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馬芳就醒了，他一夜都沒睡踏實。
此刻他披甲上馬，望向俺答的方向。
對面的韃子，也開始有所行動了。
兩軍又在原野上擺開了架勢。
這一回馬芳看得更清楚。
昨日那場血戰，韃子沒能把明軍的陣衝垮。
他們急了眼拼了命，可拼來拼去，就是壓不倒大明的脊樑。
馬芳知道兵卒的那股子心氣，過了一夜已經到頂了。
「今日，」他高聲朝著後方眾人喊道，「該分勝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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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號角響了，韃子又撲了上來。
可這一回的衝勁，比昨日差了一大截。
「都穩住，」他傳令，「放近了打。」
韃子衝到射程內，火銃齊發，又栽倒一片。
可韃子還在往上頂，只是頂得沒有昨日那般不要命了。
馬芳等的，就是現在這種情形。
他知道韃子的氣，正在一點點的泄去。
「傳令，」他高喊，「家兵繞他側後放火。」
「前隊火銃，壓住正面。」
「親兵跟緊我。」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的刀往上一指。
「我大明將士。」
「縱死，也不退一步！」
這一嗓子，像一道驚雷一樣在軍陣里炸開。
幾千人齊聲的吼了出來。
馬芳一夾馬腹，又是頭一個沖了出去。
他身後的精騎跟著他，插向韃子的中軍。
這是馬芳的老打法。
擒賊先擒王。
他沖在最前，火銃聲、箭雨、喊殺全被他甩在身後。
韃子看見他先是一愣。
接著就有人認出來了。
「馬太師！」
這一聲在韃子的陣里一個傳一個，越傳越響。
馬芳衝到哪裡，哪裡的韃子就先怯了三分。
此刻的馬芳，渾身浴血，臉上甲上全是血。
他一人一騎，沖在千軍之前，刀光所過韃子如潮水般往兩邊退。
韃子們不是沒聽過馬太師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是現在他們草原上的噩夢。
他手起刀落，和身後親兵一同砍翻一個又一個。
俺答的中軍，慌了。
就在這時，韃子陣後忽然騰起一片火光。
是馬芳的家兵。
他們繞過了正面，摸到了韃子的側後，一把火點著了韃子殿後的輜重。
韃子腹背受敵，前有馬芳的精騎，後有大火，頓時亂了陣腳。
前面的人想退，後面的人想往前，兩下里一擠，就擠成了一團。
大纛開始往後挪。
這一挪，敗象盡顯。
「殺！」
馬芳沒有停。
他知道這一口氣必須撐住了。
他帶著那支精騎，在韃子的中軍里來回的沖。
韃子的兵雖然也殺了不少精銳，奈何這些大明將士似乎根本不怕死，沖的一次比一次起勁。
前隊回頭看見中軍的大纛在退，頓時也沒了戰心，撥馬就跑。
兵敗如山倒。
俺答大纛在親兵的護衛下，一路往北逃去。
他回頭望了一眼，眼裡滿是不甘。
這個馬芳他知道。
「馬太師……」他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他恨，也怕。這一仗，他敗得心服。
可大勢已去，回天乏術。
馬芳追出二十里，隨後勒住了馬。
「窮寇莫追。」他大口喘著粗氣，「他這一去，這個冬天，多半是不敢再南下了。」
他抹了抹臉上的血，回頭望去。
戰場上，明軍正在追殲殘敵。
那些邊地的漢子，那些新收的潰兵，此刻一個個都揚著刀，追著敗逃的韃子。
馬芳看著他們笑了。
他這一輩子，打過的仗數都數不過來。
可沒有一回是像這一次這樣，讓他從心裡覺著痛快。
這一仗，不是他馬芳一個人打的。
是這一支他親手帶出來的新軍，用命把俺答給徹底的打跑了。
他掃過那一張張沾滿了血和灰的臉。
昨日夜裡，他們還揣著半塊餅，餓得發慌。
今日，他們已經是能把俺答打跑的兵了。
馬芳忽然想起，嘉靖帝在旨意里的那句『待其勢衰，再以騎制騎，追而擊之』。
皇上要的，就是這麼一支兵。
如今，他交出來了。
西苑，精舍。
嘉靖也是一夜未眠。
昨日那團氣翻湧得十分厲害，攪得他心神不寧。
今日的那團煞氣，卻像是被什麼劈開了一般。
一開始還是濃得發黑，接著沒過多久，就突然散得乾乾淨淨。
嘉靖的心這才鬆了下來。
「贏了。」他喃喃的說。
呂芳在一旁撲通跪下，磕了個響頭。
「恭喜萬歲爺，賀喜萬歲爺！」
嘉靖沒搭理他。
他閉著眼，去感受那一股子新湧上來的念力。
戰場的那些兵，此刻都在慶祝這一仗。
那念力可比往日厚得多了。
嘉靖細細去感應，他發現這股念力確實比較醇厚，但是裡頭卻混著一股血腥氣，還有一股子沒散盡的怨氣。
戰死的人，大明這邊的，或者是韃子那邊的，那點沒處安放的念頭，全攪在這股念力里。
他照單全收，不過收是收下了，可這修為卻漲得有限。
「呂芳。」他睜開眼說道。
「萬歲爺。」
「傳旨，犒賞馬芳這支新軍。」嘉靖說道，「斬首的，按新例，一個不落。該升的升，該賞的賞。」
他頓了頓，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馬芳越境這事，朕來替他兜。」
呂芳應了，轉身正要去傳旨，又聽見嘉靖問了一句：
「只是這犒賞的銀子，該從哪出呢？」
呂芳回身低著頭，不敢多說。
嘉靖笑了一聲。
「邊儲那筆銀子，半道上就被人截去了一半。」
「這一仗，賞銀、糧草、撫恤，哪一樣不要錢。」
「朕這江山，看著是打贏了仗，背地裡的那些帳本子上，卻是個大窟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邊，北邊的那團煞氣已經散了。
他知道真正的麻煩，從來就不在北邊。
「把戶部的帳，給朕調來。」
「這一仗，到底花了多少錢，還能不能撐到明年開春，朕要一筆一筆的看清楚。」
呂芳應聲離去。
嘉靖一個人站在窗前。
天已經大亮了。
他望著北邊，遙遙望著那片看不見的硝煙，他心裡也在思索著一個問題。
打一場勝仗，換回來這麼些帶著血腥的念力，到底值不值？
這筆帳，他還沒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