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的正規入口從外面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棟內城寫字樓。
是玻璃幕牆，是自動旋轉門，門口擺著兩盆綠植盆栽，長得頗像孟觀曾經無數次在商場前看見過的發財樹。
樓里沒有電梯按鈕，沒有樓層指示牌，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姑娘，臉上掛著自然的微笑，眼中的美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孟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位執法者。
那是今早沈烈派來的兩名來協助他的執法者，一個叫周銳，一個叫林薇。
兩人都穿著執法院的制服，在開口告訴他今天的任務後，就面無表情地、跟兩尊門神一樣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後。
周銳是個中年人，左臂安裝著在執法者一線執法員中最常見的制式義體，右手揣在兜里，一路上就沒拿出來過，神神秘秘的。
林薇年紀輕些，脖頸處隱約能看見義體拼接處散發出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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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督察的調令。」
林薇上前一步，把一張電子憑證遞到前台姑娘手裡。
姑娘接過去，在桌面上的感應區按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串數據，她笑容不變地繼續進行操作。
「請稍等。」
她低頭操作了幾下，身後那面原本光潔的牆壁無聲裂開一道縫，露出後面一部狹小的電梯。
電梯內部只有一個按鈕，上面沒有樓層數字，只印著一朵雲的標誌。
周銳伸手按了下去，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孟觀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動。
電梯在下行。
孟觀靠在轎廂壁上，心臟像被攥了一下，他感受著下沉的速度。
「這麼快嗎？」
耳膜傳來的壓力變化讓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兩位以前來過雲頂嗎？」
「沒有。」
林薇的回答簡潔利落。
「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
「放鬆點，就當是參觀。」
孟觀試圖讓氣氛不那麼緊張，但其餘的兩位顯然不是那麼想和他說話。
周銳側頭看了他一眼，那嫌棄的眼神讓孟觀都不想解讀。
電梯大概運行了十幾秒，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淡綠色的螢光湧入眼帘。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正好是第一層培養區那條圓形走廊的盡頭，正對著一扇金屬大門。
一排排冷白色的光源將兩側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管線照得發白。
那扇金屬門半開著。
孟觀走過去，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條更寬敞的走廊，兩側各有一排培養罐，和孟觀上次在這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罐子裡此時空空蕩蕩的。
離他最近的那個罐子，罐壁上的接口指示燈還亮著，管線依然在運轉，但罐體內本該漂浮著人體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層半透明的被營養液支撐起來的皮囊。
孟觀伸手貼住罐壁，掌心泛出一絲微弱的藍光，數據流順著罐體的監測埠滲入內部。
一組歷史記錄立刻衝進了他的腦海。
「體細胞分離程序，已執行。目標個體編號：Z-01。執行時間：十七天前。」
孟觀意識在腦海中翻看著這些歷史記錄。
「體細胞分離程序，已執行。目標個體編號：Z-02。執行時間：十七天前。」
「體細胞分離程序，已執行。目標個體編號：Z-03。執行時間：十七天前。」
連續幾十台罐子傳來的數據都是這樣。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雖然不知道體細胞分離是個什麼意思。
但看現在這架勢，體細胞分離所要消耗的素材已經昭然若揭了。
「他們把所有人都處理了。」
林薇站在旁邊的培養罐前，義眼掃描著罐壁上的編號，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
