉身回屋了:
「走的時候叫我。」
孟觀站在院子裡,夜風灌滿他的外套。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注射器,又看了看手指上霍瞎子的銅戒指。
他把注射器揣好,推門進屋。
屋裡的燈還亮著,陸昭縮在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
蘇禾坐在燈下,正用鉛筆在紙上畫著什麼。
孟觀沒去打擾她,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系統提示:主線任務「源心之秘」更新】
【當前目標:探查雲頂底層異常信號源,確認次級節點是否存在】
【附加條件:存活】
「廢話。」
「不活著哪來的任務。」
他閉上眼,在暖黃的燈光里沉入睡眠。
而遠處的內城方向,餘溫基金總部頂層,一面落地窗前。
林拓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內城夜景。他的左臂吊著繃帶,臉上的溫和笑容在玻璃的反光里顯得有些變形。
「他答應了?」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答應了。」
林拓頭也不回,
「沈烈這個人,疑心很重,一定會答應了。」
「那我們的計劃……」
「照舊。」
林拓抿了一口紅酒,嘴角的弧度在酒杯邊緣拉長,「
他下礦,我下礦,看誰先拿到核心。」
「至於雲頂那邊——」
「明天一早,讓你的人動手。」
林拓放下酒杯,轉身走向辦公桌。
桌上攤著三台培養罐的實時監測畫面,其中一台已經亮起了穩定的信號波動。
「W-2快醒了。」
「把它帶回來。」
黑暗中,內城和外城的燈光各自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