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怔在原地,手裡的成像儀大幅度地抖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屏幕上那張大腦三維模型,又抬頭看了看縮在床角的陸昭,最後把目光挪回孟觀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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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我說,陸昭是陸洋的載體。」
孟觀輕輕揉著太陽穴,
「這孩子一開始和我們說話時,就提到了他是陸洋的兒子,而且他的能力與生物融合有關。」
「這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和陸洋起碼存在著一定的基因上的相似,或者說他的基因就源自於陸洋。畢竟對於那些研究人員來說,顯然沒有必要向一個實驗體解釋他的父親是誰。」
孟觀頓了頓,繼續解釋道:
「這可以說明他們需要利用陸昭與陸洋之間的血緣關係,讓陸昭對陸洋建立一些感情。」
蘇禾沉默了幾秒,而後緩緩坐下,把醫藥箱擱在膝蓋上。
「你意思是……他們想要讓陸昭在情感上更加容易成為陸洋的載體?」
「差不多。」
「……你想得也太跳脫了。」
「確實。」
孟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個「攤開」的手勢。
「我的說法還是有著很明顯的漏洞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嘛。」
隨著孟觀的聲音落下,房間內陷入了沉寂,大家都在若有所思地想著些什麼,良久,孟觀再度發言,打破了房間內的沉寂。
「你剛才說W系列可能是基於A-1模板構建的。那麼A-1,這個編號A開頭的第一個,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第一個。」
蘇禾眉頭緊鎖:「你是說還有A-0?」
「是的。」
孟觀點點頭,
「作為A系列衍生品的W系列為什麼會有0號呢。因為各種系列的產品中只有它最特殊?我看未必是這樣吧。」
「那A-0,你覺得會是誰呢?」
「陸洋當年從研究所跑出來的時候,身上雖然說被污染了吧,但好歹他的身體總歸該留著點,研究所的人手裡一定留著樣本。」
蘇禾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所以從A-0,其實指的就是陸洋?」
「對,也有可能是陸洋當年拋下的小紙團長大了。」
孟觀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蘇禾顯然沒能領會他的幽默,自顧自地說到:
「陸洋的意識被封鎖在源質核心裡,但他的『容器』們卻先走了這麼多步。」
「會不會是一些隱藏在餘溫的光明會成員擅自作主?」
「這就要問問你的上司了」
孟觀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但目光卻沒有蘇禾想的那麼冰冷。
蘇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陸昭。
年輕人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打瞌睡。
「林拓進礦井是衝著陸洋的意識碎片去的。如果他知道W系列的存在……」
「他當然知道。」
孟觀打斷她,
「你以為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雲頂底層?」
蘇禾愣了一下。
「他是來找陸昭的。」
孟觀的語氣很篤定,
「礦井裡那個提取儀只是第一步,把陸洋的意識碎片從源質核心剝離出來。第二步就是找個乾淨的容器裝進去。
他已經找到了一個臨時的容器,也就是我,現在想來尋找一個耐久更高的容器,你覺得會是誰?」
「陸昭。」
蘇禾幾乎是脫口而出。
「對。所以林拓才會在電梯裡一出來就找陸昭。他壓根兒就不是為了抓我,他是為了帶陸昭回去。」
孟觀說到這裡,伸手從桌上端起那杯涼掉的茶,灌了一口。
「但他計算錯了兩件事。
「第一,他沒想到我能接管管理系統。第二,他沒想到陸昭的腦子要比他預想的聰明。」
「說點大家不知道的。」
蘇禾臉露嫌棄:
「我回去了。」
「別。」
孟觀當即正經起來,
「你現在很危險。」
「你把我的位置暴露了?」
「我說的是你到鐵城的事情,林拓定然知道。」
孟觀糾正她,
「林拓雖然不知道你具體在哪間屋子,但他知道你在鐵城。以他的本事,找個人也並不困難。」
蘇禾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急著把我叫過來,不只是為了給陸昭看腦子。」
「對。」
孟觀點點頭,毫不避諱,
「你在內城的診療所暫時回不去了。至少在林拓被逮捕之前,你待在外城比較安全。」
蘇禾沒有反駁。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醫藥箱,把剛才拿出來的儀器一件件收回去,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那林擒呢?」
她忽然問。
「林擒?」
「你剛才說的這些——A系列、X系列、W系列,育嬰堂的研究科,這些不是林拓一個人能推動的。」
蘇禾抬起頭,目光冷靜,
「林拓是餘溫的特派員,常駐外城,他的權限夠不到內城育嬰堂的人體實驗。能做這件事的人,一定是餘溫的高層。」
「你覺得是林擒?」
「是的。」
蘇禾點點頭,肯定道:
「林擒是餘溫基金駐第七區的總代表。」