孟觀用手指敲了敲罐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設備還在運轉，營養維持系統仍在繼續運轉。」
「這是沒處理乾淨嗎？」
他繞過第一排培養罐，走向第二排。
同樣的場景再一次顯現，每一個罐子都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皮囊殘留物，像是脫衣服一樣，脫下後被留在了原地。
「該走了。」
周銳提醒道，他顯然對這裡的場景無動於衷，或者說，他只專注於他自己所要執行的任務。
「我們要去的是第三層。」
孟觀點點頭，站起身隨著周銳的引導，走向通往第三層的電梯。
第二層的中央是一個開放式的圓形大廳。
大廳里擺著一排排計算機終端，屏幕全都亮著，上面滾動著各種數據流，很顯然，即使在無人操縱的情況下，這些機器仍在維持著工作。
「能看看這裡的資料庫嗎？」
「或許對我後面的工作有幫助。」
孟觀不等身後的周銳允許，便走到最近的一台終端前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跳出驗證界面。
「需要系統權限。」
林薇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張銀色的身份卡，插進終端側面的讀卡器。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權限驗證中……驗證通過。歡迎，執法院孟觀專員。」
「沈督察給你配的？」
「出門前他交給我們的，從餘溫那邊『協調』來的。」
孟觀側頭看了她一眼，感覺她並無異樣，又看了看旁邊的周銳。
周銳仍然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也沒有再催他。
他抓緊時間，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
資料庫的分類很細，包括但不限於實驗記錄、人員檔案、物資調撥、運行日誌等等一系列內容。
孟觀點開運行日誌，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和操作記錄。
最近一條操作記錄就在一天前，也就是他剛剛離開的那天。
「系統日誌：W系列個體 W-3狀態更新。神經活動頻率上升，腦電波模式確認。預計甦醒時間：二十四小時內。」
孟觀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W-2
一天前的記錄，預計二十四小時內甦醒，那不就是今天嗎？
他忙繼續往下翻。
「系統日誌：W系列個體 W-3狀態更新。神經活動頻率穩定，腦電波模式確認。預計甦醒時間：不可估計。」
「系統日誌：W系列個體 W-0狀態更新。異常。個體不再連接。重新定位失敗。」
孟觀深吸一口氣，而後，他退出運行日誌，點開人員檔案。
檔案庫里的條目比他預想的少得多，只有寥寥幾十條記錄。
他快速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條標註為「W項目組」的目錄。
打開之後，裡面只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標題是「A-1模板篩選標準」，第二份叫做「W系列適格性評估報告」，第三份寫著「長期觀測計劃」。
孟觀點開第一份文件。
「A-1模板篩選標準：
1.源質親和度不低於百分之六十；
2.神經接口兼容性不低於百分之八十五；
3.原生意識強度低於閾值。」
下面是篩選標準的具體參數和測試方法。
孟觀大致看了一遍，他當然看不懂。
但他注意到了這些標準的制定時間，是一年半以前，剛好在內城的爆炸之後。
也就是說，內城爆炸後，有人特地地來制定了一套篩選標準。
他點開第二份文件。
「W-1適格性評估：源質親和度：百分之七十三。神經接口兼容性：百分之九十一。原生意識強度：極低。評估結果：合格。」
「W-2適格性評估：源質親和度：百分之六十八。神經接口兼容性：百分之八十七。原生意識強度：低。評估結果：合格。」
「W-0適格性評估：源質親和度：百分之八十九。神經接口兼容性：百分之九十四。原生意識強度：中。評估結果：優。」
陸昭的評估結果是最好的。
孟觀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眉頭擰了起來。
陸昭的原生意識強度是「中」，而W-1和W-2都是「低」或「極低」。
那為什麼要選陸昭來做載體呢？
「這些個評價標準是哪個勢力定的？」
林薇附身，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這是餘溫的格式，也只有他們會用這種排版。」
林薇說完這句話就沒再繼續往下說。
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夠了。
