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夜裡盤坐著,神識往北一探,那念力裡頭總覺著摻了東西。
他睜開眼。
「呂芳。」
呂芳應聲進來。
「喜峰口那幾份密報,再念一遍。」
呂芳從袖裡抽出幾頁紙,一條條的念。念的,還是那幾樁事:貢使入了關,勘合對不上;商隊夾帶私貨,夜裡跟衛所的兵卒勾著交割;撫賞發下去,帳上對不齊,銀子沒落到該落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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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聽完問道:「陸炳到北邊了沒有。」
「到了。陸指揮使已領人在宣府,喜峰口一帶安下。」
「好。」嘉靖點點頭,「傳話給陸炳。明面上,他是去給高拱撐腰查軍屯的。暗地裡,讓他把喜峰口這條貢道,從入關到撫賞,一層層的給朕扒清楚。」
呂芳心頭一凜:「萬歲爺是疑心…貢賞上頭出了大蛀蟲?」
「出了什麼,得先看。」嘉靖慢慢的說道,「這裡頭的利太大了。恩是朕撒下去的,不能叫幾隻耗子把朕撒的恩給叼走了,反過來養肥了它們自己。」
他又補一句:「查,但不打草驚蛇。」
陸炳接到密旨的時候,是在宣府的一處小院裡。
他看完把紙條湊到燈上燒了,火光一閃,只剩下一撮灰。
「貢道。」他低聲琢磨這兩個字,「軍屯是明著啃,貢賞是暗著偷。這北邊,比我想的還熱鬧得多。」
他當夜便點了幾個心腹,扮作販皮貨的客商往喜峰口而去。
喜峰口是朵顏入貢的關口,商旅往來,車馬不絕。陸炳扮作商隊裡一個不起眼的帳房,混在人群里。
不出兩日,他就瞧出了門道。
白天,關口上是章程立得死嚴,貢使入關驗勘合,貢物登帳,撫賞按定額發,帳目十日一核。
可一入夜,就是另一副光景。
關牆根下,幾處背光的豁口,三三兩兩的人影貼著牆走。有衛所的兵卒打前哨,有商隊的人挑著擔子,還有那貢使,把白天沒登帳的好馬好皮子,一件件的往外遞。交割完了,幾塊碎銀子往兵卒手裡一塞,人散貨走,誰也不言語。
陸炳全都看在眼裡。他數著,一晚上光這一處豁口就過了三撥。
連著盯了幾夜,他把這條黑鏈摸清了個七七八八。
入關的貢物是要過驗的。可驗的,是那些擺上明面的。真正值錢的東西,上好的馬、成捆的貂皮,早在上關前就分好了。貢使押著明貨走正門登帳,那些私貨,由商隊夾帶,走夜路走豁口,跟關里的兵卒衛所的軍官勾結,就地交割。
撫賞的銀子,該發到朵顏牧民手裡的被一層層的扒下來,到最後牧民只拿到個零頭。
陸炳把這些人名時間地點,一筆筆的記下。
這上頭牽的不光是幾個兵痞。
這一日,陸炳正在一處茶棚里啃冷餅,忽然聽見街面上一陣嚷嚷。
一個朵顏打扮的漢子,被幾個兵卒按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旁邊一個肥頭大耳的商賈,指著那漢子罵:「刁奴!敢偷我的貨,還敢跑!打,往死里打!」
那漢子用生硬的漢話喊道:「沒偷!那馬本就是我的!」
沒人聽他的,幾個兵卒掄起棍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陸炳坐在那沒動。
他認得那肥頭大耳的商賈,這幾夜豁口上那幫夾帶私貨的商隊裡,就有這一家。
回到住處,陸炳把這幾日所見寫成一份密報,交給心腹快馬送回京。
密報里,他寫道:喜峰口貢道,白天章程,夜裡黑鏈。私貨夾帶、兵卒勾連、撫賞被扒,皆有實據。牽扯的,有衛所把總、關口書吏、商賈數家,東家姓什麼,在哪開鋪,夜路走哪處豁口,都寫得明明白白。
密報送到西苑,嘉靖拆開看完,他半天沒說話。
「朕撒出去的恩賜。」嘉靖忽然開口,「白日裡是撫賞,是歸心。一入夜,就變成了這幫人手裡的黑貨私錢。」
他把密報往案子上一拍。
「好得很。朕還當這北邊只有明搶的,原來還有偷的。」
他提起筆,在密報邊批了一行字。
只有八個字:順藤摸瓜,一個不留。
嘉靖批完把筆一擱。
「朕開貢賞,是給朵顏一條活路,給草原一顆定心丸。可這口肉剛端上桌,沒等朵顏動筷子,先被一幫守在桌邊的連碗一起端走了。」
「這哪是幾隻耗子。這是餵肥了,反過來要掀朕這張桌子的東西。」
「傳旨陸炳。人貨帳,三樣都給他查死了。把總、書吏、商賈,一個都別放過。查實了,就地拿人,明正典刑。」
「殺雞儆猴。」他慢慢說道,「朕要讓這北邊的人都知道,這貢賞,是朕賞給草原的。誰把手伸進來,朕就剁了誰的手。」
旨意又往北邊去了。
這一回,陸炳不再藏著。
他亮出錦衣衛的腰牌,帶著人,一夜之間,把那幾處豁口、那幾家的鋪子、那幾個衛所的兵卒一鍋端了。
抓人的那夜,喜峰口下了一場薄雪。
肥頭大耳的商賈是在自家後院的夾牆裡被堵住的。官兵破門進去,他正抱著一匣子東珠往牆縫裡塞。
陸炳看著他,只是說了一句:「白天的章程夜裡叫你破了。破章程是要拿命賠的。」
那商賈嚇得腿一軟,癱在地上。
一同拿下的,還有衛所的兩個把總和關口的三名書吏。人證、物證、帳冊,擺得齊齊整整。
陸炳親自押著人,往宣府去交給高拱會審。
會審那日,高拱升堂,把帳冊往案上一攤,一條條的核對。
「撫賞該發多少,實發多少,中間扒了多少,誰經手誰分贓,誰坐地誰抽頭。」高拱念一樁,堂下就癱一個。
最後他站起身,聲音低沉的說。
「朝廷開貢賞,是要安邊安草原的。你們倒好,把朝廷的恩做成了自家的買賣。把總吃兵,書吏吃貢,商賈吃利,牧民吃不著,朝廷的面子也叫你們敗光了。」
「依律,一個不留。」
斬人的日子,喜峰口外搭了台子。
朵顏那邊也來了許多人看。
那幾個被按在地上打的朵顏漢子也在人群里。他們看著那肥頭大耳的商賈、那兩個把總、那幾個書吏,一個個被押上法場,跪成一排。
監斬的是陸炳。他掃了一圈,朗聲說道:「此數人,盜竊貢賞,戕害貢使,離間朝廷與草原。斬。」
刀光一閃。
台下的朵顏人,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接著山呼般響了起來。
消息傳回西苑,嘉靖正在用早膳。
呂芳把話一五一十的說了。
「萬歲爺,喜峰口拿人,斬了商賈一名、把總兩名、書吏三名。朵顏的貢使、牧民,都到了法場上看。散了之後,人人心服,說朝廷這回是真把朵顏當自家人護著了。」
嘉靖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他才說道:「斬了幾個,就換回來這麼些。」
他夾起一筷子菜,慢悠悠的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