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晚上,嘉靖久久沒有入睡。
以他現在練氣二層大圓滿的修為,一晚不睡,第二天仍能做到精神抖擻。
他就這麼盤膝坐在蒲團上,坐了一整夜。時不時仰著頭,感受著頭頂那一方黑暗。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朝堂之上的阿諛奉承,是在午門外,那些磕頭百姓齊聲喊的皇上聖明。
還有那一層沉在怨氣下方的恐懼。
他修《萬壽帝經》到現在,第一次發現,這眾生念力,原來比一開始所想的要燙手的多。
最初,他還以為憑著自己大明真命天子的身份,能輕而易舉的吸收大明子民的念力。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不是所有的念力,都能毫無顧忌的收入體內。
收上來的念力中,倘若摻著其他東西,便如同一碗粥摻了沙子。
硌得慌,也難吸收。
天快亮的時候,嘉靖忽然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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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
呂芳在門外守了一宿,聽見聲響趕緊推門進來。
「奴婢在。」
「磨墨。」
呂芳一愣,這大清早的,天還沒亮透,主子爺就要寫東西了。
他不敢多問,麻利地鋪紙,研墨,遞筆。
嘉靖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大字。
定耗歸公。
寫完,他把筆一擱,看著那四個字,像是在看一件了不得的東西。
這是他想了一晚上,能使百姓切實感受到利益的事。
嘉靖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房間神采奕奕。
「傳旨。」
「自明年開春起,詔定耗之制,天下州縣徵收稅銀,明定銀耗定額,所收耗銀盡數入國庫。」
「地方官吏,再敢私藏一分,鄭通判,就是他們的下場。」
呂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婢這就去辦。」
銀耗是什麼東西,京城的百姓,比誰都清楚。
征糧徵稅,所收上來的散碎銀子,要拿去熔成官錠。
這一熔,就會有損耗。
損耗多少,朝廷從來沒有管過,全看地方官一張嘴。
他說折三成,那就是三成。
他說折五成,那就是五成。
折掉的這部分,民間大多稱為火耗,這玩意,暗地裡全進了地方官的私囊。
朝廷收百姓一兩銀子,地方官就敢再收百姓二兩。
這二兩,就是火耗。
實際上,這就是明搶。
如今皇上一道旨意,定耗歸公,打明年開春起,地方那些官員一個子都不許私吞。
這消息,就跟長了腿一樣,一日時間,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裡,說書先生把醒木一拍,搖頭晃腦。
「列位,聽好了!話說皇上,下了道聖旨,往後那火耗,地方官不許再黑了!」
底下聽眾一片譁然。
大家都震驚了,他們都被地方官以火耗為由,坑過不少錢財。甚至還有些本就不富裕的老農,被火耗逼得麥田賣地。
這道聖旨,是實打實替百姓做主的。百姓在了解之後都對當今聖上,豎起了大拇指,口中誠心誠意地喊著皇上聖明。
跟昨日午門外一個動靜。
可這一次,這些喊皇上聖明的百姓,是帶笑的。
嘉靖坐在精舍里,閉著眼。
他感應到了。
這一次,從京城四面八方湧來的念力,比昨日殺人的時候,還要多,也還要誠。
他咧了咧嘴。
「這才對嘛。」
可這笑意,沒在臉上待多久,他就把眉頭緊鎖。
因為他發現,有一小股氣息也跟著涌了過來。
跟那些溫暖的歸附念力不同。
這股氣息,更陰沉。
是從一個個衙門,一個個士紳宅院,裡面冒出來的。
是恨。
對他這皇帝,恨得牙痒痒的恨。
那些靠火耗吃得大腹便便的人,今夜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嘉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竟帶著點幸災樂禍。
他心裡清楚。
明年開春,火耗一斷,等於斷了他們的財路。
他們肯定不會甘心。
在暗地裡,他們有的是法子。
把火耗改個名,平余,耗羨,手續費。
名字換了,錢照收不誤。
再狠一點的,直接在秤上動手腳。
官秤十六兩,他給你換成十八兩的。
多出來的二兩,就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了他的私人腰包。
這些小把戲,地方官心知肚明,卻沒人去說。
因為那錢,有半數也會落進他們的口袋。
嘉靖坐在精舍里,感應著這一股股暗流。
看來大明的病,不僅僅在廟堂。
不只是在幾個朝廷貪官,更在那千千萬萬個,已經爛透了的小角色。
他們就像田裡的稗草,你拔了一茬,又會再長一茬。
只要地沒壞,稗草就永遠拔不完。
嘉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誰都不能阻擋他的修仙大業。
看來一個鄭通判,還嚇不住這些人。
得把火耗這攤爛帳,從頭到腳翻他個底朝天。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清丈還沒完,火耗也才剛立了章程。
這些帳,他先記著。
他靠眾生之念修行,收的是民心。貪百姓的民脂民膏,就是在跟他過不去。
等明年開春,火耗的尺子一放下去,誰貪了多少,一筆一筆的都得還回來。
他重新盤腿坐下,繼續吸收湧來的念力。
這條道,果然不好走。
不過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修仙這條路,光靠他一個,走不完。
得拉著天下人,一塊兒往前挪。
哪怕是連哄帶騙,也要讓他們對大明的未來,對他朱厚熜,充滿希望。
突然,他感覺到丹田裡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在湧入的念力沖刷下,搖搖晃晃,他不再多想,集中精力,一鼓作氣,不多時,便水到渠成的提升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流,從丹田噴涌而出,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練氣三層,成了。
嘉靖猛的睜開眼,他沒有狂喜,反而愣了好一會。
「為了到練氣三層,差點要了朕的半條命。」
「往後,還不知道有多難。」
他隨即握手成拳,感受著被靈氣洗滌過的身軀。現在這副軀體,似乎比常年習武的陸炳還強上幾分,身體輕盈,感知也更加靈敏。
打兩個陸炳的話,應該是不在話下。至於門外的呂芳嘛,嘉靖瞅了一眼,朕可以打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