「他是林拓的頂頭上司。育嬰堂的研究科如果真在搞適格者生產,林拓都能得到消息的話。他不可能不知道。」
孟觀沉默了幾秒。
他其實已經想到了這個答案,只是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串起來。蘇禾的話正好補上了他腦中的最後一塊拼圖。
「所以林拓進礦井,是林擒授意的。」
「至少他們之間是有默契的。」
「林擒要陸洋,林拓負責去取,取回來之後……」
「取回來之後,餘溫就能依照陸洋這個樣本,批量生產適格者。」
蘇禾接過話頭,
「想要多少源質親和者,就造多少,餘溫將不再僅僅是一家公益組織。」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孟觀笑了。
「你說我們這算不算捅了馬蜂窩?」
蘇禾白了他一眼:「你捅的馬蜂窩還少嗎?」
「也是。」
孟觀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左腿。斷骨處的腫脹消了些,蘇禾之前做的神經修復起了作用,至少走路時不再像踩在棉花上了。
孟觀走到窗邊,透過破舊的窗框看向外面。
鐵城的夜空中,幾盞探照燈的光柱緩慢地掃過廢墟。
遠處有巡邏的守衛在走動,腳步聲隔著院牆傳來,沉悶而規律。
「王喆呢?他不回來了嗎?」
蘇禾看了看窗外,有些困惑地問道。
孟觀看了一眼時間,確實比預計的久了一些。
「可能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是三四個人同時走路的動靜,腳步沉穩,節奏整齊,一聽就是受過訓練的人。
孟觀身體一緊,右手不動聲色地背到身後,掌心已經開始凝聚起數據流的微光。
院門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
「孟兄弟,是我。」
霍瞎子的聲音。
孟觀鬆了口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
霍瞎子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拄著根手杖,身後跟著三個精壯的漢子,腰間都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揣著不少棒傢伙。
「大半夜的,霍爺怎麼親自來了?」
霍瞎子沒回答,先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他的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轉了一圈,目光掠過蘇禾,最後落回孟觀臉上。
「方便說話?」
「進來說。」
孟觀側身讓開路,霍瞎子一個人進了院子,三個手下留在了門外。
霍瞎子走到院子中間的石桌旁坐下,手杖靠在桌沿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王喆被沈督察召回去了。」
孟觀眉頭一挑。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鐘頭前。執法者帶來了沈督察的親筆調令,讓王喆即刻回內城述職。」
霍瞎子頓了頓,獨眼盯著孟觀,
「王喆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在沒有見到他本人前,不要相信執法者處傳來的任何消息。」
孟觀沒有立刻接話。
沈督察召王喆回去述職,這本身沒什麼問題。
礦區事件之後,沈烈肯定要復盤整個行動的細節,王喆作為行動隊長,被叫去問話是正常的。
但沈烈必然受林拓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
「王喆準備回去做些什麼?」
「他說他回去應付一下,讓孟兄弟不要亂跑。」
霍瞎子頓了頓,補充道:
「亂跑也記得等他回來。」
孟觀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孟觀笑道:「我知道了。」
霍瞎子卻沒急著走。他把手杖從桌沿上拿下來,在手裡摩挲著。
「還有一件事。」
「霍爺請說。」
「我女兒。」
「你們上次說,找到個疑似的她的人,讓我稍安勿躁。」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映著院子裡的燈光,渾濁而深沉。
「我就是想知道,你們不是在敷衍我吧。」
孟觀看著這個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縱橫捭闔的人物,此刻竟說出了這種懇求的話語。
孟觀的心頭微微一動,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說法。
「活著。」
霍瞎子的獨眼猛地亮了一瞬。
「但她的狀態不太好。」
孟觀隱瞞了一部分的真相。
「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在培養罐中生活。」
霍瞎子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手杖的銅頭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我當年把她送進去的時候,她剛滿一歲。」
「我那時候在鐵城還沒什麼跟腳,東區那幾個傢伙天天來鬧事。我想尋個大樹乘涼,那人跟我說,把孩子送去育嬰堂,可以做人質,也可以讓上面的人看我配合的態度。」
「我信了,我當時真的相信了。」
「後來等我站穩了,再想去接她回來的時候,育嬰堂的人說手續不對,不能接。
「我知道不對了。」
「我去找人,去找門路,花了一整年時間才拿到一份探視許可。一整年!只有一份探視許可!
