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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邊關急報

  邊報是後半夜送進來的。

  俺答再次南下了,這一次沒走老路。探子報回來的消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有說奔大同的,有說奔宣府的,有說分了三路的,鬧得兵部一整夜沒睡。

  天還沒亮,兵部的摺子就遞進了西苑。楊博的字,寫得密密麻麻,歸結成一句就是,請調宣府精兵,馳援大同,務求堵住韃子南下的口子。

  嘉靖看也沒看,把摺子撂到一邊。

  他是被呂芳叫起來的。

  「萬歲爺,兵部連夜遞了摺子。俺答來犯,楊博楊尚書請旨調度。」

  「他調度個什麼。」嘉靖披衣坐起,冷著臉說,「兵部那幫人看見的,都是探子報上來的。探子看見的,都是韃子想讓他們看見的。」

  他沒急著看邊報。他先閉上眼把神識放出去,朝北邊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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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氣五層之後,他這感應比從前又清楚了許多。

  北邊有一大片黑壓壓的煞氣。

  可怪就怪在這煞氣分了兩股。

  一股在東,衝著大同的方向。看著凶鋪得大,可細看下去,卻虛得很。

  另一股在西,藏得極深,時有時無。

  嘉靖睜開眼。

  聲東擊西。

  「傳旨。」他說道,「大同那邊,是佯攻。真主力,走的是西邊。」

  呂芳愣住了:「萬歲爺,兵部報的,可是說大同吃緊…」

  「兵部報的是兵部看見的。」嘉靖冷笑一聲,「朕說的,是朕看見的。韃子這回學乖了,拿佯攻哄騙兵部,拿主力偷西邊。兵部那幾雙眼睛,全被大同那團假火勾走了。」

  他頓了頓,接著補了一句:「西邊塞外那條老路,叫什麼來著。」

  「野狐嶺。」呂芳道。

  「對,野狐嶺。」嘉靖慢慢說道,「真主力,必走野狐嶺。讓馬芳去那設伏,別去支援大同。」

  呂芳領了旨,轉身就要退去。

  「慢著。」嘉靖又叫住了他,「給馬芳的旨意,一個字都別改。就說讓他去野狐嶺,等朕的信號。」

  「信號?」

  「等朕告訴他,韃子到哪了。」

  嘉靖重新閉上眼。

  他盤坐在靜室里,神識始終吊在北邊。

  天快亮的時候,西邊那股黑蛇動了。

  它貼著山樑,繞過了幾處明軍設卡的小路,直朝野狐嶺摸去。

  嘉靖猛地睜眼。

  「到了。」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野狐嶺。

  馬芳的人馬,已經在山坳里伏下了。

  兵卒們凍的直打哆嗦,卻沒人動。馬芳按著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谷口。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前幾日,京里彈劾他的摺子多如牛毛。一頂頂帽子扣下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那些文官,瞧不上他這從草原逃回來的奴隸出身。

  要不是萬歲爺當場把話頂了回去,他這顆腦袋,這會還不知道掛在哪。

  所以這一次旨意送到營里,他一看野狐嶺設伏五個字,血就熱了。

  因為這一次不越境。就在自己的地上,守著宣府把俺答打趴下。

  讓那幫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看看,他馬芳靠的是真刀真槍。

  「總爺。」身旁一個親兵,聲音壓得極低,「韃子真會走這條溝?」

  馬芳沒回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等。」

  等那道旨意里說的信號。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谷口外終於響起了馬蹄聲。

  起初只有幾聲,稀稀落落的,像是探路的斥候。

  接著馬蹄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韃靼的主力,進谷了。

  馬芳沒動,他還在等。

  等到韃子的人馬進了谷,後隊也進了谷,把整條山坳都塞滿的時候,他才緩緩舉起手。

  「點火。」

  山坳兩側,驟然亮起一片火把。

  火油如瀑布般,從兩面山壁上傾瀉而下。

  谷底的韃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懵了。

  喊殺聲慘叫聲,混作一團,在山谷里撞來撞去,撞不出谷口。

  這一仗,從破曉打到了日上三竿。

  韃靼丟下大半人馬和輜重,殘部拼死從谷口殺了出去,往北逃散。俺答自己,據說也被一支流矢傷了肩膀,一群親兵護著才一路逃回了草原。

  野狐嶺大捷。

  捷報傳回西苑,已經是次日午後。

  嘉靖盤坐在靜室里,緩緩收了神識。

  看破那聲東擊西,看破西邊那條黑蛇一樣的伏兵。

  他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這《萬壽帝經》他本是拿來修仙求長生的,可修來修去,頭一回真正派上用場的,竟是替自己這皇帝看穿了敵人的詭計,守住了大明的江山。

  「也好。」他喃喃低語,「朕這皇帝,本是大明的第一道邊牆。朕看得見的地方,就誰也過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邊的那團黑沉沉的煞氣,已經散了大半。

  「野狐嶺這一仗,打寒了他的膽子。」他說,「可這草原上,服俺答的不服俺答的,都要動了。」

  呂芳候在一旁,低聲的問:「萬歲爺的意思是…」

  「狼群里,頭狼一傷,底下的狼就要自己先咬起來。」嘉靖慢慢說道,「俺答這一敗,草原上那些被他壓了多年的部落,怕是壓不住了。」

  他轉過頭。

  「傳旨。這一仗賞。馬芳這次沒越境,在本鎮設伏,立了實功,該賞的賞,該升的升,一個都別落。」

  他頓了頓,緊接著又望向北邊那綿延的邊牆線,目光沉了下去。

  「可朕要的不是一場勝。」

  「是讓這北邊,十年二十年,都別再亂。」

  「這場局,朕得從頭再擺一遍。」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

  賞馬芳,得賞。可這賞不能像從前那樣。上回那犒賞直發軍前的旨意,才下了沒幾日,正好拿這一仗先試一試。

  他寫了幾個字又停住。

  這賞得讓邊將們看明白,跟著朕打仗,有肉吃有前程。可這肉,得實實在在的落到兵卒嘴裡,不能半道上又被人截去了。

  他眯了咪眼,把筆放下。

  還有這北邊光靠打是打不出太平的。

  俺答這一敗,草原上要亂。亂起來就是一個機會。

  互市還是開邊,或者是別的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決策。

  只是還得等北邊那團火,自己先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