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到練氣三層,嘉靖也只高興了一個晚上,就接著投身於修仙大業去了。
這不天還灰濛的,他就把高拱叫來了精舍。
高拱來的時候,嘴裡還哈著氣,嘀咕著今年的秋貌似比往年都冷。他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顯然是忙到現在還未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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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高拱,叩見皇上。」
「起來吧。」
嘉靖坐在蒲團上,眼神微眯。
「知道朕叫你來幹什麼嗎?」
「清丈。」高拱答的很乾脆。
嘉靖這才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此刻高拱的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仿佛要斷盡天下所有不平之事。
嘉靖喜歡這種人。
「朕要你去宛平。」嘉靖說,「親自去一戶一戶地量田。」
高拱抱拳,「臣領命。」
「哦?你怎麼不問問,為什麼是宛平。」
高拱愣了一下,沒想到皇上會反問他,沉思片刻說道。
「宛平是天子腳下的地方,若是連宛平的田都量不清,那天下就更量不清了。」
嘉靖笑了。
「好!」他說,「此去宛平,朕特加你為右僉都御史,府縣各官,許你緝拿審問。沖你這句話,朕再多給你一樣東西。」
「陸炳。」
門外應聲走進來一個人。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一身黑袍,走進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高拱去查田,你帶人跟著。」嘉靖說,「不是監視,是護著他。」
「朕倒要看看,朕派去量田的人,有沒有人敢動。」
陸炳單膝跪地。
「臣遵旨。」
高拱看了陸炳一眼,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護著二字,說輕了是他的私人保鏢,說重了,是讓他充當誘餌。
他高拱,就是皇上丟出去的那塊肥肉,看看是哪條狗先跳出來咬。
可他不怕。
他高拱這輩子,就沒怕過誰。
天還沒亮,高拱就出了京。
他帶了六個書吏,四張量田的步弓,還有幾箱空白的圖冊。
一路上,他把宛平的種種信息,在腦海中反覆確認。
宛平,天子腳下,順天府治下的首縣。
可越靠近天子,這田,反而越量不清。
因為隱田的,已經不是小門小戶,是那些手眼通天的高官。
高拱到了宛平縣衙,知縣王纘宗親自迎出來,滿臉笑容。
「高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辛苦。」
高拱沒跟他客套。
「王知縣,還請你把歷年的魚鱗圖冊,黃冊,稅票,全都給本官搬出來。」
王纘宗聞言,低聲說道。
「高大人,這清丈可是大事,再說大人連日趕來宛平,是不是應當先歇歇,休整休整。」
「休整休整?」高拱冷笑一聲,「皇上都等不起了,秋收剛結束,就立馬派我趕來,你還想讓本官休整休整?」
「搬。」
王纘宗只得陪笑,揮了揮手,命人去把圖冊搬來。
高拱當天就扎進了那堆落灰的帳冊里。
他不吃不睡,就亮起一盞油燈,一本一本的核對。
對出一筆,就用硃筆在圖上畫一個圈。
三天三夜,他畫了上百個圈。
每一個圈,都是一塊被隱藏起來,還照舊種著莊稼的田。
每一塊田,背後都站著一個手眼通天的人。
第四天,高拱帶著書吏,直接下了鄉。
他要親自去測量。
第一站,是宛平城外三十里,一個叫張家莊的地方。
莊子裡最大的地主,人稱張百萬。
據說張家的田,有半數都沒登記在冊上。
高拱到了地里,也不廢話,命令幾個書吏攤開量田步弓,從頭量起。
張百萬聞訊趕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一個個手裡都拎著鋤頭鐵鍬,面色不善。
「高大人。」張百萬皮笑肉不笑,「這地是我張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有地契為憑證,您這是要做什麼?」
「量地。」高拱頭也不抬,「地契上寫多少畝,本官就給你量多少畝。」
「高大人。」張百萬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張家,在這宛平縣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您要這麼往下量的話,是不是太不給我張百萬一個面子了。」
高拱此時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一條攔路的野狗沒什麼兩樣。
「面子?」高拱說道,「你是哪個,沒聽說過。如今皇上要清丈,你是想抗旨嗎。」
「抗旨是什麼罪,想必我不用再同你過多介紹吧。」
張百萬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他身後的家丁,一個個握緊了鋤頭。
空氣,瞬間就凝固了。
就在這時,周圍觀看的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量田的狗官,奶奶的,給我打死他!」
這一聲,像是往乾柴堆里丟了一根火把。
十幾個家丁,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
鋤頭或者鐵鍬,劈頭蓋臉地就朝著高拱和那幾個書吏腦袋上砸。
高拱就站在那定著不動。
「我看誰敢!」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竟真把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家丁,給喝止住了。
可也就喝住了那麼一瞬。
第二波第三波,後方的人又衝上來了,高拱見狀,扭頭就跑。
一個書吏被鋤頭砸中腦袋,當場倒了下去。
高拱一把拽起那個書吏,往後拖去。
就連他自己,也挨了兩下。胳膊上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那些家丁看見他們往後退,沖的更起勁了。高拱的眼前剛好衝過來一個家丁,掄起鋤頭,就要往他腦袋上砸。
就在鋤頭要砸到腦袋上的時候。
砰的一聲悶響。
面前這個家丁,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陸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站到了高拱身前。
他腰間那把繡春刀,都還沒出鞘。
就用刀把,一下一個,把圍上來的家丁,全給放倒了。
十幾個人,轉眼之間,倒了一地。
張百萬見此情景,癱坐在地上,腿軟得站不起來。
王纘宗縮在人群後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這六品知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上頭壓著個眼裡不揉沙子的欽差,腳底下盤著個土生土長的地頭蛇。
兩邊他都惹不起。
清丈這攤子事,本就不該落在他頭上。
可如今這燙手的山芋,偏偏就硬塞進了他懷裡。
陸炳轉過身,看都沒看地上的人,只對著高拱說了一句。
「高大人,皇上讓我護著你。」
「誰敢動你,我殺誰。」
高拱捂著胳膊上的傷,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忽然笑了。
「好。」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朝著那群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丁,硬氣地說:
「來啊,接著上啊。」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
「這田,本官量定了。」
「今天量不完,明天來。明天量不完,後天來。」
「量到你們把藏著的每一畝田,都吐出來為止。」
當天夜裡,高拱被抬回了宛平縣衙。
胳膊上的傷,縫了七針。
他沒喊疼,只是讓書吏把今天量出來的數目,一筆一筆記清楚。
陸炳守在門外,一夜沒合眼。
嘉靖坐在精舍里,緩緩睜開了眼。
他感應到了。
宛平方向,那層濁氣,被人撬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裡有血。
但血的底下,是希望。
是那些被地主盤剝了幾輩子的佃戶,頭一回看見,有人敢替他們出頭的希望。
嘉靖微微一笑。
「這才像話。」
可還沒高興多久,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感應到,宛平那道口子裡,濁氣似乎在越聚越攏,變得更加濃厚,也更加陰冷。
那些被撬了田的豪強,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們明面上鬥不過陸炳的刀。
暗地裡,他們卻有的是法子。
嘉靖喃喃道。
「高拱啊高拱。」
「你可千萬別死在宛平啊。」
「朕的眾生念力,還指著靠你去啃呢。」