孟觀關掉文件，又翻了翻第三份「長期觀測計劃」，裡面記錄了W系列三個個體的日常監測數據，從生理指標到精神狀態，事無巨細。
但這份計劃只持續到半年前就中斷了。
孟觀最後再瀏覽了一番這些內容，而後關掉終端，站起身，不等周銳催促，當即主動問道：
「第三層怎麼上去？」
「走樓梯吧。」
周銳指向大廳另一側的一道弧形通道。
三人沿通道往上走，腳下的金屬台階在靜默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圍越來越安靜，連設備運轉的聲音都逐漸消失了。
到了第三層，孟觀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
玻璃後面正擺放著三台培養罐。
最左邊那台，盛放著霍雨的罐子還在運轉。
罐內的營養液循環流動，她漂浮在其中，姿勢和上次看到的一樣，四肢微微蜷縮，眼睛閉著。
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臉上有了些細微的變化。
孟觀走近觀察窗，仔細看了看。
霍雨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偶爾輕輕翕動一下。
像是在做噩夢。
而中間那台罐子裡，那個瘦小的少年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暗紅色的眼睛正透過玻璃牆，安靜地看著孟觀。
那雙眼睛裡沒有孩童的好奇，也沒有成年人的戒備。
那是一雙極其純粹的眸子，像一面鏡子，忠實地反映著他所看到的一切東西。
「W-2。」
孟觀站在玻璃牆前喃喃自語。
林薇操作著培養罐旁邊的監護儀，在旁邊低聲問道：
「這就是W-2？」
「嗯。」
「監護儀上顯示的他的神經活動還沒達到完全清醒的程度。」
「不要動他。」
孟觀重複了一遍，
「絕對不要動他。」
話音未落，培養罐中的營養液忽然憑空泛起一陣密集的氣泡。
那些氣泡從罐底湧上來，越冒越急，像是罐底的循環系統的功率突然加大了。
緊接著，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培養罐的罐壁上，開始出現裂紋，那些裂紋從底部向上蔓延，像蛛網一樣在透明的罐壁上擴散開去，細碎的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
「他在做什麼？」
周銳的手終於從兜里抽了出來，危險地黑色光波已經在手中凝聚。
「別動。」
孟觀抬起手制止了他。
「讓他……調整。」
培養罐里的少年靜靜地漂浮在液體中，肢體微微震顫。
那些裂紋正是從他震顫的肢體向外擴散的，他的嘴唇動了動，隔著一層罐壁，孟觀卻清晰地讀懂了他的意思。
「讓我出來。」
孟觀盯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向培養罐的控制面板，抬手便按在了感應區上。
數據流順著他的掌心湧入系統，屏幕上跳出一串協議確認框。
「確定要啟動W-2的終止培養協議嗎？」
身後的林薇終於沒忍住：「沈督察的命令是調查異常信號，沒說要放人。」
周銳的眼睛更是死死地盯住了孟觀的動作，右手已經抬了起來。
「異常信號不是調查完了？」
孟觀看著周銳的動作，無奈地抬起了手。
周銳直到看到他的手掌完全離開感應區才放下了手。
「不要輕舉妄動。」
他冷冰冰地沖孟觀警告道。
孟觀微微一笑，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培養罐內的營養液開始快速排出，液面在短短几秒內從罐頂降到了罐底。
少年的雙腳落在罐底，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著，將肺里的營養液咳出來。
罐壁上的裂紋在營養液排空後停止了擴散。少年扶著罐壁站穩，抬起頭，看著孟觀，看著身前的三人。
第三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孟觀能感受到周銳已經在自己的身後抬起了手臂。
他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陸洋的意識碎片在他體內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脈動。
「你好啊。」
他試圖同少年打個招呼。
「我不好。」
少年抬起手，指向孟觀身後。
孟觀猛地轉頭。
他看到的只有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玻璃後面是依然在培養罐里漂浮的霍雨。
但就在他轉頭的瞬間，操縱系統的面板上突然彈出了一行血紅的警告。
【警告：源質能量場波動異常，第二節點激活，源質核心接口權限受到挑戰。】
【當前權限：100%→ 91%】
孟觀瞳孔緊縮，他猛地轉頭看向少年。
少年的手還指著玻璃後面的方向，但他的眼睛已經不再看著孟觀了。
他看著霍雨。
「她也要醒了。」
監護儀上的數據開始瘋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