「我忍下來了,原本以為這樣,她沒有我也可以過的很好……」
霍瞎子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片赤色。
「孟兄弟,我相信你。我這次來不是催你,只是來給你表個態。」
「把她帶回來。不管她變成什麼樣了,只要把她帶回來就好。
「從此以後,我霍瞎子這條命就是你的。」
孟觀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在鐵城一手遮天的老傢伙,此刻說出的卻只像一個普通的父親。
「我答應你。」
霍瞎子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手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原本站在門外的壯漢,頓時排成一排,等待著城主的到來。
「行。」
他轉身向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執法者那邊,沈督察明天會派人來找你。」
「找我?」
「你是礦區事件的唯一證人,沈督察要當面聽你的匯報。」
霍瞎子轉過身,眼中滿是疲憊。
「我跟他說了,你現在是我鐵城的商務督辦員,受我保護。他要找你談話,得在我鐵城的地盤上談。」
孟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朝著霍瞎子拱了拱手,
「霍爺,霸氣側漏!」
「是嗎?」
霍瞎子咧嘴一笑,臉上的蜈蚣疤痕跟著扭曲起來,竟是依稀間看到了些當年的風采。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三個手下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牆外的夜色里。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禾從頭到尾沒有插嘴,等霍瞎子走了,她才從屋裡探出頭來。
「他女兒的事……」
「我和王喆已經有想法了。」
孟觀靠在石桌邊上,抬頭看著天。
「就看明天了。」
蘇禾沒有說話。
她轉身回屋,從醫藥箱裡翻出那支改良版人格穩定劑的配方,在燈下展開。
「這個配方里有一味原料,餘溫集中將它送進了雲頂里,恐怕……」
孟觀回頭看她:
「你有藥就能配?」
「能。」
蘇禾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只要能把雲頂底層的培養區徹底控制住,我就能給你批量生產這種藥劑。」
孟觀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會去試試的。」
「但是明天我得去見沈烈。不管怎麼樣,我得先穩住他。」
「然後呢?」
「然後——」
孟觀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兩根不聽話的手指此刻安安靜靜地併攏著,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然後回雲頂,把培養區拿過來。」
他攥緊拳頭,把那抹紅光攥進掌心。
「那裡的人,也該被解放了。」
蘇禾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研究那支藥劑的配方。
夜深了。
鐵城的探照燈依舊不知疲倦地掃著,遠處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偶爾的犬吠。
孟觀靠在門框上,聽著院子裡蘇禾翻動紙頁的聲音,還有屋裡陸昭均勻的呼吸聲。
他閉上眼。
系統面板在他的意識中安靜地亮著,一行行數據緩緩跳動。
【人格完整度:14.8(持續恢復中)】
【聖物能量:89%(恢復中)】
【源質核心接口權限:100%】
【數據寄生:已解鎖】
【主線任務:源心之秘——進行中】
【隱藏任務:雲頂秘辛——進度2/3】
「快了。」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黑夜,感受著時間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