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很快就傳出了西苑。
嘉靖沒回寢殿,就那麼在案前一直坐著。
他閉著眼,識海里那團念力還在翻湧。
就在這時候,識海里那團渾濁的念力深處,像是裂開了一道縫。
有什麼東西從裡頭滲了出來。
細微卻極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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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凝神去感應。
那不是戰場上產生的念力。
是更遠的地方。宣府和大同,以及那些邊地的州縣。天一亮,前線的捷報還沒傳到京城,可馬芳把俺答打跑了的風聲,已經順著逃難的、跑商的、報信的,一路往周邊滾了。
邊地的百姓昨日夜裡還提心弔膽,怕韃子打進來。今天一早聽說打贏了,頭一件事不是歡呼,是鬆了那口吊了一整夜的氣。
這口氣一松,那點念想就出來了。
這日子,又能好好的過下去了。
就這一絲念頭,乾乾淨淨一絲血腥都不沾。
嘉靖猛地睜開了眼。
昨日的那一仗,換回來的不是那團帶血的念力。
更是邊地千千萬萬百姓,心裡重新燃起來那點對生活的盼頭。
這是《萬壽帝經》真正需要的東西。
他重新閉上眼,只專心去尋找那一絲絲乾淨的念力。
從宣府,從大同,從延綏,從遼東,一絲一絲的滲過來。
細微的幾乎要斷,可架不住數量多。
到了後頭,竟匯聚成了一條細細的溪流。
嘉靖把這條溪流引入識海。
那層橫在練氣四層和五層之間的壁壘,被這條溪流輕輕一推。
紋絲不動。
嘉靖不慌,他任那溪流一點點的漲,一點點的漫上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斜。
那壁壘上漸漸爬滿了裂紋。
「啪。」
像是冰面裂開的聲音。
緊接著,那裂紋轟然炸開。
一股溫潤的氣流,從識海深處湧出來,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流遍全身。
練氣五層。
成了。
他睜開眼,只感覺耳更清目更明。
窗外的風吹過樹梢,他連那葉子背面朝哪,都聽得真真的。
可最讓他心裡發燙的,不是這耳清目明。
是那一門他惦記了不知多久的術法,在這一刻終於可以開始學個入門了。
在之前搜尋那個修士記憶的時候,就對這個術法極為感興趣。這門術法有個名字,叫「望氣術」。
練氣三層時,他只能看個大方向,感應哪裡怨氣重哪裡氣運漲,可要落到一個人的頭上,看穿那人心裡的算盤,還差得遠。他自己都說過,這雙眼睛,還是看不穿臣子心裡的鬼。
如今到了五層,才算有資格,夠著了這門術法的門檻。
可資格歸資格,術法歸術法。修為到了,不過是把這扇門推開一條縫。要真正邁進去,還是得日日勤練。
這術法,靠的是神魂。神魂越強,望氣就越精。它看不透臣子心裡想什麼,也不讀不出嘴裡的謊言。只看那人心念外化的氣,就能分辨出是真心假意還是扯謊。
記憶里所說,練它的法子有兩條。一條是觀人,每日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凝神注視,閉口不語,只專心去體察對方應答時,周身那氣的起落。每日只能凝神觀人半個時辰,貪多的話就會傷神魂。
另一條就是養神。打坐斂神,打磨神魂。神魂不強,這門術法便寸步難進。
裡頭還寫著一條禁忌,就是此術在修為不足時不可連續久用,容易頭疼心悸。
他緩緩閉上眼,把這門術法在識海里從頭到尾運轉了一遍。現在初入門,大多時候,什麼也看不透。只有在對方極度心虛滿口謊言的時候,才能捕的那一絲紊亂浮散的氣。倘若有稍微會演的人,在他眼裡,就還是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識海里的氣運,也比先前清晰了許多。那團渾濁的煞氣雖然散了,可他能隱約感覺出,京城這地界,有幾股看不見的暗流,正在底下翻湧。
他皺了皺眉。
這暗流,不是來自北邊。
居然是來自朝堂。
他正想著,呂芳輕手輕腳的進來,低聲的說道:「萬歲爺,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求見。」
嘉靖冷笑一聲。
「朕還沒用早膳,就來了。」
呂芳賠著笑說:「二位大人昨夜裡聽說萬歲爺要『犒賞直發軍前』,天沒亮就遞了牌子。」
「來得倒快。」
「宣吧。」
禮部尚書李本和兵部尚書楊博,一前一後的進來,跪下行禮。
「說吧。」
李本率先開口:「陛下,臣等議了一夜,這『邊將戰功、犒賞直發軍前』,於制不合啊。」
「哦?」嘉靖淡淡的道,「不合在哪。」
「歷來軍功賞賜,須經兵部核實、戶部撥銀、地方具結,一層層的報上來,方得發放。」李本低著頭,一句句的往外倒,「如今陛下要繞開這些直發軍前,這…這要是開了頭,邊將人人都想走這條路,朝廷的賞罰之權可就散了。」
楊博也上前一步說道:「陛下,臣在兵部這些年,最怕的就是這個。邊將跋扈,多始於賞罰不明事權不專。若賞賜不經兵部,邊將眼裡就沒了兵部,只有…」
他說到這猛的住了口。
嘉靖慢慢放下手中的東西。
「只有什麼?」
楊博額頭上冒汗,沒敢回答。
「只有朕是不是。」嘉靖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冷冷的,「你們怕的是邊將只認朕,不認你們這些部院。」
李本和楊博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等不敢!」
「不敢?」嘉靖站起身,「你們一個禮部,一個兵部,天沒亮就堵在朕門口,跟朕說『於制不合』。這不是不敢,這是憋不住了。」
他走到二人跟前。
「朕問你們,馬芳這一仗,斬首多少,你們核了沒有?」
「邊儲那筆銀子,半道上被截去一半,你們查了沒有?」
「朕的犒賞,還沒出京城,就要先過你們兵部的道、戶部的關、地方的手。等到了兵卒手裡,還能剩下幾個銅板?」
李本、楊博頭埋得更低。
「你們跟朕說於制不合。」嘉靖冷笑,「朕倒要問問,這大明朝的『制』,是給誰立的?是給邊地那些拿命換太平的兵立的,還是給你們這些坐衙門裡分銀子的官立的?」
呂芳縮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嘉靖回到案前坐下。
「朕不是跟你們商量。」他淡淡的說,「朕是來告訴你們一聲。這新例,從今起就這麼定了。」
李本、楊博對望一眼,不敢再爭,叩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嘉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李本、楊博不過是打頭陣的。後面那些言官,那些都察院的御史,才是真正的殺招。他們不敢明著抗旨,就會從別處下手。
從馬芳身上下手。
「越境、擅專、擁兵自重…」他小聲的念著這幾個詞。
這些詞,他今日就替馬芳全部壓下去了。
可它們不會消失,它們會換一張臉,再撲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