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2章 夜襲

  後半夜,桑乾河邊起了風。

  馬芳沒睡。

  他披著甲站在一處土坡後頭,望著西邊的那片營。

  俺答的大營,就落在桑乾河拐彎的地方,燈火星星點點的,從這頭一直鋪到那頭。

  「幾更了?」他壓低著嗓子問道。

  「剛過三更。」親兵回道。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馬芳沒再說話,他在等。

  這是家兵探查回來的時辰,後半夜是哨上的人最松的,雞叫頭一遍那會,是人困馬乏到極處的時候。

  風把桑乾河的水汽吹在臉上,潮乎乎的。

  馬芳攥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那是握著發力的時間太久導致的。

  他在心裡默數。

  三更天剛過一半,遠處忽然聽見啪的一聲,一道火光躥了起來。

  不是營火,是家兵得手了。

  放火的,是三十個家兵,他們趁夜摸過去,一人背了一捆蘸了油的草,從營北那片枯葦里一點點的爬進去。

  營北的暗哨,就藏在那片枯葦里。

  可家兵比那些暗哨更懂這一帶。

  他們分作三撥,兩撥先去把暗哨一個個抹了脖子,剩下一撥,背著火摸到了東邊的輜重堆。

  回來的人里,少了七八個。

  那火光起得極快,先是一點接著是一片,從俺答大營的東邊,一路燒了過去。

  東邊正是俺答的輜重和牛馬圈。

  「燒起來了!」親兵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馬芳的眼前,一下子亮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傳令,」他抽出刀往前一揮,「前隊火銃,二隊騎射,三隊刀兵。」

  「跟我沖。」

  他翻身上馬,頭一個躥了出去。

  身後幾千騎跟著他,黑壓壓的像一道浪,朝著那片起了火的營盤打過去。

  馬蹄聲一開始還壓低著,越近越響,到最後轟隆隆的,像地底下在震動。

  俺答的營里已經亂了。

  東邊的火越燒越旺,馬圈裡的馬受了驚,掙斷了韁繩滿營亂躥。

  韃子兵從帳子裡鑽出來,光著上身拎著刀,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就看見西邊一片火光里,殺出來了黑壓壓的明軍。

  「馬...馬太師!」

  不知是誰喊了這一嗓子,整個大營像被什麼炸開了。

  馬芳沖在最前面,他看得很清楚,韃子的陣腳已經亂了。

  「火銃,放!」

  前隊的騎兵,齊齊端平了三眼銃。

  一片白煙騰起,沖在最前的韃子馬成片成片的倒在地上。

  後頭的收不住,踩著自己人的身子往上撞,人仰馬翻亂成一鍋粥。

  「騎射,上!」

  二隊的騎射手,抽弓搭箭,一輪箭雨潑出去,專挑那些還想列陣的韃子。

  火銃聲一停,馬芳就吼了出來。

  三眼銃這玩意,猛是猛,可是裝填太慢,放完一響就得馬上換。

  若是沒有刀兵接上,等韃子緩過勁來,這口子就填回去了。

  所以得疊陣,火銃之後,刀兵必須緊跟著壓上去,一刻都不能松。

  「刀兵,殺!」

  馬芳一聲吼,率先揮刀,砍翻了一個撲上來的韃靼小隊長。

  他身後,那些邊地漢子,還有那些新收的潰兵,此刻一個個都紅了眼,跟著他像一把刀,直直的捅進了韃子的陣營腹地。

  火銃打亂,騎射壓陣,刀兵收割。

  疊陣這套打法,馬芳在宣府練了很久,今日是頭一回拉上這真刀真槍的戰場。

  也讓他頭一回看明白,這支新練的兵到底成沒成。

  火起的方向,俺答的中軍大帳已經徹底亂了。

  中軍帳在西邊,可火是從東邊的輜重燒起來的。

  俺答首領半夜驚醒,連甲都來不及披,被人扶上馬,一邊往西邊退,一邊嘶吼著收攏敗兵。

  可兵敗如山倒。前幾日搶紅眼的韃子,大多數都只想逃命,誰還聽得進號令。

  俺答的大纛,也急忙開始往後挪。

  這一挪,就是宣告徹底的敗了。

  馬芳勒馬,立在一片火光與亂軍之中。

  他渾身是血,身上的傷口被火一烤,結成一塊一塊的痂。

  「將軍!俺答退了!」親兵打馬過來,聲音里壓不住的狂喜,「咱…咱把俺答的大營給破了!」

  馬芳沒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東邊。

  火還在燒,韃子的屍首和馬的屍首鋪了一地。

  他抹了抹把臉望向西邊俺答逃離的地方。

  俺答退得不是很亂,有親兵壓著,有殿後的,退得有條有理。

  他知道這一戰,是打了勝仗,可俺答的主力倒沒傷著筋骨。

  退二十里外相持。

  馬芳把刀放回刀鞘,臉上的喜色也一點點的淡了下去。

  「傳令,」他沉聲說道,「收兵。把弟兄們的屍首,都抬回來。」

  「一個也不能落在外面。」

  親兵領命去了。

  西苑,精舍。

  嘉靖又是一夜沒合眼。

  這一夜,那煞氣先是濃得不行,忽然間又被什麼攪散了,淡了下去,往西邊挪開了一截。

  他心頭一松。

  「贏了。」他喃喃說道。

  可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那團煞氣又在西邊重新聚了起來。

  「呂芳。」

  「萬歲爺。」

  「馬芳的捷報到了第一時間交給朕,」他頓了頓又說,「再傳他下一封軍報。」

  呂芳應聲去了。

  嘉靖走到窗前,望著西邊。

  他看不見桑乾河,看不見那一片燒焦的戰場,看不見馬芳渾身是血的模樣。

  他只能看見,那團煞氣退開了,又聚了起來。

  他明白了,這一仗是贏了,可還沒結束。

  他走回到案前,提起筆蘸了蘸墨水,卻不知道該怎麼寫。

  過了好半晌,他才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然後又劃掉了。

  馬芳這一仗是越境打的。

  一個宣府的副總兵,帶兵跑到大同去,贏了是奇功,輸了是滿門抄斬。

  如今看著是贏了,可這越境的事,還得讓他嘉靖來兜。

  兜得住的話,馬芳便相安無事,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口,他也能壓得下去。

  兜不住的話,就一個『擅離職守、越境行事』的帽子,都夠馬芳死上好幾回了。

  天一點點的亮了,桑乾河邊,馬芳立在殘破的大營外。

  他身後是一群正在清點戰果的兵卒。

  這一夜,他破了俺答的大營,斬首無數。

  可他心裡明白,俺答只是被打懵了,它還會回來的。

  這一仗,只傷了它的一層皮。

  下一仗,就得打在它的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