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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決戰(上)

  就在這時,對岸的號角一聲緊過一聲。

  馬芳披甲上馬,望向西邊。

  看來俺答這回是真的急了。

  昨夜那場夜襲,燒了它的輜重,驚了它的馬,把它在桑乾河一帶搶來的家底燒去了一小半。

  搶不著過冬的糧,它這數萬騎兵就拖不過這個冬天。

  所以俺答這支軍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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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透亮,韃靼的大隊就黑壓壓的壓了過來。

  這一回,不是裹陣不是游擊,是傾巢而出。

  馬芳眯起眼,數了數旗。

  中軍的大纛,正正的對著他。

  「好,」馬芳高聲道,「這回,他是要跟咱們面對面打一場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場決戰。

  「傳令,」他抽出刀,「列陣。」

  明軍這邊也擺開了架勢。

  前隊,火銃兵一字排開,端平了三眼銃。

  二隊,騎射手抽弓搭箭,壓在兩側。

  三隊,刀兵,在火銃後方等著衝鋒。

  練了這麼久的疊陣,看來今天是要跟韃子堂堂正正的碰一碰了。

  韃靼的先頭部隊,已經衝到了射程的邊上。

  他們不敢貼太近,昨夜那頓火銃洗禮,把他們打怕了。

  「放!」馬芳一聲令下。

  前隊的火銃,齊齊噴出一片白煙。

  沖在最前的韃子馬,依舊成片成片的栽倒在地。

  可這一回,韃子沒有亂。

  他們學聰明了,後隊壓著前隊,踩著死馬的屍體,繼續往上沖。

  「騎射補上!」

  明軍的箭雨潑了出去,韃子舉盾擋著,頂著箭往上頂。

  兩軍,終於撞在了一起。

  這一撞,就是天崩地裂。

  馬刀對馬刀,長槍對長槍,人喊和馬嘶混成一片。

  馬芳沖在最前,一刀砍翻一個韃靼百戶,接著反手又撩翻一個。

  他渾身是血,眼睛卻亮得嚇人。

  「殺!」

  他身後的馬家軍,跟著他死命的往前沖。

  可韃子也是拼了命。

  俺答親自壓陣,誰退就砍誰的腦袋。

  韃靼兵退無可退,一個個紅了眼,拼死抵抗。

  兩軍殺在一處,像兩股洪流撞在一起,誰也不退。

  那些老兵,這會也殺紅了眼。一個老兵左手還吊著一道傷,右手單手持刀,一個韃子撲上來,他硬是用肩膀頂開了,然後反手就是一刀。

  那些頭一回上陣的新兵,在此刻早就忘了什麼是怕。

  他們只知道跟著將軍沖,將軍往哪,他們就往哪。

  戰馬被絆倒了,就滾下來撿起地上的槍,接著往前捅。

  陣線一會往東一會往西,來來回回的絞。

  馬芳的刀,都快砍卷刃了。

  他換刀的空隙,眼角掃見左翼的韃子陣型有鬆散。

  「往左壓!」他大聲吼道,「逼他的馬!」

  左翼的刀兵齊聲應喝,斜刺的切進去,專挑韃子的馬肚子和馬腿上招呼。

  馬一受驚,就把人給掀下來了。

  韃子一落馬,就沒了還手之力。

  這一下,左翼的韃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馬芳換了一把刀又沖了進去。

  這一殺,從清晨殺到了晌午。

  太陽掛在頭頂上,曬得人睜不開眼。

  戰場上,屍橫遍野。

  馬芳勒著馬,喘著粗氣。

  他放眼望去,韃子還是黑壓壓一片,殺退一層又湧上一層。

  他這邊的兵也折了不少。

  可沒有一個人往後退。

  「將軍,」親兵打馬過來,臉上糊著血,「韃子…韃子這是跟咱們拼上命了!」

  馬芳抹了抹臉上的血,沒說話。

  他清楚這一仗打到這個份上,比的已經不是陣型了,是那一口氣。

  誰的氣先泄了誰就完了。

  「傳令。」他咬著牙說,「全軍退回來,重新結陣。」

  「咱不跟他硬拼這一時。」

  明軍且戰且退,重新收攏了陣型。

  韃子見明軍退了,以為得勢了,呼喊著又壓了上來。

  馬芳等的就是這一下。

  「火銃,放!」

  重新結陣的火銃,又是一輪齊射。

  衝上來的韃子這回毫無防備,倒了一大片。

  「騎射,上!」

  「刀兵,殺!」

  疊陣再一次運轉了起來。

  這一輪,馬芳看準了韃子的破綻,專挑他們的馬下手。

  馬一倒,人就亂了,隊也就散了。

  韃子拼著拼著,那口氣開始有點泄了。

  可俺答也不是吃素的。

  他見明軍重新結陣,一聲令下,把中軍的精銳全壓了上來。

  這是他最後的本錢。

  兩軍又一次絞殺在一處。

  這一回,比剛才更慘烈。

  俺答也是打了老多仗的。

  他見明軍的火銃一響,前隊就崩,索性把騎兵分成三股,左一股右一股,輪番沖。

  不給你火銃重新裝填的工夫。

  馬芳看得真切,他冷笑一聲。

  「他想耗咱們的銃,」他說道,「那咱就讓他耗。」

  他傳令,火銃分作兩班,前班放完就退,接著後班頂上。

  一響接著一響,那白煙就沒斷過。

  韃子輪番沖,明軍輪番放,兩邊都殺紅了眼,咬著牙誰也不肯先松這口氣。

  陣線,僵在當場。

  西苑,精舍。

  嘉靖盤坐在蒲團上,已經半日沒動了。

  他閉著眼,一遍遍去看西邊那團煞氣。

  那煞氣,今日翻湧得十分厲害。

  攪成一團,翻上翻下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萬歲爺,」呂芳在旁,聲音都帶著抖,「這…這仗,打到哪一步了?」

  嘉靖沒睜眼。

  「朕也不知道。」他低聲道,「只知道還沒分出勝負。」

  呂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說道:「我大明必會取得大捷。」

  嘉靖沒理會他,他這輩子,算計過多少人多少事。

  可眼下這戰爭之事,他還插不上手,也使不上力。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戰場上,殺聲漸歇。

  兩軍都累了,殺不動了。

  可誰也沒退。

  馬芳立在陣前,刀拄在地上,喘得像頭牛。

  他望著對面的俺答大纛,那面旗也還立著。

  這一日,從早殺到晚。

  勝負,還沒分出來。

  他知道,明日還得接著殺。

  「傳令,」他啞著嗓子,「收兵,埋鍋造飯,救治傷兵。」

  「今晚,人不解甲,馬不卸鞍。」

  「天一亮,接著打。」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兵。

  一個個渾身是血,眼裡卻都還亮著光。

  馬芳笑了。

  「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他抬起頭,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

  明日,還要接著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