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覺得自己最近有些走背運,這輩子被執法者「請」上車的次數,都沒這幾天多。
前一次是王喆的人把她從診療所裡帶走問話,這一次乾脆連問話的流程都省了。
她方才才調配好藥劑,準備前往與孟觀約定好見面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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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抬頭,兩個穿著深灰制服的年輕人一左一右地像倆門神似的直愣愣地站在她診療室門口,臉上掛著刻意勾勒出的微笑。
「蘇醫生,有個急診病人需要您出診。」
雖然蘇禾顯然沒有提供急診服務的條件,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們腰間掛著的手槍,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剛端起的茶杯,沉默著把茶杯放下。
而後拎起裝著藥劑的醫藥箱,沉默著跟著走了出去。
一路上兩人客氣得很,甚至在她上車時還主動伸手擋了一下車門框。
「這不太對吧。」
蘇禾越發覺得事情古怪,執法者找人雖然也有和和氣氣的時候,但對於她這樣的小醫生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如此禮貌。
車子拐進鐵城大門的時候,蘇禾的疑心達到了頂峰。
等她被領進一棟陌生的小院,卻看見孟觀靠在門框上沖她笑著揮手的時候,她反而釋然了。
「你這是綁票。」
「這是請你出診,蘇醫生。」
蘇禾沒理他,徑直走進院子,把醫藥箱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男人。
「……你不對勁。」
「我很好,這次是請你來給……」
「少來。」
蘇禾上前兩步,伸手摁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彈出一根細針,釘在他的手腕上,她同時觀察著孟觀的面色,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面部相比之前有著輕微的不對稱,還有你這隻手——」
她低頭看著孟觀放在膝上的右手。
那隻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正以一種極細微的頻率不自覺地抽動著,像是有獨立的意志。
「你自己沒感覺嗎?」
孟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兩根手指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停下了抽動,聽話地貼回了掌心。
「剛才好像確實沒什麼感覺。」
孟觀也皺起眉頭。
「沒你個頭。」
蘇禾鬆開他的手腕,轉身從醫藥箱裡翻出一個小巧的便攜檢測儀,拉出兩根貼片,
「貼脖子上。」
「裝備升級了啊。」
孟觀隨口調侃道,見蘇禾沒有搭理他,這才悻悻照做。
檢測儀器運轉了幾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蘇禾盯著那些曲線看了好一會兒,臉色越發陰沉了下去。
「你的神經信號傳導速率比上次好了十二個百分點,但是額葉區域的活動頻率紊亂。」
「說人話。」
「好消息是你反應變快了,壞消息是你控制自己身體的能力下降了。」
她伸手從醫藥箱裡拿出一個金屬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支淡金色的針劑,正是先前說的那種改良版人格穩定劑。
「喝。」
「不用扎一下了?」
「直接喝,口服吸收比注射溫和一些,更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孟觀接過藥劑,毫不遲疑地打開瓶塞,仰頭灌了下去。
他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嗓子眼兒本能地抗拒著這些液體。
味道比他想像的要糟,這種淡金色的液體給他帶來的口感,就像是有人把折耳根和薄荷混在一起,又在裡面加了點燒焦的塑料。
難以置信,這竟然是人類所能調配出來的味道。
「這玩意兒——」
「別吐,咽下去。」
孟觀強忍著乾嘔的衝動,硬生生把那口藥液吞了下去。
肚子裡很快泛起一陣溫熱,那股暖意沿著經脈向全身散開。
孟觀能清晰地感覺到腦子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減輕了些許。
系統面板也應景地跳出一條提示:
【服用:改良型人格穩定劑】
【人格完整度:14.2→14.8】
【陸洋意識碎片侵蝕速度:0.03/小時→-0.01/小時】
雖然人格完整度只漲了零點六,但侵蝕速度直接被逆轉了。
