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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誣陷

  隔日早朝,彈劾馬芳的摺子就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上。

  有參他跋扈,說這副總兵在宣府驕兵自重,眼裡沒了上司;有參他養私兵,說他那支家兵不吃朝廷的餉,只聽他一人號令;更多的是揪著首戰那場仗,一個宣府副總兵,越境跑到大同去打俺答,未經調度,這是要造反。

  嘉靖坐在御座上閉著眼,聽底下的御史們一個接一個的念。

  他忽然想到,剛好可以練習那門新學的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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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凝了凝神,把神識緩緩放出去。

  眼前這一張張臉,一個個氣,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他皺了皺眉,這些個老油子。

  他看不出誰在真心憂國,誰在借題發揮。

  滿朝文武,在他這雙眼裡,居然都是一般無二的模樣。

  只有那彈劾最凶的幾個言官,他勉強可以捕捉到一絲紊亂浮散的氣。

  這幾個人,不是為公義,是憋著一股子火。這火,沖的是馬芳還是別的,他看不透。可單是這一絲氣,他就明白了,今日這朝堂上,沒幾個是為著國事,多是借馬芳這一樁,來撕他重武這道口子。

  「都念完了?」

  滿殿頓時安靜了下來。

  「念完了,朕說兩句。」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馬芳這仗,斬首多少?俘獲多少?收復多少?你們誰給朕算過這筆帳?」

  沒人回應。

  「沒算過。」他冷笑一聲,「沒算過,就敢參他跋扈,參他養私兵,參他要造反。你們這摺子,是拿什麼寫的?拿嘴皮子寫的?」

  底下嗡的一聲,然後又靜下去。

  一個御史出列,硬著頭皮說道:「陛下,臣等參的不是他的戰功,是他的罪。越境擅專,此例一開,邊將將人人效仿,各鎮不歸調度,天下豈不大亂?」

  「越境。」嘉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慢慢站起身,「你們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越境。」

  他走到那御史跟前。

  「朕今日把話說明白。馬芳越境,是朕默許的。」

  滿殿譁然。

  「宣府到大同,隔著一道界。朕讓他守宣府,他看見大同有難,帶著兵過去了。」嘉靖一字一句道,「你們說他擅專,說他越權。朕倒要問,邊地的百姓,等得及你們在朝堂上為這一道『界』,吵上三個月嗎?」

  那御史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嘉靖轉身,目光掃過滿朝百官。

  「韃子打進大同的時候,可不會問你這一仗,越不越境。」

  他一字一句的說:「馬芳這仗打勝了,就是朕的兵打勝了。你們誰再揪這『越境』二字,朕就問問你,你心裡的那點小九九,比不比得上邊地一個兵的命。」

  嘉靖坐回御座,把案上那一摞摺子慢慢推了下去。

  「這些摺子,朕都留著。」他說道,「但不是留著辦馬芳。是留著看看今日這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心為江山,有幾個是借刀殺人。」

  他閉上眼,再次拿神魄去感應。

  那滿朝文武的氣,還是一張張乾淨的臉。

  可他知道,他得日日來觀測,觀得久了,才分得出誰黑誰白。

  散朝後,他回了西苑。

  陸炳早候在那,一身常服垂手立著。

  「去查。」嘉靖坐下,把今日朝上那幾本摺子隨手推到陸炳面前,「彈劾馬芳最凶的那幾個,姓甚名誰,背後站著誰,都給朕查清楚。」

  陸炳接過摺子,沒急著應,只是低聲說道:「萬歲爺是要動他們,還是先留著?」

  「先留著。今日這幾個,不過是棋子。朕要的是背後下棋的人。」

  他頓了頓,想起朝上那幾絲紊亂的氣。

  「這滿朝的人,朕一雙眼睛看過去乾乾淨淨,分不清誰黑誰白。可這幾個人,聲音最響,火氣最足。你順著這火氣往下摸,總能摸到添柴的那隻手。」

  陸炳會意,收好摺子就躬身退下。

  呂芳端了茶過來,低聲的說:「萬歲爺,今這朝上,可把那些御史堵得夠嗆。」

  嘉靖沒接茶,遙遙眺望北邊。

  「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他慢慢的說道,「朕壓得下『越境』兩個字,壓不下滿朝文武心裡那『重文輕武』的根。」

  他停頓了一會,接著說。

  「今日朕觀那滿朝的氣乾乾淨淨,一個都看不透。這望氣術,還嫩得很。」

  「可就是這嫩,讓朕知道了一件事。」

  嘉靖眯起眼。

  「這滿朝的人,沒幾個敢跟朕說真話。還得朕自己一點點去查,去驗。」

  他端起茶。「馬芳這一關,還沒過。今日壓下去的是『越境』,明日,他們就會換一個藉口再參他別的。」

  過了幾日,陸炳悄沒聲地遞進來一份密報。

  嘉靖沒急著看,先是問了一句:「可查著那隻手了?」

  「摸著一點。」陸炳回道,「這幾個人,素日同都察院走得近。其中兩個,前幾日還同兵部一個堂官在一處吃酒。」

  「兵部。」嘉靖慢慢重複了這兩個字。

  兵部,楊博。

  他心裡有數了。前番禮兵二部堵門,楊博那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邊將眼裡就沒了兵部。這口氣,到底還是沒咽下去。

  「再查。」嘉靖把密報往案上一放,「朕要知道,他究竟要的是什麼。」

  陸炳應聲退了下去。

  嘉靖望著案上那封密報,又望向北邊。

  馬芳的仗是打完了,可這仗似乎才剛剛開始。

  北邊的戰事,一陣緊過一陣。

  這一夜,嘉靖沒睡。

  他盤坐在西苑的靜室里,照著口訣,煉那門望氣術的養神之法。

  神魂這東西最是急不得。

  他試著把白日朝堂上那一張張臉,在識海里重新過了一遍。

  大多數,還是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

  可那最凶的幾個言官,再回想時,頭頂那絲紊亂的氣似乎更清楚了一些。

  原來這術法,回頭去復盤也是練。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記憶里說這術不靠靈力堆,靠的是神魂。

  神魂越磨越亮,看人才能越看越清。

  只是他這雙眼睛,看一個人都還看不清,更別說看透這滿朝的鬼。

  識海里,那門望氣術才剛入門,像一盞剛點上的燈,火苗還小照不亮多遠。

  可就是這豆大的一點光,也已經讓他察覺到了許多。

  這些人這些事,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