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嶺那一敗就像在草原上戳開了一道口子。
俺答的傷沒養好,底下的部落已經開始鬧起來了。
朵顏和泰寧這些兀良哈的屬夷,本就吃著大明的貢賞,見俺答損了人馬勢弱下去,心思先活了。西邊的幾個小部落,也借著分贓不勻的由頭,明里暗裡給俺答使絆子。等俺答緩過勁來想收拾的時候,草原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邊報一封接一封的送進西苑。
呂芳把最新的幾封擺在案上,低聲說道:「萬歲爺,草原上亂了。朵顏那邊,貢使又走了喜峰口,遞了話進來,說願意重歸朝廷管束。」
嘉靖沒抬眼,慢條斯理的翻著邊報。
「重歸管束?」他冷笑一聲,「早不來晚不來,偏等俺答傷了才來。這是真回心轉意,還是來討便宜的。」
「朵顏的使者說,願照舊例,走喜峰口入貢,只求朝廷寬宥他們前兩年跟著俺答為禍的舊帳,往後還認大明的旗。」
嘉靖放下手中的邊報,靠回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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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認大明的旗。」他重複了一遍,「這旗值錢。不能誰遞個話,朕就寬宥誰。」
呂芳沒敢接話。
嘉靖閉了眼,把神識放出去,朝北邊望了望。
草原上的那團黑氣散得差不多了,可底下,一股一股的殺氣,已經在暗地裡翻騰起來。
朵顏這會回頭,是真的走投無路,還是想借大明的勢回頭去壓別的部落。
他看不真切。
他睜開眼,心裡有了主意。
「傳旨。」他說道,「朵顏肯回頭,朕准他照舊入貢。可這貢,不是白貢的。」
他頓了頓,一條一條的數。
「其一,朵顏前兩年跟著俺答擄去的邊民和牲畜,得先原數送還。一個都不能少。」
「其二,從今往後,朵顏部眾不得再引外虜入塞,不得再越境搶掠。違者,大明邊軍,斬無赦。」
「其三,朵顏照舊例走喜峰口入貢,朝廷照舊賞他撫賞。可這撫賞,得看他往後老實不老實。老實的話,貢賞一年不少。再敢搖擺,革除貢賞,一個子都不給。」
呂芳聽得愣住:「萬歲爺,這貢賞…朵顏本就是我大明的屬夷,往年也一直走喜峰口入貢。萬歲爺這…」
「朵顏本是屬夷,早年也受朝廷撫賞。」嘉靖慢慢說道,「可這兩年,他見俺答勢大,心也跟著往北邊飄。如今俺答傷了,他又想起大明了。朕准他回來,是給他條回頭路。」
他站起身走到北邊輿圖前,手指在喜峰口那一帶點了點。
「恩給朵顏,威也給朵顏。」
呂芳領了旨,轉身去傳。
旨意還沒出京,朝堂上先吵了起來。
有言官上疏,說虜情反覆,今日附明日叛,寬宥舊帳是養虎為患。有戶部的掰著指頭算帳,說朵顏搖擺不定,白白糟蹋錢糧。摺子遞上來,字字都衝著寬宥朵顏去的。
嘉靖只是冷冷的掃了一眼,全部留中不發。
倒是兵部尚書楊博這一回沒跟著嚷。他上了一份摺子,只說了四個字:虜性難馴。
嘉靖看笑了,把摺子撂到一邊。
「虜性難馴。」他喃喃說道,「你們一個個都當朕是要拿撫賞去餵狼。可朕餵的從來不是狼。」
「是狼群里,那幾頭被頭狼壓得喘不過氣的,瘦弱的快要餓死的狼。」
他眯起眼。
「讓他們吃飽了,他們自己就會回頭去啃那頭狼。」
不過數日,朵顏的貢使果然又走了喜峰口。送還了邊民和牲畜,照舊例的貢品撫賞,也重新走了起來。
草原上瞬間炸了鍋。
朵顏這一回頭,西邊東邊那些觀望的小部落,心思都活絡了。有的遞話想重歸管束,有的還觀望,有的偷偷給俺答報信,兩邊下注。
嘉靖也不急。
他在等。等這草原上的人心真正起了變化。
千里之外的草原腹地,俺答的大帳里,氣氛卻冷得像要結冰。
「朵顏又倒回南邊了。」一個部將咬牙切齒的說,「首領,咱們點齊人馬,先去把朵顏給平了!」
俺答半靠在皮褥上,肩上的箭傷還裹著布。他沒接話,只是盯著帳外灰濛濛的天。
「朵顏算個什麼。」他緩緩開口,聲音發啞的說,「朵顏本就是大明的狗,今天肯重新搖尾巴,明天別的部也能。」
「要命的,不是朵顏。」
「是大明這面旗,在草原上又立起來了。」
他慢慢握緊了拳。
「這些年,我搶了明人多少回,殺了明人多少回。那朱家的皇帝,躲在西苑裡修仙,我當他是個廢物。」
「如今才知道,這廢物比我想的難對付得多。」
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傳話下去,各部都給我盯緊了。誰再敢往南邊靠,別怪我不念舊情。」
又過了半月,這一夜嘉靖照例盤坐著修養神魄。
他忽然察覺,北邊的那團氣變了。
原先那股子殺氣沉甸甸的壓著,如今竟透出了一絲暖意。
那暖意是從朵顏重新入貢的那片草場,一點點漫過來的。
不是假的。
是那些跟著朵顏重新歸了朝廷管束的牧民,心裡頭生出來的那點念想。
跟著大明能過安生日子。
就這一絲念想,乾乾淨淨,不沾一點血腥。
嘉靖猛地睜開眼。
識海里那團念力,實打實的厚了一層。
他長出一口氣,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
「讓這草原上的人,也心甘情願朝著朕這面旗,也是會有念力吸收的。」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邊。
歸附,只是開頭。
接下來的幾夜,嘉靖沒怎麼睡。
他把高燿還有幾個得用的臣子,一個個的召來,問的都是同一件事:這朵顏重新歸附了,往後該怎麼管。
人來了,要吃要喝。邊民要安置,馬場要劃界,喜峰口的貢道和撫賞的定額要重新核定。
哪一樣都是銀子,都是人頭,都是將來要惹麻煩的窟窿。
他聽了一圈,越聽眉頭鎖得越緊。
這幫人,說得頭頭是道,可沒一個真把心思放到怎麼讓草原上的人,長久的安安穩穩的活下來。
他們惦記的,還是這口肉怎麼分。
嘉靖把茶盞重重一放。
「都出去。」
等人散盡了,他一個人坐回案前,望著北邊的輿圖思索著。
可這北邊還只是一角。這天下,還有東南的海,西南的土,中原一處處等著他去收拾的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