效果比孟觀預估的要好,對得起他忍著噁心喝下的東西。
「有用。」
孟觀鬆了口氣,靜靜地注視著那兩根不太聽話的手指,即使沒有他的強行控制,也終於不再自行其是了。
「當然有用。」
蘇禾沒好氣地把檢測儀收好,
「我這開醫院的,能買你假藥不成?」
「信用點的事——」
「你已經欠了,別廢話。」
蘇禾站起身,這才注意到裡屋的床沿上坐著一個人影。
陸昭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正用一種既好奇又警惕的目光盯著蘇禾,像是一隻從沒出過窩的小獸第一次見生人。
蘇禾的動作頓住了。
她扭過頭看孟觀:「這是誰?」
「說來話長。」
「你就不能長話短說?」
孟觀輕咳一聲,走上前,把陸昭從床上拉起來。
「這是蘇禾,蘇醫生,自己人。」
他又轉頭看向蘇禾:「這是陸昭,我剛從雲頂底下帶回來的。」
「雲頂?」
蘇禾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你怎麼能從那帶人出來的?」
「一些巧合嘛。」
「你巧合還挺多嘛。」
「運氣好。」
蘇禾深吸一口氣,面上那副「想把醫藥箱拍你臉上」的表情在臉上閃了一閃,最終還是靠職業素養強行壓了下去。
她看向陸昭。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的模樣,身量還沒長開,面容清秀,但膚色白得極不自然,顯然是沒怎麼曬過太陽。
他赤腳站在地上,腳趾蜷縮著,在冰涼的磚面上微微發顫。
「他怎麼了?」
「腦子裡面。」
孟觀走到陸昭身後,用手指在他後腦靠近頸椎的位置點了點。
「被人加了點東西。是晶片,和中樞神經綁定的那種,已經融合得很深了。」
蘇禾的瞳孔微微收縮。
「深度植入?跟腦幹融合的那種?」
「不知道,所以請你來看看。」
蘇禾沒再問下去,她彎腰從醫藥箱裡取出一台手掌大小的成像儀,一面泛著淡藍色的光屏從儀器上展開。
「你叫陸昭是吧?行,坐這兒別動。」
陸昭看了孟觀一眼,見他點頭,身體繃得筆直,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
蘇禾走到他身後,將成像儀的探頭貼在他後腦的皮膚上,屏幕上慢慢浮現出一幅半透明的大腦三維模型。
正常的腦組織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狀,那些神經組織順著大腦的形狀散布著。
可陸昭的大腦模型里,有一塊拇指蓋大小的區域格外顯眼。
那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銀色光團,無數觸手般的細絲從光團中延伸出來,深深扎入周圍的腦組織,連接著大腦的各個功能區。
蘇禾盯著那團銀光,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這……」
「怎麼了?」
「晶片的電極已經接進他的神經了。」
蘇禾壓著聲音同孟觀解釋道:「你看這些絲狀結構,每一根都連接著他的神經元,不是簡單的物理連接技術能做到的了,而是……生物融合技術。」
她換了個角度,放大了一張局部的照片,使得屏幕上那些銀絲與神經元之間的連接更加清晰了。
「這些接口不是植入的,是長出來的。就像樹根扎進土壤一樣,晶片已經完全成為他大腦的一部分了。他的神經信號已經默認把晶片當作自身的一部分了。」
孟觀沉默了片刻:「能取出來嗎?」
「取出來?」
蘇禾難以置信地扭頭看他。
「你把這東西拔了,就等於把嫁接的植物重新分開,可兩種植物已經合二為一了,你說能不能取出來吧。」
她收回成像儀,光屏上的圖像隨之消失。
「如果強行摘除晶片,他的大腦會直接喪失對這些神經元的控制權,呼吸、心跳、內分泌,所有自主功能都會失控,最樂觀的結果也是植物人。」
「保守治療呢?」
「保守治療就是不動它。」
蘇禾把儀器收好,目光落在陸昭的後腦上,
「程序能跑的話就讓它這麼跑下去吧,一個bug是bug,多個bug能work。」
陸昭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沿上,聽著蘇禾用那些他早已耳熟能詳的詞描述自己腦子裡的事情。
他忽然回頭看了蘇禾一眼:「姐姐,你是醫生?」
「嗯。」
「你會不會也把我關進罐子裡?」
蘇禾愣了一下。
她看向孟觀,後者微微搖頭,示意她別多問。
「不會。」
蘇禾把成像儀收進醫藥箱,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我沒有那個癖好。」
陸昭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又縮回了床角。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王喆還沒回來,天色仍舊黑沉沉的,鐵城裡的喧鬧聲隔著院牆傳來,模糊而遙遠。
孟觀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的精神狀態在服下藥後好轉了不少,腦子也清醒了許多。
