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嘉靖把北邊的輿圖在案上鋪開,一樣樣的看。
朵顏附了是好事。可好事的後面,跟著全是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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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怎麼安置,馬場怎麼劃界,喜峰口、廣寧的貢道怎麼重新理,撫賞的定額怎麼重新核。他越看,越覺著這北邊,不只是一道邊牆的事。
是一整個爛攤子,幾十年沒理清的爛帳。
天剛蒙蒙亮,呂芳端著熱茶進來,見嘉靖還坐著,嚇了一跳。
「萬歲爺,一宿沒合眼?」
「合不上。」嘉靖擺擺手,「把高拱叫來。」
高拱如今在吏部當差,清丈查案都辦得利索。嘉靖這幾夜翻來覆去的想,北邊這爛攤子,還得有個肯往實處鑽的人去辦。
高拱來得很快,官帽都端得正正的。
「臣高拱,參見陛下。」
「起來。」嘉靖把輿圖往他面前一推,「朕問你,北邊這一攤,朕要是交給你,你打算怎麼個治法。」
高拱沒急著回答,他先往輿圖湊了湊,在圖上那幾處紅圈的位置看了半晌。
「陛下要治的,無非三樣。」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曰貢賞,二曰流民,三曰軍屯。三樣看似分著,其實是一條繩上的。」
「說下去。」
「貢賞一斷,朵顏的日子就過不下去,還得回頭去搶,去引虜入塞。可貢賞一開,這裡頭的利太大,貢使、衛所、豪強,都往這上面撲,遲早要生出新貪。」高拱頓了頓,「所以這貢道和這撫賞,得核死。喜峰口、廣寧幾處,誰經手,撫賞多少,貢物怎麼核帳目怎麼算,都得先定死章程,再放貢使進來。」
嘉靖點點頭:「那流民呢。」
「朵顏南來的人,不能堆在邊上不管。得給他們劃地,安頓下來種田。可這地一划,就動了本地士紳和衛所占的軍屯。這是最得罪人的一處。」高拱直起身,「臣得先摸清,北邊這些軍屯的田,如今到底在誰手裡。」
嘉靖眼裡亮了。
「軍屯。」他重複著這兩個字,「你總算說到根子上了。」
他站起身。
「邊軍為什麼弱,餉發不足是其一。軍屯的田被人占了,兵自己種不上地吃不上飯,是其二。」他回頭看著高拱,「九邊的軍屯,幾十萬畝,說是官田養兵的。可如今,有幾畝還在兵手裡,有幾畝,被衛所軍官地方豪強,一層層的占了去?」
高拱在一旁垂首:「臣正是要查這個。不查清軍屯,邊軍就永遠是一攤扶不起的泥。」
嘉靖重新坐下,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著吏部右侍郎高拱,總理北疆善後事宜。貢賞、流民、軍屯,三樣並進。先立章程,再動田畝。查軍屯隱佔,不必避諱,該清的清,該還的還。」
他把旨意示意呂芳拿給下方的高拱。
高拱雙手接過,鄭重的叩首:「臣領旨。只是有一樁,臣得先跟陛下討個明白話。」
「講。」
「查軍屯,是要動到他人飯碗的。北邊衛所、豪強盤踞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臣一個侍郎下去查,怕是查不動。」高拱抬起頭,目光沉穩,「臣要一道欽命,也要陛下的一句話,查到了誰,臣能動到哪一步。」
嘉靖看了他好半晌。
「你想要朕的尚方劍。」他笑著說道,「朕給你。朕就一句話,軍屯的田,是給邊軍活命的。誰占了,就給朕吐出來。皇親國戚占了,也照查不誤。」
高拱聽完渾身一震,重重的叩下頭。
「臣,萬死不辭。」
高拱火速出京,朝著北邊趕去。
嘉靖站在西苑的角樓上,望著他那背影一路往北去了。
「這人用對了。」他低聲說道,「清丈能叫他辦得利落,北邊這攤子也差不了。」
呂芳在旁附和道:「高侍郎是個肯鑽的人,就是性子急了些。」
「急不怕。」嘉靖說道,「可他這一下去,北邊那些占了軍屯的人,就要跳起來了。」
呂芳不解的問道。
「萬歲爺不是剛打了勝仗,又重新收了朵顏,正是邊地歸心的時候嗎?怎麼…」
「就因為打了勝仗,那幫人才更急。」嘉靖冷笑的說,「邊地要太平了,軍屯的田要查了,他們手裡攥了那麼多年的那點油水,眼瞅著就要吐出來。他們肯乖乖吐?」
幾日之後,北邊的摺子一封接一封的傳了回來。
貢道先理順了喜峰口、廣寧兩處。章程立得死死的,貢使入關要驗勘合,貢物要登帳,撫賞有定額,帳目十日一核。頭一批重新入貢的朵顏牧民,領到撫賞的時候個個眉開眼笑。
流民也動了。高拱帶著人,在附近劃出幾塊地,把南來的人一撥撥的安頓下去,發牛發種發口糧。
最難啃的是軍屯。
高拱先到的宣府。他不擺欽差的譜,穿了身半舊的青布袍子,帶著兩個書辦,一家一戶的看。
看田埂上長的莊稼,看誰家在收割,看那些軍戶的鍋里煮的是什麼。
這一看就看出了些名堂。
明面上軍屯的田,都是軍戶們自己種自己吃。可高拱站在地頭一望,好大一片屯田,長勢最好的幾塊,田埂修得齊整,甚至還挖了引水的溝,那分明是豪強花了本錢弄出來的。
反倒是種地的軍戶,縮在幾塊邊角料里,種著薄田面黃肌瘦。
他問其中的一個老漢:「老丈,這地是誰的?」
老漢嚇得直擺手,扭頭就走。
高拱也沒去追問,他回頭對著書辦說:「記下來,這片屯田,戶冊上寫著是軍戶張三的四十二畝。可張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這四十二畝他種得過來麼?」
書辦的筆尖停了下來,低聲的說道:「大人,這張三…早把田抵給本衛的周千戶了,人已經成周家的佃戶了。」
高拱聽完這些,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本衛的千戶,居然占自家兵的田。」他怒聲道,「好得很,好得很。這才是根子。」
摺子清清楚楚的寫上這些,然後火速送到西苑,嘉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跟朕玩這套。」他冷笑的說,「藏冊子,改冊子,燒冊子,把官田做成民田。這一套,在北直隸清丈的時候,朕見得多了。」
他提筆,重新拿起摺子,在摺子上批了八個字:
「田在冊在,冊失田追。」
「告訴他們,冊子沒了,田地還在。一塊塊的挨著量,量出來是誰的,就是誰的。燒了冊子,只是燒掉他們自己的遮羞布。」
嘉靖批完把筆一擱,望向北邊。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說道:「陸炳呢?叫陸炳來。北邊查軍屯,光靠高拱一個文官是按不住的。讓錦衣衛跟上去,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呂芳領命退去。
嘉靖重新坐回案前,把桌前那摞摺子一張張的翻閱著。
貢賞理起來了,流民也安下了,軍屯正一塊塊的量。
北邊這道邊牆,總算是往治字上挪了一步。
可他也清楚,貢賞一開,那點暴利遲早要引來蒼蠅。軍屯一清,那幫被動了飯碗的遲早要反咬。
嘉靖倒是不怕,誰也不能阻礙他想讓大明重新富強起來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