趁著這個窗口期,他需要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再梳理一遍。
「蘇禾。」
「嗯?」
「你在育嬰堂待了多久?」
蘇禾正在收拾醫藥箱的手頓了頓:「十二歲之前都在。」
「那你對育嬰堂內部的編制了解多少?」
蘇禾轉過身來,看著孟觀。
「你問這個幹嘛?」
「我在雲頂底層看到了十七個編號全是X開頭的培養艙,從X-1到X-17。」
孟觀的聲音很平靜,卻吐出了一句驚人之言。
「那些罐子裡泡著的人年紀看上去都不大,還有一個,我懷疑就是她霍瞎子的女兒。」
蘇禾的臉色變了,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霍雨在育嬰堂的編號就是十七。」
「對,她的編號就是被改成了X-17,和其他十六個孩子一起被送走了。」
孟觀盯著蘇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育嬰堂能一口氣往雲頂輸送十七個孩子。這麼大的體量,這不是單一部門能完成的事情,你們這些在育嬰堂長大的人也應該有所耳聞吧。」
蘇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桌邊,垂著頭,像是在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我查了餘溫的資料,育嬰堂的研究科,聽上去像是一個部門,但其實只是一個總稱。它下面分了至少三個小組,分別負責不同的研究方向。」
「哪些方向?」
「一個是義體適配研究,主要針對孤兒進行義體改造測試;一個是神經科學方向,研究兒童大腦發育;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像是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荒唐。
「還有一個是源質適配方向。」
孟觀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源質適配?」
「我離開育嬰堂的時候能接觸到的信息有限,現在再回想起來,有用的也不多。」
蘇禾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但我知道研究科裡面有一個編號序列,和常規的孤兒檔案是分開管理的。」
「什麼序列?」
「字母序列。」
蘇禾說,
「育嬰堂所有的孤兒檔案都是數字編號,比如7-17這種。但有一批人的檔案只有字母,沒有數字。我見過其中一個,編號是A-3。」
「A系列?」
「對。A系列的人從來不在育嬰堂里露面,他們的檔案單獨鎖在後勤樓的地下室里。我當時在檔案室幫忙整理舊檔,趁管理員不在偷偷翻過一頁。」
「上面寫了什麼?」
「當時忘了,但是後來查看餘溫的資料時想起來了。」
蘇禾抬起頭,眼神複雜,
「適配者。」
孟觀沒有說話。
他心裡已經大致拼湊出了框架。
育嬰堂的研究科在篩選兒童,進行源質適配實驗。
A系列要麼是最早的實驗批次,要麼是單獨培養的一個序列號。
X系列是後來的新送進去的孩子們的編號,應該是從普通孩子中選拔出來的。
而W系列,則應該是其中最好的成果。
育嬰堂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建立起了一條完整的適格者生產鏈。
「那W系列呢?」孟觀問。
蘇禾遲疑了一下,從醫藥箱的夾層里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片。
「我先前翻檔案的時候,順手抄來的一份東西。」
她把紙片展開,上面用極其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代碼和幾段簡短的文字。
「W系列,編號W-0至W-2,共三人,基於A-1模板構建。」
「A-1模板?」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蘇禾搖頭,
「但就衝著『模板』這兩個字,W系列大概率是從某個人身上提取出來的克隆體,或者說是衍生體。
「那你覺得,」
孟觀慢慢開口,
「W系列是克隆的誰的,或者說……是給誰準備的?」
蘇禾沒說話。
但孟觀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一個意識被困在源質核心兩百年的「適格者」,需要一個能承載自己全部意識的容器。
W系列就是那個容器。
孟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那層皮膚之下,陸洋的意識碎片正安靜地蟄伏著,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
而當它醒來的時候,就會發現一個現成的、完全適配的身體已經為他準備好了。
「陸昭不是陸洋的兒子。」
孟觀輕聲說了一句。
「他是陸洋的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